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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君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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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就设在几日之后,而待孟廷生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宴会前夕。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他对我这段时间来的隐瞒表示了强烈的抗议。同时又再次引来了对于立后一事的争执,弄得彼此都不大爽快。
老实说,在孟廷生卧病的这些时日,我的确是明里暗里都有意不让他知晓外界所发生的事情。就连批阅奏章与会见朝臣,也是确定他服了药睡去后才进行。
而我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害怕他的病情刚有了起色,就又因他太过操心朝政与苍生,难以见好。
说来这一切或许也是怪我身为帝王却尚无多大功绩,而孟廷生是我的丞相,他需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就拿辅佐我的这些时日来说,用“日理万机”一词来形容他每日的工作也实不为过。
如今我虽限制他不去接触那些不必要的讯息,可他又实是难以忍受空闲的人,总要做些什么才能安心,这般固执,委实教我头疼。
其实不光是我暗自忧虑,就连专为他看诊的御医曹旸也曾三番四次地交代他需得好生歇息。
孟廷生这一身杂七杂八的毛病,正是“冰冻三尺而非一日之寒”,不在一朝一夕。这些年来逐渐地积劳成疾,他又无心无暇专门调养,想要彻底清除实为不易。
……而我其实也有些私心。
他如此心系天下,万事以家国为先,总教我嫉妒得发狂。
我想他不再满脑子江山社稷,我想他心里的我不仅仅只有方寸之地。我想独占着他,我想做他的唯一。
也正是这么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他争吵起来。
看着他对我们彼此的未来充满不自信的模样,我不禁想,或许真是我太过得寸进尺了。我分明已经在他身上尝到了甜头,却依旧欲求不满,还想要更多更多。
我不仅想要孟廷生能对我有所回应,还想要与他做一对能够天长地久的眷侣。
短时期的拥抱亲吻已经难以将我满足,更何况如今我已经牵住他的手,就想他能够陪着我渡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与我共守江山,将天下展望。
如此说来,这也算是孟廷生的梦想。
他想让我成为一位明君。
其实即便孟廷生不在我耳边时常提起这一期望,我也有心成为这样的人。毕竟身在其位,须思其职、行其事,我已有寻常人求而不得的身份,自然要担当寻常人没有的责任。而我也并非胸无半点大志之人,既已是君王,权力执掌,自然也另有一番宏图伟愿。更何况,我想这世上,到底没有一位君王会愿意看到自己在位期间民心尽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遭人恶骂。
一位英明的君王,需要拥有雄才大略,需要拥有仁德之心,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才能使国家繁荣昌盛。就如同我父皇那样。
……一想到父皇,我也有些怅惘。
他被誉为大梁史上最为贤明的君王,名垂青史,想要超越实在有些难度。而我一旦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也总要被人拿来与父皇进行攀比,这其中,就连孟廷生也不例外。
我知道,他对父皇最是敬仰。
也知道,他之所以这二十年来会陪在我身旁,也是受了父皇的嘱托。
不过我也明白,他期望我成就一番大业的心是半点不假的。
孟廷生对我的情意,虽不及我对他这般深重、又时常因为些许外来的压力动摇,但我还是多少能感受到他的恳切。
这份恳切,来源于他不自觉望着我出神时的专注目光,来源于肢体交缠时他无意识流露的脉脉温情,来源于他安静听我倾诉时的沉默不语。虽然仅仅只是如丝细雨般的情意,但随着时光飞逝,一点点渗入我的五脏六腑,将我融化,令我醉心。
我期望能与他好好的,一直好好的,直至白首不相离。
也期望他能好好的,一直好好的,能够与我白首不相离。
这一夜,我与他最终重归于好,和衣卧在榻上,相拥而眠。只是彼此间都需要些安静,不做言语,只望着对方。直至困倦袭来,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
第二日傍晚的宫宴,身为丞相的孟廷生本该主持大局,但我并未让他出席,只吩咐了人将他好生照料。
临走的时候他正卧在床边看书,见我穿戴整齐,便将目光紧随着我。我回头与他对视,却见他眼中隐隐含着什么,令我禁不住有些心烦意乱。
我问他:“……怎么了?”
可他注视我半天,终是没说什么,只稍显黯淡地轻柔一笑,就扭头望向窗外。
见他这样,我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便只嘱咐几句,随即掉头离开。
张仲已在屋外候了我多时,见我出来,忙不迭跟在我后头,并凑近了禀报前些时候我交代他的事情。而我坐上车辇继续听他禀报,一边看着周围景色、心绪繁杂,正不甚在意地应着,就已到达了举办宴会的大殿。
张仲搀我下来,接着走远些,高喊道:“——陛下驾到!”
不远处门边的内侍官闻声,也跟着喊道:“——陛下驾到!”
然后又由殿内的几位太监依次传话,直至再无声音,我才迈步进殿。
这偌大的宫殿中,静得仿若一根针落地都能传来清晰的声响。不论是殿内众多的太监宫女、乐师舞姬,还是四下席座上的王公贵族、大小官员,皆跪伏在地,如同塑像般静止着。
待我入了内,就齐声高呼:“——陛下万福!”
浪潮般的声音久久未息,甚至等我在正中的高座上坐下,还能从听到自四壁返还的回音。
我正襟危坐,将一手平举,就道:“平身吧。”
待这一声落下,这才自堂下陆续传来人们坐起的声音。
每回宫宴,都要如此大的排场,见得多了,我委实也有些心累。就也没兴致再说些什么,摆摆手,示意张仲宴会就此开始。
宫中许久没有举行宴会了。
至少自我及冠之后,就已有好些时日没有那么热闹了。
今日正逢十五月圆,天色还未暗下,就听得殿内觥筹交错,鼓乐齐鸣。
我位于正中的主席,居高临下地观赏着堂下乐坊伎者们的表演。
黄钟幽鸣,丝竹阵阵。舞女们长袖飘摇,身姿窈窕,伴着乐师歌姬的演奏歌唱,在大殿上旋转舞蹈。而四下席位坐满了大小官员与皇室子弟,还有那雁国的使者,皆举酒作乐,彼此笑谈。他们随着乐曲声上前祝酒,将我赞颂,而后又恭敬地退下,重回酒席之上观赏伎者的演绎。
我难得地饮了些酒,见今日宫中分外喜庆,有些尽兴。而手中举着的酒盏方才一口饮尽,一旁的侍婢又接着上前斟满,不自觉中,人已微醺。
或许也正是因我太过惬意,经张仲小声示意后,我才发觉庞国舅已上了前来祝酒。
听庞昉一句句相似的祝词言毕,我又呷了一口,略带不耐地向他点头。
孰料他并无退下之意,反而凑近了些,低语道:“……陛下,今日宫宴,本该由孟大人主持。为何不见他踪影?”
我挑了挑眉,想起来时孟廷生的反应,有些不置可否。我说:“……孟丞相为国家大事日夜操劳,如今积劳成疾,尚在调养。朕体恤下臣,便让他歇着没来赴宴。怎么,舅舅你想他了?”
庞昉似是没注意到我语气中的异样,有些答非所问:“……老臣不过是听闻孟大人已在宫中住了些时日,而陛下您也许久未在寝殿居住,更对孟丞相甚是关照,不惜朝夕相处……”
他话里似乎还隐含着什么,我觉出一些不善的味道,便又一扬眉,有些沉了脸色。就冷哼一声,说道:“你倒是清楚。”
“陛下,”他做了一揖,神色间似有些纠结与犹豫,“……您虽无后宫嫔妃,可就这般让一介外臣在宫中久居,似是不妥。”
听他说完这句话,我算是明白他大概的意图了,便不假思索地反驳:“朕纵是有一屋子女人,难道这三宫六院,还容纳不下一个孟廷生?”
可这一番话却教庞昉皱起眉,立时有些面容严肃起来:“……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当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放肆!”我早已心生不悦,见他这番言辞激烈不愿退步,登时更为恼怒,“朕对自己的行为自是心中有数。庞国舅,谅在你年岁已高,朕可以姑且不计较今日你的无礼。可若有下次,纵你是老臣也好,国舅也罢,休怪朕不客气!”
“……陛下!”劝谏不成反受我威胁,庞昉再次心有不甘地唤道。可我不再理会他,只一味地闷头饮酒。见状,庞昉欲言又止,但又碍于今日如此场合之下不宜再多言,只得在我案前久久郁结,终是一声告辞之后拂袖而退。
待他走后,我亦满是愤愤,就径直将酒盏拍在案上,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真是好一个庞昉!竟管起我与孟廷生来了!
顿了顿,我又唤张仲附耳过来,问起孟廷生的情况。
张仲道:“回陛下的话,孟大人一个时辰前已用过药,眼下应正在歇息。”
我安下心来,了解地点头,就又摆手,令他退下。
于是张仲应了声,退回了一旁。
经历如此一番,我的心情跌宕。待再回看堂下歌舞时,便有些索然无味。
我饮着酒,以手托腮撑在案上,忽觉百无聊赖,眼瞅着时辰不早了,便散了宴席,领着张仲风风火火地奔向心上人在的地方。
嗨呀,春宵一夜值千金,时辰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