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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夏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虽然穿得牛角扣的外衣,但在雪夜依然显得单薄。他尽可能地抱紧自己来取暖,但依旧冻得瑟瑟发抖。长椅上,除了他坐的地方之外都积了几寸厚的雪。
      叶瑞忻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他记得这个孩子,甚至是他的名字。
      “刘叔,车里有没有热的?”
      “有!给您备了热茶。我这就去拿!”
      刘管家很快拿来了一个保温杯,叶瑞忻接过后递给了夏泱。
      夏泱似乎没有发现叶瑞忻的存在,依旧低着头瑟瑟发抖。更近的距离让叶瑞忻看清了夏泱,他紧闭着眼的面上布满汗珠。
      叶瑞忻伸手摸了摸夏泱的额头。明显的热度从指尖传来,叶瑞忻蹲下身,道:
      “你发烧了。”
      闻言,刘管家也上前。确定了夏泱的体温后,他都有些惊讶。
      “这孩子烧得厉害!梁先生,要不我和院里打个招呼,把他先接进去。否则冻到明天,可要出事。”
      “带他回家。”叶瑞忻忽然道。
      刘管家迟疑了一秒,确认道:
      “您意思是......回家?”
      “刘叔,麻烦你扶他上车。然后打给Dr.Chen,让他来家里看看。”
      说话的同时,叶瑞忻已经起身走向一旁停泊的轿车,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
      刘管家应了一声后扶起夏泱,这孩子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严重,已经是烧得有些迷糊。
      将夏泱扶进车内,刘管家才从另一边上车。一路上边打电话联系医生,边都支着夏泱以免他撞到。
      夏泱被安排在主卧旁的客房,温暖的被褥取代了潮湿的衣服。在医生来之前,刘管家先用冷毛巾先进行物理降温。
      叶瑞忻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没有说话。
      陈医生过了不多久就到了,量了量温度后给夏泱打了退烧针。
      “要是明早温度还是降不下去我再来给他打点滴,但应该没什么大碍。”
      叶瑞忻点了点头,道:“谢谢。”
      “梁先生最近腰好些了么?”边收拾医疗箱,陈医生边问道。
      “老样子。”
      “西医治标,中医才治本。”
      说着,陈医生拿出一个名片递给叶瑞忻。
      “这是我以前的校友,梁先生可以去试试用中医调理一下。”
      “多谢,有心了。”
      叶瑞忻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刘管家。
      “刘叔,你去安排一下。替我送陈医生。”
      陈医生走后,叶瑞忻并没有再坐多久。他起身下楼吃饭,今天已经晚了一个钟。

      乱七八糟的梦在夏泱的脑海里来翻来覆去,但片刻的清醒就足以让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住所。那里没有带着淡淡的,带着清新海洋香气的柔软床褥。
      夏泱想要仔细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但记忆只有孤儿院门外的那个长凳就断了片。过高的体温导致的关节酸痛,伴随着沉重的头痛让夏泱无暇去思考,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昏睡。

      睡眠是人最好的修补方式,尤其是十几岁的少年。身体里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生气,虽然这些他们浑然不知。
      当夏泱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只有床头灯亮着不算刺眼的暖黄色的灯光。
      夏泱隐约记得自己是坐在孤儿院门口的长椅上。后来大雪封路,没有了最后的一辆车。本来想熬到第二天,但越坐越冷。想起昨晚的症状,自己应该是发烧了然后被人带回了家里。
      干燥到发痛的喉咙不断发出喝水的信号,但除此之外,昨夜的不适感已经随着体温的恢复逐渐消失。
      一转头,夏泱就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壶,一旁的杯垫上还有一个干净到找不到一丝指纹的玻璃杯。没想太多,夏泱立刻给自己倒了杯水。伴随着咕噜噜的吞咽声,一杯水很快就被喝完。
      身体最根本的求救信号得到舒缓后,夏泱掀开被褥,下了床。
      当光着的脚伸入干净柔软的白色棉麻拖鞋里,夏泱才意外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置身于陌生领地的戒备感。
      对这里,自己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夏泱看了看房间的四周,虽然精致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标准得,犹如销售中的样板房。
      刚轻轻打开房门想要走出门口,夏泱就听到了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好听的声音。
      “刘叔,你去休息吧。”
      说着,脚步声便从楼梯上传来。虽然看不到,但足以感觉到了越来越近的距离。
      夏泱急忙躲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假装睡觉。虽然不讨厌这里,但他并不喜欢同陌生人交谈。那种无话找话的感觉和佯装的客气,比起开始泛起的饥饿感要让夏泱觉得难忍得多。
      明天一早和主人道个谢,然后就立刻离开!
      夏泱暗自决定。
      脚步声的逼近让夏泱的心跳有些加速,他希望主人并不是一个太过热情的人,不要进来嘘寒问暖。
      当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下,夏泱立刻闭上了眼睛。
      叶瑞忻看了看打开的房门,却没有进去。
      房门是关着的,这是家里的规矩。他应该会已经醒了。
      即使不特意去估,但一个孩子的心思叶瑞忻自然一眼望穿。没有逗留,叶瑞忻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隔壁的关门声让夏泱松了一口气,本来想下床把自己房门关上,但又怕再弄出声响。
      夏泱捂着开始咕咕叫的肚子,想着一个真理——睡着就不饿了。夏泱努力让自己睡着。
      只是,对于睡了一天的夏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无法睡的很深。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了人声。夏泱他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然后感觉有人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泱听得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样的节奏比一般人要快很多。
      “你只有16岁,几好的年纪……我都有过16岁。嗰阵(那个时候),一切都仲(还)未发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夏泱一惊,他认得出来,是刚才那个悦耳的男声。但和先前的不同,夏泱这次听到的,是粤语。
      在进入孤儿院之前,隔壁住着的一个阿婆是广东人。夏泱听得懂一些粤语,但常年不接触让他需要边听边猜其中的意思。
      还来不及弄清楚,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
      渐渐的,夏泱发现他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种感觉,更像是梦呓一般。或许他是喝醉了,那种叙事的语序和状态,不像是在情形的状态下说的话。
      夏泱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才会说这些。为了避免尴尬,自己最好的反应就是继续装睡。
      他的喃喃自语,伴随着时钟摇摆的声,回荡在夏泱的耳畔。
      “记得第一次走,烬哥在机场千叮万嘱,让我听乔哥的话,在外面一切小心。他平日都笑人婆妈,我都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
      但最奇怪的还是鬼哥,他一日都没发声(开口),一点都唔似他平日的样。
      你估他做乜嘢(做什么)?”
      声音里的笑意传入耳朵,夏泱仿如见到了他的笑容。
      “他脱下手表拉过我的手,直接给带在我手上。然后又从钱夹里拿出所有大钞塞给我。”
      说话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才悠悠道:
      “呢(这)块手表是鬼哥存了几个月买的金表。才带咗(了)一个礼拜唔到。他买之前,成日(经常)特意路过橱窗,好多望两眼。”
      随着讲话声的越来越轻,话语里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鬼哥......他对我几好(很好)。”
      细微的叹息声随之传来。夏泱想,或许他们的关系有了变化。但即使如此,这样深刻而温暖的回忆足以让夏泱羡慕。
      无论是友情还是亲情,他从未体会过。
      那种由衷的羡慕让夏泱有些忘记自己在装睡,他在被窝里的手动了动手臂,将自己抱得紧些。
      过了一会,声音才继续响起,恢复了先前那种平缓的语调。
      “刚到美国时候,乔哥都唔识讲英文。我就念(想)出一个方法,让他同我一起睇(看)碟,都没字幕。”
      轻笑声再次响起,不同于先前的,更像一个得意的小孩。
      “他根本睇(看)唔明,但我唔理。一定要他继续睇(看)。一次唔够,最低限三四次。那个时候,他已经争唔多(差不多)估得出点意思。”
      说着,他开始说着电影里的台词。
      “Lifewaslikeaboxofchocolates,youneverknowwhatyou'regonnaget.
      ……
      Landistheonlythingintheworldworthworkingfor,worthfightingfor,worthdyingfor.Becauseit'stheonlythingthatlasts.
      ……
      It takes a strong man to save himself, and a great man to save another.
      ……”
      他是喝醉了吧?
      喝醉的人,多半让人厌恶,避之不及。但他却说了一句,可以概述夏泱此刻的心思的台词。
      “You know, you can tell a lot from a person's voice.”
      悦耳而动情的声音,犹如话剧一样演绎着电影里的经典台词。
      因为说话人声音的动听,夏泱不禁开始想象着他的样子。
      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个英俊青年拿着厚厚的莎士比亚全集,穿着《夜访吸血鬼》里汤告鲁斯穿的那种白色衬衫,带着同枕边一样的,淡淡的海洋香气,在晴明的晨曦下朗诵着。
      他,应当明艳得让人瞩目。
      夏泱几乎可以看到所在的公寓。双人沙发前,同一部电影要放七八遍。他按着暂停键,一句句地解释,纠正口音。
      期间一定闹出了很多笑话,所以他才会说的那么高兴。
      叶瑞忻的叙述越来越支离破碎,但这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被夏泱自行串联起来。
      这就是孩子同成人不同的地方,即使夏泱已经16岁,并不将自己继续划入孩子的范畴。但他的内心,却比麻木的成人丰富得更多。

      和煦的阳光下,他拖着一个比他年长些的男人去买冰淇淋。夏泱从描述里想象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男人应当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却无奈地被他拖到一个冰淇淋店,点单冰淇淋。
      男人只会简单的英文单字。他却要了最复杂的一个口味,许多的配料,诸多要求。
      他是故意的。
      男人不善言辞,用着不流利的语言,更显得局促。店员笑出声,热情地同他用手指比划。
      男人求救式地看了他一眼,他却耸耸肩,说:
      “我就要食这个。”
      然后便一句话都不说,笑看着男人吃力而生涩的沟通,看他用了十分钟才买完一个冰淇淋递给自己。

      遐想,让夏泱忽略了身边越发错乱的话语。
      夏泱早已经被那个故事里吸引。那个带着橙黄色的温暖色调,如寒日里的炉火般,熠熠生辉的故事。
      叶瑞忻的呢喃忽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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