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羽衣》臣心似水

12、第十一章 召见 御书房

　　御书房内
　　安慧已经在案前静候了大半个时辰。
　　她大概知道恒帝要问些什么，自前日她见过皇爷爷后，便知道这一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位武将出身的皇帝舅舅如此有耐心，晾了她近两日才想起召见自己。
　　“皇上驾到。”明黄色的御撵由远及近。
　　其实他还是着急的，这不还未满一个时辰，恒帝便来了。
　　“安慧见过陛下。”说着便十分规矩的朝来人行了礼。
　　“起来吧，这一忙起来就忘事儿，也没去瞧瞧你。这宫中住着可还称心，不比你们温国差吧？”虚抬了抬手，明黄色的衣袖一晃而过。
　　“回陛下的话，宫中一切都如意。”
　　“如意就好。”恒帝点了点头，顺势放下了手中的鎏金茶盏，似是想起什么，“前几日许你去见了太上皇，他老人家可还好？御医总说操劳太过，还需静养。”
　　“皇爷爷身体已经大好了，您不必过于担心。”
　　短暂的静默，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是这样。安慧可有什么想问的？”恒帝瞥了一眼少女发间的上乘玉璧，眼里啜了丝笑意，他不信这孩子有这样的定力，置身迷局，既不慌乱也无好奇。
　　“回禀陛下，确实有。”安慧粲然一笑，朗声回道，“安慧这一向在宫中闲来无事，便想着去学问斋看看，不知陛下可否准许？”
　　“准了，叫兄长们带你去，他们熟，秦泰你着人安排着。”恒帝也不推诿就答应了。
　　“老奴遵旨。”
　　“谢陛下恩准。”安慧心下雀跃。
　　“行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恒帝也不多言。
　　“安慧告退。”
　　这孩子有点意思。
　　看得清时局，知道如何置身处地，懂得提适当的要求来试探自己的处境。作为质子被困这般镇定不说，这样进退有度的模样倒是少见。
　　单单这份勇气便值得另眼相看。
　　这孩子弱冠之龄便可做到如此，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如若留在京城不失为是个好苗子，不过，她的身份注定不适合这帝都皇城。日后要拿下温国她必定是个障碍，况且凤翎羽衣在温国，他日这小公主娶亲，有心利用凤翎羽衣的传说，不是平白给他的统一之道横加阻碍，如此看来......
　　“秦泰，给安慧行赏，要让六宫皆知的赏。”

　　东宫外，秦公公才打发人来请太子殿下希望他能带安慧公主前往学问斋。只不过事不凑巧，太子殿下受礼部孔大人之邀，出城迎接文学泰斗张老先生去了。
　　这边还不知道这事，安慧和余静正候着太子殿下的大驾，安慧不时和宫女蜜儿逗笑，惹得静姐姐在一旁不住地摇头。
　　三人笑得开心，也没注意到不远处秦公公随着一位妙龄少女徐徐走来。
　　少女一袭锈绿宫装，外罩鸦青羽缎斗篷，纤细的身姿却是北地女子特有的高挑，虚虚笼在肥大的斗篷中竟生出几许窈窕淑女之意。走近了，才看清少女的面容，鹅蛋般的俏脸，一双眸子里似波光潋滟，人未近前，便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木樨香。
　　来人便是恒帝惟一的女儿瑶华公主。
　　“瑶华公主。”早听闻恒帝仅得一女。
　　传闻公主幼时对诗词歌赋便有着非凡的天赋，曾得学界泰斗张老先生亲口夸赞，然而在一场大病后却出乎意料的对笔墨之事一窍不通，反而对脂粉香料格外喜爱，曾调出“凝露”一香，在闺阁千金中大受欢迎，恒帝得知此事后大为称赞，亲自为瑶华公主所居之处提笔赐字“涵香”。自此，恒帝对公主大加宠溺，当真是捧在掌心里的珍宝。现今就连公主的婚事也须其本人点头同意方可。
　　“安慧妹妹，那日家宴上的一曲《春晓吟》当真是技艺精湛，和宫中的御用琴师比起来也不逊色半分。随后的殿前请见也算是英勇无畏了。”
　　“瑶华表姐过奖了，早听闻表姐风华绝代，天赋过人，直至今日得此一见，竟还是觉得传言未能道尽姐姐风采之一二，那日家宴竟未得见，实在是可惜了。”
　　她竟然说自己逞匹夫之勇，你还是绣花枕头呢！
　　话未说完，衣袖便被一旁的静姐姐轻轻的扯了两下。
　　安慧知道这般语带讽刺的说人家不好，可是，她忍不了别人那般别有深意的夸赞。在你家的地盘上又怎么了，敢这样损人的，就应该给你点颜色看看。
　　“妹妹谬赞了。”女子也不恼怒，似是听见真心的夸赞一般微微一笑。“听说妹妹想去学问斋看看。巧了，本宫刚好要去找点书册，正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妹妹去逛逛。”
　　“找书？瑶华表姐莫不是要找些诗词歌赋的本子？”
　　“表妹说笑了，那些早已不感兴趣了，不过找些折子戏，话本子一类的消遣消遣罢了。”说罢，同秦公公吩咐了几句，方便他回去交差，便率先向学问斋走去，群裾飘扬，木樨香由淡转浓，又随风飘散。
　　这个安慧当真是个炮竹脾气，一点就着，母后说的对，这样的张扬，肆意的确不适合皇宫。周明玺，我的好弟弟，你的路还长着呢？
　　安慧一愣，不吵了，走了！她还以为这个得宠的公主是来找人吵架的，一说话就夹枪带棒的，莫不是来给她下马威的？可是怎么就走了？

　　青山书院
　　在京中惟一和学问斋齐名的书院。
　　张老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棋盘另一端的学生，明明还是个乳臭未干少年，却别有一番傲气，那双凤眸里藏着的是盛气凌人，这就是帝国的未来。还太年轻了，就像这个新的王朝一样，才刚刚开始。他还需要打磨，需要历练，他那瘦削的肩膀还不足以撑起一整片天。
　　老人想起了刚刚遇到这孩子的时候，那时作为皇孙的他和另外一个小子一起被送到学问斋，孩童时期总是精力旺盛而调皮的。不到一年便被严苛的规矩磨去了孩童的天性，变得愈加沉稳起来，那也只不过是在人前藏起来罢了，私底下两个少年依旧是淘气的，这一切是那个老人默许的，看着孙辈嬉闹，能给他带来快乐。
　　思绪渐渐飘远了，忽略了对面少年微微皱起的双眉。
　　周明玺发现先生迟迟不落黑子，拢拳于唇侧轻咳一声，“先生，您走神了。”
　　“老了老了，这玩意儿太费神了。”
　　“先生莫不是看出后手，提早认输了？”周明玺的一双凤眸写满了得意。
　　“老夫几时认输过，你别走，我们从头来战。”
　　“先生好好休息，学生先行告辞。”说着不顾老头子手舞足蹈的阻拦，径直走出暖阁。
　　少倾，小厮来报，“礼部的孔大人来访，说是奉命前来商议祭祀事宜，请老先生赐见。”
　　“打发他走，就说老夫今日不见客。”
　　“是。”小厮在心里为孔大人默哀了一下，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挑先生和太子殿下下完棋的时候，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殿下，刚才......”周明玺甫一下马，竹青便将刚刚秦公公托人找殿下的事禀报了，还有凤仪宫受赏的事也一并说了。
　　周明玺虽不至于探听得御书房中发生了什么，但从竹青口中得知父皇并没有为难安慧，反而在知道恒帝对凤仪宫大加赏赐，弄得六宫皆知时，神情一反常态的凝重起来。
　　得知安慧随瑶光去了学问斋，便快步离去。
　　当今圣上，是他的生身父亲，更是谋划天下的霸主。虽说没有人能完全猜透他的心思，但是作为他的长子，多少还是比他人多加了解一分。
　　他的父皇从备受冷落的皇子一步一步到坐上皇位，其中的艰辛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朝中总有些文臣谏官讽刺父皇没有才学，韬略，只有匹夫之勇。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当初他是如何劝服众人跟随自己，谋得皇位。
　　安慧见过皇爷爷，但金銮殿上的那杯流霞酒并没起到挟制作用，安慧离开又安然回宫，这无疑展现了他们一手遮天的能力。对父皇而言，这能力若握不到手中，便只会是威胁，不管是乳臭未干的丫头，还是皇爷爷，父皇都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他起了杀心。
　　安慧所展现出来的能力，让父皇看到了拿下温国的阻力，这种阻力可大可小，这是不确定的变数，父皇定然不能容她。
　　凤仪宫的厚赏，看似深得圣恩，细想之下却令人心惊，在众人看来，这一赏是皇恩浩荡，让朝中的谏官清流之辈无话可说，而在宫中，这一赏带来的将会是无数人的嫉妒、憎恨，以及数不尽的明枪暗箭。
　　该死，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但愿是他多疑了，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