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占》束亦猫

4、第四章

　　御华府纪家大宅。
　　小厅堂里，几个小孩子嘻嘻闹闹的，几个女人凑成一桌打麻将，穿着长袖旗袍的女人忽然起身，抽了口烟，眯起那双甚是好看的眼睛，说：“长津死不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现在可以滚了，什么玩意儿，来我这儿打探消息！”
　　几个女人脸色悻悻，低着头默不作声。其中一个长相温柔的女人抬起头，柔声柔气的说：“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香！阿香！”
　　“来了！夫人！”阿香脚步飞快的下了楼，跑到小厅堂。
　　女人抽了口烟，抬着下巴望着阿香，“阿香，去叫人来!把这几个八婆扔出去!”

　　“大姐......”“夫人......”几个女人异口同声喊着，表情惊讶不已。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到纪家夫人怎么会这样对待自己，这不是有失身份吗？也是，一个交际花出来的，能有什么身份？想到这里，几个女人脸色渐渐好转。

　　何芝芸转过身去，“阿香，愣着干么西！”（愣着干什么）
　　“哎，我这就去！”阿香露出一个笑容，人还没走出去，那几个人纷纷起身，“不用不用了，我们这就走。”
　　何芝芸扯了扯嘴角，冷声哼了一声，等到那几个女人离开后，这才软下脸色，问阿香：“长津少爷怎么样了？”
　　阿香回答：“医院那边还没消息呢，倒是小姐有消息了，没什么大碍的。”
　　何芝芸将烟头扔进烟灰缸里，说：“嗯，上去跟二夫人说一声。”
　　阿香脸色怪异，“好的，那长津少爷......”
　　何芝芸想了想才说：“就说都平安。”
　　阿香得了吩咐，就转身朝着二楼走去。刚走到楼梯，何芝芸又开口喊住了她，神色戚戚，说：“我去吧。”
　　阿香小声的“啊”了一声，说：“夫人......二夫人她......”
　　何芝芸笑了一声，对阿香的脸轻轻摸了一把，说：“怕什么，她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夫人......”
　　“好了，快去厨房备点吃的，待会儿小姐要是回来，没点吃的有你受的。”
　　“小姐要回来吗？”阿香笑起来，飞快的往厨房那边跑，老妈子看见了忍不住用指头戳了戳，“跑什么跑，稳重一点好伐！”
　　阿香低下头，“晓得了。”

　　何芝芸步伐轻盈，一步一步的走向那个很少被推开的房间。她从没想过要推开这扇门，可是，如今长津有事，她不能不顾纪家。

　　门推开了。
　　里面一阵阵檀香扑鼻而来。
　　何芝芸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进去。

　　“二夫人。”她轻声喊。
　　坐在窗户前的女人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针织品，静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话：“别叫什么二夫人了。”
　　何芝芸打量了一圈房间，目光最后停在女人面前的矮桌子上，上面都是针针线线缝补做的衣服，床头那边的衣柜子里怕是不知道攒了多少件衣服了，都是为了长安和长津做的，可一直没什么机会拿出去，或者说，那俩孩子从小就被送到国外，哪里有什么机会呢？想到这儿，何芝芸露出怜悯的神色，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床尾的那小沙发上，说：“我来是有话跟你说，长安和长津啊，没什么事情，平平安安的回上海了。”

　　女人抬起头。窗帘拉了起来，房间昏暗的很，就只有点点缝隙。她看向窗外，没说话。

　　“不打算看看吗？”何芝芸撩了下脖子间的头发。

　　“不用了。”女人低低的嗓音让何芝芸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身，盯着她的脸，“冯雪，每天就待在这里，什么也不想吗？”

　　女人低下头，眼底露出恨意，嘴上却是说：“我每天都在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孩子。”
　　何芝芸起身，轻轻抚摸冯雪柔软的头发，缓缓说：“我说过，我会护着长安和长津，更会护着这一大家子。”
　　冯雪抬起头，目光忽的柔软下来，“长安......”
　　何芝芸偏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黑暗中，女人发黄的脸色染上了苍白，“何小姐，长安......麻烦您照顾好我的长安......还有长津。”

　　到了傍晚，初冬的日光早早散了，不像热天季节。
　　纪冬临带着长安回了家，何芝芸看了半会才低声悄悄问老郭：“长津呢？”
　　老郭面露难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何芝芸看他脸色也知道一些，又不问了，指着长安问：“长安又怎么回事？回来了都不叫人？”
　　老郭吞吞吐吐半会才说：“长安小姐脑袋摔坏了。”
　　“什么？！”何芝芸一听，脸色发黑，指着老郭的脑门，讲：“你啊你！怎么办事的？让你去码头接人！接个鬼啊？！”

　　老郭低了低头。

　　何芝芸也不说了，朝着长安走去，推开纪冬临，拉着长安坐在厅堂的沙发上，仔仔细细的观察着长安，没发现什么受伤的地方，转身厉声质问纪冬临：“长安怎么回事？老郭说脑袋摔坏了？你说你怎么接人的？！”

　　纪冬临面露痛色，说：“这人没事不就好了嘛。”
　　“这脑袋摔了能是好事吗？！”
　　“......”长安想说话，却又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纪冬临扯开话题，对长安说：“这是你娘。”
　　“什么娘不娘的，叫我妈，跟老四学洋气点，叫妈，还有个叫什么来着，妈惹......妈热，还是什么来着，反正叫妈。”
　　长安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就纠正起她那句英文来：“morther。”
　　“哦......对对对，就是这么叫来着，老四就是这么教我的。”
　　长安笑了笑。

　　纪冬临打断何芝芸的话，用眼神扫了扫二楼的位置，然后低声说：“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何芝芸立时收住了笑意，喊：“阿香！阿香！我让你准备的点心弄好没有？”
　　“哎！来啦，来啦。”阿香端着两个小盘子，脚步飞快的朝着大厅堂走来。

　　纪长安朝着阿香手里的东西望过去。何芝芸说：“喏，你喜欢吃的，不够再做啊。”说完，跟着纪冬临离开厅堂，朝二楼走去。
　　何芝芸忽然停了下来，望了眼长安。
　　这人从鬼门关回来以后，怎的变化这般大呢？幸好，也是从鬼门关回来了。何芝芸走过那扇门，仿佛是有意的在那停了会儿才跟着纪冬临去了书房。

　　这扇门在这个家里是禁忌。
　　偌大的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肮脏事可不少。

　　阿香笑嘻嘻的半跪到长安跟前，将盘子稳稳的放在桌子上，像是做了一件特别自豪的事情，笑个不停，说：“小姐，您可回来了，阿香想死您了。”
　　纪长安眨了眨眼睛，望向老郭。
　　老郭咳了一声，拍了拍阿香，说：“小姐离家这么久了，哪记得你长什么样啊。”
　　阿香一愣，想了想，“也是哦。”说着，羞涩一笑，拉着自己的小麻花辫问：“小姐，阿香有没有长变了啊？”
　　纪长安认认真真看了眼，说：“嗯，漂亮了。”
　　阿香羞涩的笑一笑，到处看了眼，问：“怎么没看见二少爷呀？”

　　纪长安一愣，看向老郭。老郭说：“长津少爷忙着呢。”
　　阿香摸了摸脸颊，“也是，嘿嘿，小姐，你吃呀，我跟着郭婶做的，可好吃了。”

　　纪长安咬了一口豆糕，甜甜的感觉让她眯起了眼睛。
　　阿香笑：“很甜，对吧？”
　　她点头，微笑。

　　站在门口的男人吊儿郎当的靠在门上，看着这一幕，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开口：“姐姐什么时候也喜欢吃甜的了？不是很讨厌吃甜的吗？”

　　纪长安转过视线，望过去。

　　听到声音，阿香倏地站起身，站到沙发后面。“四少爷。”
　　纪长安看向老郭，用眼神做了个询问的意思。老郭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着四少爷微微弓了弓身子，“四少爷，您回来了，夫人和老爷在书房。”

　　纪书白没理会老郭，紧盯着沙发上的人，双手揣在裤兜里，径直朝着她走过去，一屁股重重的坐在她身旁，沙发都禁不住的弹了下。纪长安偏过脸，看向他。

　　根据老郭的介绍，老四纪书白是老爷现在的夫人所生的独子，只有她和纪书霆纪长津是之前的夫人所生的。老四纪书白喜好吃喝玩乐，经常出入仙乐斯、逸园等娱乐场所，说白了，纪书白就是一个人模人样的浪子。

　　她打量他的模样，发觉和二哥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有那双眉眼倒是挺像的。

　　“姐姐，组啥看我,搞得好像勿宁我似的。（干嘛这么看着我，搞得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的确不认识。”纪长安拿起茶几上的糕点，递到他面前，抬手动了动，示意他接过去。哪知道他挥开了手，糕点被打落在地上。纪长安弯下腰，捡起来。阿香叫了一声：“小姐......”
　　“没事。”纪长安扫了扫糕点的表面，然后面无表情的放进嘴里咬了口。

　　纪书白震惊的望着她。“纪长安！”

　　“嗯？”她转过脸，看他。

　　纪书白瞪向老郭，问：“伊个是发的啥神经？！”
　　老郭为难的看了眼纪长安，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是真的没想到小姐会突然说不认识。

　　纪长安一口吃完那块糕点，脸颊一边鼓了起来。

　　纪书白蹙着眉头，困惑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以为姐姐还会是那个样子，没想到从洋鬼子的地方回来之后变成这样，掉在地上的东西她都会吃？他好奇极了，烦躁的抓了下自己的头发。

　　“呀，烦死。”纪书白没控制自己的脾气，一脚踹动了茶几。纪长安的手顿在半空，没有拿糕点了。

　　“轮船爆炸了，我脑袋炸坏了。”

　　“什么？”纪书白错愕的望向她。这话怎么说的？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郭咳了几声，紧接着补充：“有人在轮船上布置了爆炸陷阱，小姐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似乎伤着了。”
　　“那二哥呢？”
　　纪长安紧抿着嘴唇。

　　“你二哥没事。”
　　何芝芸下了楼，坐到纪书白侧面的沙发上，看向长安，目光带着探究，刚刚她捡起地上的糕点那一幕不是没有看见，是过于惊奇了。放在以前，纪长安不爱吃甜的不说，更不可能去捡掉在地上的食物。

　　“长安，没哪里不舒服吧？”
　　她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些累。”
　　何芝芸点了点头，“嗯，阿香，带小姐去房间休息。”

　　纪书白等着人上了楼才忍不住开口问：“妈，她为什么会回来啊？”
　　“她是你姐姐，不回来做什么。”
　　“她回来，我就不快活了。”纪书白倒躺在沙发上，一脸抱怨。“还有，她不就去了个洋人地儿吗，怎么回来变化这么大？”说着，他看向老郭，问：“老郭，你说，洋人地儿什么样的？”

　　老郭干笑：“四少爷，我又没去过，我怎晓得伐？”

　　“老郭，老爷在书房等你。”何芝芸低声说。老郭点了点头，往二楼走去。

　　一楼大厅就剩纪书白和何芝芸了。她看了眼二楼，紧蹙着眉头，对着纪书白就是一个杯子砸了过去。纪书白嚷叫着起身：“做什么！做什么？！”
　　“你一天到晚就晓得混！你知不知道家里出事了！”
　　“有爸在，能出什么事情？”
　　“你二叔差点杀了你二哥和长安。”
　　纪书白懵住，“二叔......动手了？”
　　何芝芸坐到他身旁，压低声音，“你二叔那个私生子知道吧？”
　　“知道，纪野。”
　　“你二哥把人杀了。”
　　“......”纪书白白了白脸色，“那二叔......”
　　“你二哥不知道被送到哪了，现在就剩长安了，他俩个长得一模一样，到时候，你二叔指不定要来家里要人，长安怕是要死。”
　　“他敢！”纪书白站起身，“他敢动我姐！”

　　“夫人！”外面守门的家丁神色慌张的跑进来，指着外面，说：“夫人！霍二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