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占》束亦猫

3、第三章

　　清晨，冬雾寥寥。
　　陈十南带着弟弟下了船，紧紧跟在亲戚身后，一眼望去，这偌大的城市竟是满满的人头。弟弟陈十北紧张的抓着哥哥的手，不敢松开一分，生怕就被这人群推散了。烟花的声音让陈十北仰起脸，到处张望。
　　“哥，恩看（你看）。”忽然，陈十北指着身后的那艘巨大的轮船。“那了好像起火了（那里好像起火了）。”轮船正一点一点的朝着岸边的方向行驶过来，那巨大翻腾的火焰也渐渐推散清晨的浓雾，完完整整的恐怖的显现在人群的眼睛里。
　　陈十南看着那艘游轮，还没站一会儿，就被一拨人群冲撞的往一边狼狈的挤过去。

　　“老爷！您总算来了！”穿着稍厚长袍衫的男人微微弓着身子，面露急色，“少爷小姐还在里面！还没到岸！”

　　陈十南看向被那拨人包围保护的那个人，穿着长袍衫，外套着大褂，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已经被风吹的乱了，他眯起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看起来更小了。陈十南听到身边的亲戚惊讶的咦了一声，“纪先生......”
　　陈十南盯着那个人，问：“那个人很有名吗？”
　　“纪先生可是个大人物！不，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整个上海都得听他呼风唤雨！你说有没有名！”

　　陈十南顺着他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那艘轮船渐渐靠近。纪先生说了些话，那个穿着长袍衫的男人便指了指人群，接着那些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朝着人群涌了过去，将人群赶得远远的，一边说：“快走快走！轮船要爆炸了！赶紧走！”

　　陈十南紧紧抓着十北的手，“跟紧我。”
　　“嗯。”因为好奇心，十北还是看着那艘轮船。小孩子总是能看见大人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他拉了拉陈十南的胳膊，说：“哥，那上面有人。”

　　陈十南看过去。

　　游轮即将靠岸的瞬间爆炸了——轰——！

　　“先生！”长袍衫男人挡在纪先生面前，一块块残片砸到岸上。纪先生的脸紧绷绷的，用力推开长袍衫男人，怒气冲冲的厉声说：“还不赶紧上去救人！！”
　　陈十南看见甲板上的人跳进了水里。
　　“二哥......”火焰从纪长津的身后炸出了血，溅在她的脸上，纪真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挡住了所有的致命伤害，当火焰和爆炸声蔓延上来的时候，他贴着她的脸，颤抖的发音：“长安，长安......不要怕......”纪真闭上了眼睛，纪长津抱着她跳进了水里。
　　身体落水的那一刻，她害怕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无数的碎片朝着自己这边砸过来，砸到二哥的身上.......“二哥......”水漫进自己的身体里，她看着鲜血浸红了水，上面的火焰噗的散开，像一朵花儿一样在上面绽放着。纪长津的手缓缓松开，纪真倏地用上力气，抓住他的手，努力往上游。

　　......她是真的出现在了这个时代了吗？这真真切切的遭遇让她忽然觉得有种活着的感觉，她抓着那个人的手，这是“二哥”的手，以性命保护她的“亲人”，这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能做的，连父亲都不曾这样做过。她有种想要认真呼吸的欲望，拉着他的手往上游动，可是......

　　——嘭！

　　“阿南！”
　　“哥！”

　　陈十南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到处都是补丁的外套和鞋子扔在亲戚怀里，躲过中山装男人的防守，毫不犹豫的跳进了水里，像人鱼一样畅快的游动，很快就看见了努力往上游动的那个人，在水里浮动着，长发似海藻一样在水里浮荡，还有被鲜血包围的男人。他游过去，却只能带动一个人，他没有任何犹豫的想法，直接朝着纪真的方向游过去，往上推着她的身体，同时地，他选择了放弃了那个看起来似乎快要死去的男人。

　　纪真挣扎着浮出水面，只呼吸了一两秒又扎进了水里，要去找纪长津。她转过身，就朝着陈十南的方向游——
　　一双手贴在柔软的胸脯上，陌生的触感让纪真慌的往上浮，可没一会儿她又游了下来。
　　他知道是为了那个要沉下去的男人，没有再多想，转身游去，拉着那个人往岸边的方向游去。纪真跟在他的身后，鲜血蔓延到她面前，头昏脑涨的令她格外的清醒。
　　刚刚从轮船上跳下来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他的话，“长安，不要怕。”那一句话就像充满力量的糖果一样，带着各种味道被迫含在嘴里化不开。
　　她难受的眼睛发疼，却无能为力。

　　“先生！看见小姐了！”长袍衫男人忍着后背的痛意说。纪先生挥了挥手，“救人！去救人！”身后的人立马跳下水去拉人上岸，可是.......纪先生一看到那浑身是血的人，脸色煞白，快步走过去，“长津！”
　　纪真趴在地上，刺骨的冷意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事物，她喘着气，不知觉的蜷缩着手指和脚趾。“二哥......”
　　纪先生望向她，大声喊：“快！快送医院！”
　　陈十南趴在岸上，亲戚忙跑过来拉了他一把，说：“你怎搞这么多管闲事撒！这大冷天要出个事儿，我怎好跟你妈交待！”

　　“没事。”陈十南微微喘气，低着头，张开手指，有些诧异刚刚在水里触碰到的手感，抬起头去寻找那个人时，她已经被送到车子上了。
　　“哥，恩没有事吧？”十北担心的快要哭鼻子了，“恩黑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陈十南穿上衣服，套上娘新做的鞋子，摸着十北的头顶，说：“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十北吸了吸鼻子，微微冻了的脸颊发红的更厉害了。陈十南从包裹里掏出一顶毛茸茸的黑帽子套在他头上，说：“走吧。”他抬起视线，远远望过去。那个人受伤的程度怕是活不了了，他心想着，又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果然是有血腥味的。
　　纪真迷迷糊糊的被人抬上车子，看着大哥被人抬上另一边的车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她好冷，冷的骨头都疼。
　　陈十南往前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纪先生朝他这边有意的望了一眼。

　　“老郭，你把人记下来。”纪先生指了指人群里陈十南。长袍男人点了点头。纪先生上了车，看着自个女儿惨白面容，担心的蹙起眉头，问老郭：“长津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派人紧急送去医院了。”
　　“嗯，我们也赶紧过去，还有——”说着，脸色倏地一沉，“霍力那边给我派人盯着，有事先斩后奏！死几个人也没什么！这王八羔子，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了！”
　　老郭点点头，“是，我马上就去办。”
　　“另外，马上电报通知书霆，让他赶紧回上海。”

　　车子转了个弯。

　　医院里，乱成一锅粥。
　　纪冬临到了医院没多久，就有人传来消息，说：“纪二爷的私生子纪野死在那艘船上了。”
　　老郭将这消息转告给纪冬临时，他第一反应问：“长津身上有没有枪？”
　　老郭一怔，沉着眸子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小子......”纪冬临嘿嘿一笑。
　　老郭摸了摸额头，担心的说：“二爷怕是不会放过长津少爷了。”
　　纪冬临哼了一声，“伊尤各代滋伐（他有那个胆子吗）？要是有那个胆子，那个私生子也不至于现在还叫私生子！”

　　几个时辰后，手术结束。

　　医生出来，纪冬临忙忙问：“怎么样怎么样？”
　　医生疲惫的吸了口气，说：“小姐没有什么大碍，主要是纪少爷，他整个后背都被炸伤了，现在只能等，如果今晚他能醒过来，那么就没事了。”
　　纪冬临皱起眉，怒道：“侬各诶勿洒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郭拉住纪冬临，“老爷，老爷......”

　　医生继续说：“由于这次炸伤损伤到了脊椎，所以......”他顿了顿，“所以，纪少爷即便是醒过来也有可能是要坐轮椅了。”

　　纪冬临脸色一沉。
　　老郭忙挥了挥手让医生离开。
　　“老爷，长津少爷会没事的。”
　　纪冬临跌坐在椅子上，半会儿都没吭一声。
　　好久后，他吐出一口气，叹气说：“人没死就够啦。”
　　老郭蹙着眉头，重重的点了点头。
　　“长津这小子护着妹妹护的到底啊......”纪冬临摸了下眼角，沉沉的叹了口气。

　　病房内。

　　纪真突然就睁开了眼睛，吓坏了正在给她上药的护士。
　　她抓住护士的手腕，轻声问：“这里是哪？”
　　“医院啊......”
　　她到处看了眼，又问：“现在是几几年？”
　　护士眨了眨眼睛，“民国二三年。”
　　纪真松开护士的手。

　　民国二三年，也就是1934年，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她不敢想象。她偏过脸，望向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下，这个时代还是和平的吗？像自己了解的那样动荡吗？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护士见她表情不对，连忙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声。
　　纪真回过头，微微笑：“没事。”
　　护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纪真瞧着她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由得问：“怎么？”

　　护士说：“上海城老大的女儿要是出了事......这医院还不得关门吗？”护士悄悄地看了眼纪真，“小姐......我没别的意思的......”
　　“我知道。”纪真还是笑笑。护士一怔，突然觉得这个小姐和传闻中的不一样啊，传闻中的纪家小姐很是厉害，脾气更是了，哪里像眼前这个样子？还能冲自己笑？嘿......这传闻果真是不能尽信的。

　　纪真不敢在说话，她现在很好奇自己的身份，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不是自己那该如何？她想了想她看的那些穿越小说，穿越之后，不是失忆就是原滋原味的活着，可是......现在毕竟不是小说。她揉了揉太阳穴。

　　“侬怎搞得哎，阿里的伐色一？（哪里不舒服？）”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纪真惊吓般的抬起头。

　　是认识的人吗？该怎么说？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看起来很关心自己的样子，是什么人呢？亲人还是......

　　她茫然的样子让纪冬临疑惑又担心，又问了几句，纪真却没有反应，一副好像受了惊吓的样子。他不得不去问护士：“拿嫩弄各？”（怎么搞的？）
　　护士被突然出现的纪冬临吓了一跳，捏着手心汗，低声回：“小姐刚刚醒......可能还没适应......我去叫医生来。”

　　纪真忽然开口说话：“您是谁？”
　　纪冬临一怔，随即又笑：“长安，还跟爹生气呢？”
　　纪真紧张的手心冒汗，她说：“我真的不认识您。”
　　纪冬临回头望向老郭，“去叫医生来。”

　　老郭跟着护士离开病房，没一会儿，老郭先来了，面带急色，“老爷，二爷在外面了。”

　　纪冬临眯了眯眼睛，在病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对老郭说：“把长津藏好了，长安先带回家。”说到这儿，医生赶过来了，见到纪冬临，脸色带上了笑意，“纪先生。”

　　“何医生。”纪冬临也笑起来，露出常年抽烟造成的黑牙，“您看看，她怎么就不认识我了，是不是......”纪冬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何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和询问，最后纪真说：“头是有一点点痛。”这是实话。
　　何医生在纪真的后脑勺发现了伤痕，问：“在轮船上，是不是有人打了你？”

　　纪真想起那个尸体，布满血迹，眼睛一闭，使劲的摇头，“我不知道.......”
　　何医生望向纪冬临，“纪先生，我想小姐可能是失忆，长津少爷可能知道些什么，等他——”

　　“何医生。”纪冬临打断他的话,“我有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忙。”
　　何医生脸色僵了小会，随即笑：“纪先生说笑了，哪有帮忙之说，纪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罢便是。”
　　纪冬临望向纪真，对老郭说：“先带长安回家吧，我还有事情。”
　　老郭点头。
　　纪冬临走过来，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柔声说：“长安，我们回家，昂。”
　　纪真看着这个似乎是父亲的男人，内心深处忽然就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这就是父亲？

　　医院后院，枫叶铺满了一地。穿着病服的男人咳了一声，“阿唐叔，你说纪长津和纪长安都没死？”
　　阿唐叔半边脸都毁了，面无表情反而更可怕。男人看了一眼也忍不住作呕，偏偏这个人又是家族心腹，不得不做表面上的尊敬。
　　“没死，死的人是纪野，纪长津亲手开的枪。”阿唐叔眼里迸出极大的怨恨。
　　都是纪家人的错！若不是他们！他怎会沦落到今日下场？！

　　“跟我爸说过了吗？”男人抬起脸，哈了口热气。
　　阿唐叔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
　　“阿辛，下手痛快点。”
　　“好。”女人话音才落，阿唐叔还没转过身细看，整个人就倒在草坪上，无声无息。很快，就有人出来，拖着尸体离开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男人看向病房区那边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