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梦六

3、第三章 请安

　　宛之醒的时候还差一刻就要到巳时，便有些责备素问怎么不喊她起来。
　　素问笑着答道：“老太太昨日就把我叫去，嘱咐我以后不必叫您起那么早，让您睡醒了再去她那儿也不迟的。”
　　说着就服侍宛之梳洗起来。
　　喜鹊拿着一件水红色绣牡丹花的袄裙要帮宛之穿，宛之觉得太鲜艳了。喜鹊心中有些奇怪，小姐长得明媚，平日里也最喜欢这种娇艳的颜色，柜子里也都是这样的。翻了许久，才找到一件淡紫色绣竹纹袄裙。
　　她服侍宛之穿上，又要替宛之系上披风。宛之摆手拒绝了。
　　离祖母那儿也就三步路，哪有那么娇贵……
　　画眉还说要去传早膳，宛之摆手说不用了。
　　虽说是祖母嘱咐的，可也没有日上三竿再去请安的理……
　　刚走到门前，便听到屋里有笑语传来。何妈妈看见，忙迎着宛之进去。
　　屋里的是大房的谢大夫人杨氏，还有杨氏的两个女儿谢明之、谢华之。这些在她病中都去探望过她，宛之一一行礼问安。
　　还有一个少女肌肤莹白，楚楚可怜，在炕边站着，这便是和她起争执的庶姐谢漪吧……
　　谢家诗书传家，嫡庶的名字也是很好区分的。
　　宛之行过礼之后，就被老太太拉着坐在炕上。
　　老太太笑眯眯对她说：“你母亲今日要见掌柜们，我就让她先回去了。还没用膳吧，这杏仁酥做得倒是可口，你尝尝。”说着便将装杏仁酥的小碟往宛之跟前推了推。
　　宛之低头摸了一块放入口中，的确是酥软香甜。
　　刚抬起头来，就看到谢华之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她以为谢华之也想吃，正要把碟子给谢华之递过去，就听见杨氏对老太太说：“听说母亲让宛姐儿搬回来了，原是该的……宛姐儿自幼承欢您膝下，总是要比旁的人亲近些……只是华姐儿也想时刻伴您左右，不若让华姐儿也来陪您小住几日？”
　　谢漪闻言猛地抬起了头，搅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华之听后也大惊，偷偷的地扯了扯杨氏的袖子，被杨氏暗暗地拂了过去。
　　谢华之撇了撇嘴，住祖母这儿有什么好的……原来七妹的课业要是完不成，先生罚了还不算，还要被祖母亲自打手板心。
　　老太太拿娟子擦了擦宛之的嘴角，不动声色。
　　“我惯是喜欢清静的，宛姐儿一个就够吵吵的了。再说，华姐儿年纪还小，我也不忍她和你分开。”
　　谢华之和谢漪都松了一口气。
　　杨氏还想再说，看看老太太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什么不忍分开，怕吵吵……还不是怕宛姐儿受委屈。老太太的心是偏的没边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谁敢给宛姐儿脸色看……
　　谢漪看到杨氏脸色阴沉，想了想便开口：“七妹妹经此大难，原是我的错，若我能劝阻七妹妹别去假山上玩，也不会脚滑……七妹妹的失魂之症我倒是从前在书中看过，若是有亲近之人日日陪伴在身边，记起以前的事希望大些。”
　　宛之心里想着，这六姐还真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自己虽然不记得，但听画眉说，是谢漪有私事要告诉自己，还要寻个隐蔽的地方。她这才一个人都没带，和谢漪上了假山。后来画眉听到争执声后想上去接她，自己就已经摔了下来。
　　现在看来，谢漪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还能笑意盈盈的对着自己说话，果真是不简单啊……
　　谢漪又道：“前阵子听说七妹妹已经大好了，孙女感谢菩萨保佑七妹妹平安无事，便手抄了些许经文以表诚心。”
　　谢漪身后的丫鬟，便将经文呈了上来。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你有心了。
　　谢漪脸色一白，又拉着宛之的手说：“七妹妹，你可还是怨我当时没能拉住你？”
　　宛之摇了摇头不做声，心里想着你不是都知道我不记得了，哪还来的怨不怨……
　　谢漪笑了笑：“七妹妹你不怨我便好。你我二人也是自幼姐妹亲厚，长姐出嫁了，我怕你自己住着孤单，不若我搬来陪你一些时日。”
　　谢华之嗤笑一声，被杨氏瞪了一眼。
　　瞧瞧，这还有个惦念老太太的财物的呢……
　　并非她眼皮子浅，而是谢家诗书传家，一直不甚富裕。老太太出身豪奢，又没有女儿，这些年不知道攒下来多少好东西。她虽说主府中馈多年，但眼看着两个儿子就要娶亲，女儿也渐渐长大，她总要为儿女多做些打算才是。
　　宛之笑而不语，心里想自己病中的这些日子没见过谢漪，又能亲厚到哪儿去……
　　老太太听到这里也烦了，称自己有些乏了，让她们退下去。
　　等到人都走了，老太太拉着宛之的手说了一会儿闲话才放她离开。
　　宛之想着今日难得不下雪，不如去花园里赏赏雪景。
　　刚出垂花门，就被人从侧边拍了一下。
　　原来是谢华之，她不是和大伯母回大房了吗……怎么看样子像专门在这里等着自己？
　　谢华之搓了搓手，有些埋怨宛之：“你怎么那么慢啊，我都等了你好一会了，我还是和母亲说想多陪陪祖母才能留下来的呢！你倒好，我这都快冻成一个大冰疙瘩了。”
　　我又没让你等我……宛之有些无奈，刚叫了声六姐，话就让谢华之噼里啪啦的给打断了。
　　“我听母亲说你得了失魂症，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该不会是连我也不记得了吧？”想了想又道：“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还叫我六姐了呢……还是不对，你要是记起来了又怎么会给谢漪好脸看……”
　　谢华之自己都把自己给绕晕了，宛之只觉得好笑。看样子，这位六姐与自己才是自幼亲厚的那个吧……
　　谢华之闹不明白，干脆也不想了。拉了宛之的手，一路上说个不停。

　　宛之原想去花园赏雪，先前就吩咐素问去湖心亭布置。
　　谢华之也是不爱在屋里待的，更何况她和宛之许久不见，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虽然不觉得残荷枯枝有什么好看的，还是乖乖的跟来了。
　　素问办事爽利，茶点火盆早就都备好了。
　　两人对坐在黑漆描金圆凳上，谢华之把这些日子的趣事说给宛之听。什么隔壁家的赵二小姐十二了才开始换乳牙，也不晓得及笄的时候能不能换完这些事。
　　宛之听得也觉得十分好笑，只是全都不认识，不知道如何接话。
　　宛之的这副样子落在谢华之眼里就成了心不在焉的证据，她有些生气地用指尖戳了戳宛之的额头：“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怎么连性子都变了，你还是不是谢宛之，啊！”
　　素问刚想张嘴替宛之解围，就听到宛之说那六姐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吧……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可是咱家的‘混世魔王’，祖母又护着你，谁都不敢欺负你。可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唯唯诺诺的，我看着就生气！”
　　素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话。有些话她们做丫鬟的不好跟小姐说，老太太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偏帮一个也是有不及的地方……还得是小姐自己明白才是。
　　宛之也明白这个道理，有些话丫鬟不敢说，祖母他们又不会跟自己说。
　　宛之摇了摇头，谢华之还像是吃了炮仗一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就说是这一次，要不是谢漪那个小蹄子，你又怎么会摔下来……这还不算，还要反咬你一口，就是让她跪祠堂也是轻的，二叔也是糊涂了……”
　　谢华之的奶嬷嬷陈妈妈忙轻咳两声打断谢华之的话。
　　谢华之一脸担忧的问：“陈妈妈，您可是病了？”
　　陈妈妈瞥了一眼宛之，见她好像没有听到刚才的话一般。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嘴上却答道：“奴婢无事，许是风吹的。看时辰快该进午膳了，咱们再不回去，夫人该要担心了。”
　　小姐何时才能长大啊……刚刚小姐也真是胆大，背后议论已经不该是大家闺秀所为，这编排长辈更是了不得，而且还是说的人家父亲……回去她得赶紧告诉夫人，再查查是哪个小丫头在小姐面前嚼舌，连‘小蹄子’这话都出来了……这七小姐倒是和原来的炮仗脾气不一样了，也真是可怜啊……
　　谢华之本来不想那么早回去，可陈妈妈的话音刚落，杨氏身边的大丫鬟就找来了，两人就约定明日再见。
　　走前，谢华之难得语气轻柔的说她虽然比宛之大不了多少，可有她在就没人能欺负她，让她别害怕。
　　宛之听得眼圈红红的。孩子的直觉最是敏感，祖母对她好，母亲也对她好，但是她还是小心翼翼的，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等回到正房时，老太太正等着她开饭。
　　今天的膳食十分丰盛，有菊花鱼、三鲜瑶柱、金丝酥雀、奶汁鱼片，都是她爱吃的……
　　宛之忍不住钻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祖母常年礼佛，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她觉得安心极了。
　　老太太抱着她慈祥地笑着，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她说：“雪团儿，咱们先吃饭好不好，凉了就不好了。等吃罢饭，你和祖母一起午睡好不好。”
　　宛之坐在圆凳上，有些不好意思。
　　老太太夹了一朵菊花鱼给她，笑眯眯的看她吃了。她也礼尚往来地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金丝酥雀。
　　祖孙俩一高兴饭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饭后，老太太在床上替宛之揉着小肚子，慢慢说道：“雪团儿，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心里不安，你放心，只要祖母在一日，就没人能欺负了你去。”
　　宛之鼻头一酸，把脸埋到老太太胸前。她心里明白……
　　她失忆后的这段日子，对谁都是淡淡的。祖母虽然有些失望自己对她态度的转变，却也没有强求什么，只盼着自己健康舒心。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不管怎么，自己还是谢宛之。
　　就像六姐说的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