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洗白大师》救命药

27、我爸大宫主9

　　自那天之后，在这段短短的路程里，薛兴常常会开口跟无脸说话。
　　这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上次薛兴偷听了陆宫主与无脸的谈话之后，就一直在认真思考，所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果不其然，在平缓过去了一段时间后，好戏上映了。

　　那是一个刚刚下过雨的清晨，泥土的气息在空气在飘荡。
　　石板铺就的路面上还残留着水痕。
　　薛兴跟在无脸身后，两个人默默走着。
　　前方有一水洼，宽约两尺。
　　无脸回过身，半跪在薛兴面前道：“路有水凼，且让属下带少主过去。”
　　薛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呃了一声，然后便被无脸抱了起来，二宫主长腿一迈，直接从水洼上跨了过去，他将薛兴重新放了下来。

　　薛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二宫主，不必如此恭谦，区区一个小凼，我自己也能过去的。”
　　无脸在面具下让人看不出情感，好一会，他低低道：“力所能及，少主不必客气。”
　　薛兴干咳一声：“是二宫主客气。”
　　无脸一时沉默下来：“……少主脾性肖母。”
　　薛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母亲？”
　　无脸自知失言，匆匆道：“无他。”
　　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留下薛兴满面思索。

　　……用膝盖想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抛去这一段不太平静的小插曲，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六合殿内。
　　薛兴高坐在主位上，而无脸站于陛之下。
　　其余诸位宫主与管事分立左右两侧，颇有小朝堂之感。

　　无脸在议事时，和薛兴认识的样子全然不同。
　　其中，五宫主出列，道：“四宫主之位悬空已久，至今为止账务皆由三宫主监管，时日渐长，恐生异端。属下以为，当尽快确立四宫主人选，尽早将权归位。”
　　三宫主哼了一声：“怎么？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你以为我很想管，还不是咱们的二宫主迟迟没解决这件事情？”
　　六宫主站出来打圆场道：“这也是宫内尚无人选，诸位各有要职，提拔他人，且难服众。”
　　五宫主：“三宫主掌管律令，直听宫主，本就无法无天，属下怎敢置喙。”
　　三宫主：“你若不服，大可去找宫主理论便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薛兴坐在上面，眼花缭乱：神、神仙打架。我都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尔等成何体统。”无脸面具下黝黑空洞的目光一扫，衣袍无风自动，强大的气劲穿透堂下，一室骤静。
　　然后他沉声道：“此事我会禀报宫主，待宫主定夺。”

　　五宫主顿了顿，又道：“日前灵天祭典，神剑门欲坏我十二宫盛事，此事三宫主全权负责，当下如何？”
　　三宫主昂头道：“为首者与从者共五十三名，皆已收押山牢，听候发落，二宫主意见如何？”
　　无脸讥讽般笑了一声，淡然道：“浪费粮食，杀了，尸首着人送回神剑门。”

　　这跟平日在薛兴面前画风真的很不相同啊。

　　……而薛兴听了好些天的议事，也算总结了几条规律。
　　一是十二宫各宫主之间，各有龃龉。
　　二是十二宫行事作风霸道，无所畏惧。
　　动辄杀人还算是小事，因为对灵天君不敬而灭其五服，简直丧心病狂。
　　不过涉及教派的事情，有时候也不是说得那么清楚，有时候也未必需要说清楚。

　　议事结束回去之后，薛兴提着剑来到院子里。
　　他现在已经学了一整套十六式的剑法。
　　这套剑法快而急，起式狠厉，讲究一个一往无前。
　　薛兴漫不经心，剑随心走，愣是把剑耍成了太极。

　　他在心里对系统道：“之前我早有疑惑了，原主的母亲从我被便宜爹接回来后，就没有被提起过，这不正常，当然他不提，我自然不问，可是这不代表这是一个不存在的话题，如今突然被无脸这个人提及……”
　　系统接他话，补充道：“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薛兴笑道：“正是，究竟是故意还是真的无意——肯定是有意的。”
　　系统连连点头肯定道：“是了是了，这次我也这么觉得。”

　　剑势忽而一变，洋洋洒洒，落英缤纷。
　　薛兴悠悠道：“我好像有点明白陆无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且让我试上一试。”
　　系统：“怎么试？”
　　薛兴：“很多办法啊，最简单是就是我不照着他们这个套路走，我另开一条路。”
　　系统犹豫了一下：“宿主，那陆宫主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薛兴手里的剑忽然变得凌厉，一丝杀意泄露而出，他道：“我怀疑他想跟我构建一下俄狄浦斯情结……封建社会吧，父子和君臣相对，你看他自己已经很有自立为王的样子了。”
　　系统是了解过人类文化的，它懵懵道：“为什么啊？”
　　薛兴：“他自己不是说，想把我培养成‘无君无父，无法无天’的人吗？你结合理解一下，反正我觉得逻辑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系统：“……”这么随便真的好吗？

　　他们俩正交流着，薛兴耳后忽然嗖一声传来。
　　倏地一下，薛兴一剑向后扫去，将一枚石子打落在地。
　　他回首：“爹？”
　　陆无邪正倚在廊下，他拍了拍手：“孟儿，你心绪不平。”

　　薛兴心中勾起笑来，面上却带着一点微微的困惑：“我只是突然想到，爹你好像从来也没跟我提过我娘。”
　　陆无邪先是一顿，然后慢慢盯住了薛兴的眼睛：“……怎么会突然想到这？”
　　薛兴错开视线的接触，他看着墙角一株不知何时绽放的野花，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到了。”
　　陆无邪忽而一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事实上我跟你的母亲不算熟悉，有你更是意料之外，不过现在我倒很庆幸……”
　　薛兴抿了抿嘴：“这样吗？”
　　陆无邪：“当然，你是我最好的宝贝。”
　　薛兴收剑归鞘，微微昂着头，将贴身戴的挂坠提了出来，说道：“那你为什么要送给她这个呢？”
　　灵天祭典时，薛兴记得自己穿的衣袍背后绣的那只鹓鶵。
　　这是凤凰的一种。
　　如今一看，那模样不正是跟这枚吊坠雕刻的小鸟相同吗？

　　陆无邪却道：“那是意外之后，我留下的。”
　　薛兴毛发颜色较浅，这一点在他的眉毛上尤为明显，他皱着眉的时候，一种脆弱的阴郁便轻而易举显露出来。
　　此刻便是如此。
　　从陆无邪的角度来看，小孩执拗地望着自己，望向人的双眸里简直像是带着水光一般。
　　但是，陆宫主还是说：“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故事。”

　　第二日，薛兴和无脸走在路上，他先小小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你认识我母亲。”
　　这不是问句。
　　无脸走在前面的身体一僵，他生硬道：“见过数面。”
　　薛兴道：“不对，你认识我母亲。”
　　无脸默然，只说：“你母亲不认识我。”
　　薛兴道：“……她是怎么样的人？”
　　无脸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薛兴：“你的母亲与你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她……性格张扬骄傲，要强不输于人，实则心地十分善良。”
　　好像说到这些，二宫主便有无穷无尽的话来说了，他道：“在校场后的山上，有一棵梧桐，那便是你母亲过去种下的。那棵树栽下时几度濒死，你母亲悉心照料，这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是这样吗……？”薛兴自言自语了一句，“那她在这里一定住过很久。”
　　无脸猛然回过神来，他掩饰般道：“属下失言。”

　　接下来的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薛兴反复把这段话咀嚼了几遍，然后有点明白了。

　　第三日，又是这段路，薛兴再开口问道：“那么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无脸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怅然道：“少主，你别问了，我本不该告诉你的。”
　　薛兴突然道：“是父亲不让你说的，是吗？”
　　无脸沉默，但是这个时候的沉默比任何情况下都像是在肯定。
　　薛兴一下绕到了无脸的面前，他紧紧盯住对方那张面具：“但是是你先提的。”
　　无脸恍然惊觉，薛兴这般严肃的脸色，姿态上已经有了些许陆无邪的样子，那是一种虽然仰着头，却很坚定的神色，几乎让人无法拒绝。
　　二宫主开口欲言，薛兴却忽而收回了视线——他又不问了。
　　无脸的话堵在口中不上不下，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属下……”
　　薛兴率先朝前走去：“你不必说了。”

　　“既然父亲不告诉我，那我没必要知道。”

　　陆无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看向无脸：“他这么说？”
　　无脸低下头：“是的，少主应当是在怀疑属下。”
　　计划跟陆无邪预料的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安排，应当是薛兴渐渐从无脸的口中了解到他的“母亲”，从而进一步对“父亲”这个角色产生怀疑才对。
　　但这个反应……
　　陆无邪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我想要如愿以偿，还颇有困难了。”
　　无脸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无邪思索道：“且先按兵不动吧，这几天你就不必再说那些了。”
　　无脸隐隐约约松了口气：“是。”
　　陆无邪看他一眼，摇头道：“罢了，叫你演这么一出戏，也是为难你。”
　　无脸道：“属下只是觉得，少主恐难令您如愿。”
　　陆无邪轻笑一声：“这便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