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海棠话相思》南静昭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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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杨府的大门口，仰望着气势恢宏的牌匾，终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和门口的守卫说道，烦请禀告你家老爷，说恩棠来访。果然，我顺利地被带进了杨府。从前，只是听父亲赞赏杨将军神威勇武，可自己从未见过。想起父亲，本来心里有的一丝畏惧竟也淡淡地消散了。我被下人带到正厅之中，杨将军已经在那里喝着茶等候着我了。常年战场的厮杀，让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感觉，身形挺拔，虽鬓角有了几缕银丝，大病初愈，英武却不输少年郎。父亲若是还在，也许也会是这样吧。
　　恩棠姑娘今日倒是清闲，听闻昨日演出甚是成功，今日怎么还得空到老夫府上。杨将军面上不动神色，仍低头喝着茶，心里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将军是明白人，恩棠亦不愿拐弯抹角。将军应当知道，恩棠今天所为何事而来。我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地说道。
　　杨将军放下手中的茶杯，视线直直地对着我，而我亦迎上他的眼光，没有丝毫退却。看到我如此，他似乎有些诧异，但转而就向下人吩咐道，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
　　将军显然没有料到我会主动来找他，也没想到我的爽直。
　　恩棠姑娘果然与一般女子不同。靖安平日里的确是自由散漫，可却不是市井无知之徒，能让靖安同我反抗的，你倒是第一人。我今天倒也想看看，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杨将军正襟危坐，屋子里的气氛却暗潮涌动。
　　将军想知道什么，请问就是了。
　　靖安被圣上赐婚了，你可知？
　　我知道。
　　靖安为了你想要违抗皇命，你可知？
　　我知道。我依旧神色平静如水。
　　看着我的样子，杨将军猛然将茶杯一掼，茶水溅到了桌子上。你可知违抗皇命靖安会如何。靖安如今为了你不惜以身犯险，而你却能依旧神色坦然地站在这里！
　　将军莫要生气，将军应该庆幸。
　　哦，你倒是说说我应该庆幸什么？杨将军眼神冰冷。
　　昔日曾听靖安说过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叫恩棠好不羡慕。夫人去后，将军再未娶过任何女子。将军重情重义，靖安也如此。倘若靖安只因为一道圣旨就轻易放弃自己所爱之人，将军那时候才应该寒心吧。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也在看着杨将军的表情，看着他脸上的冰霜一点点消融，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将军，不是每个人都有能选择自己人生的命运。少时家中遭遇变故，父母双亡，幸蒙得师父将我抚养长大。恩棠虽只是戏子，却从未自轻自贱，我问心无愧，做人堂堂正正。我义演将报酬救济穷人，同师父一道收养流浪街头的孩子。我也饱读诗书，心思澄澈，绝不是那养在深闺目光短浅的女子。将军居于官场多年，我相信您比我清楚，身份是否高贵和人心是否干净并不能完全对等。靖安予我真心，我也对他坦诚相待。既然将军了解靖安为人，便也应该明白，靖安绝不会拿感情开玩笑。
　　杨将军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道。
　　我的确并非不通情理之人。靖安是我的儿子，我自然是希望他能按照自己的本心去活。可如今圣命难违，我将靖安禁足，也是为了保护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出生入死几十载，被称为常胜将军的男子，如今却看起来疲惫不堪，心中竟有了一丝心疼。此刻，他只是一个无奈的父亲。
　　将军，恩棠并非自私之人，我也不想让您为难。靖安许我的，已经足够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可以不在乎名分，但求靖安一世无虞。
　　我虽面色平静，可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甲却掐的掌心发痛。靖安，只是遗憾今生终究做不了你的妻子了。
　　恩棠姑娘。杨将军听到我的话，脸上写满了错愕。我这样的决定，也许他真的想不到吧。可是，靖安他……
　　将军不必担忧，我会和靖安说清的，还望将军能解了靖安的禁。
　　好。
　　恩棠在此谢过将军。我跪下，向杨将军郑重地叩了个首。
　　恩棠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杨将军慌忙要扶我起来。
　　不，将军，这一拜不仅是为靖安，还是为了我爹。
　　你爹？
　　将军还记得楚渊吗？
　　你是？将军愣住了，十三年前那一场恶战，他如何能忘。那一战，多少兄弟牺牲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而楚渊作为他最为得力的副将，为了保护粮草，也没能幸免于难。他无法把他的尸骨带回，只能将他火化，把他的骨灰带回了京城。
　　我姓楚，全名楚恩棠。我是楚渊的小女儿。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有机会亲自感谢将军不远万里将父亲的尸骨带回故里，得以让父亲叶落归根。我站起身说道。
　　可当时牺牲的将领家属都已得到照顾，你怎会流落至此。将军不解。
　　一个庶女，流落至此，已是万幸了。想到当年大夫人把我和母亲赶出门外时的狠绝，我凄然一笑。
　　恩棠，如此一来我们杨家欠你太多。你为何不早些说明自己的身份。
　　恩棠不过是想知道，将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罢了。今日看来，我为靖安做多少竟也是值得的。将军不必愧疚，所有都是恩棠自己的选择，告退了。
　　将军亲自送我在院子的偏门离开。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去，却看见将军仍站在门口，我向他轻轻扬起了嘴角，此刻已有了银丝的中年男人和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逐渐融为一体，他为自己的心上人许下承诺，他迎娶她进门，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用他一生的时间向她证明了他对她的爱。夫人虽早逝，可这一生能得到这样一个男子倾心，也是无憾了。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日和靖安看到的迎亲队伍，原来从那日起，靖安便已读懂了我眼中的悲伤了。我下意识地攥住腰间的玉佩，抬起头，今天的天气这般好，孩童肆意嬉戏，街上行人的面容都安详美好。可这样的景色，却不觉让我感到有些刺眼，终还是挑了一条近路回了园子。
　　一进门，便看见了师父垂手立于院中，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我。
　　师父。我低声唤了他。幸好，还有你在家里等着我，幸好，我在这世上还有你。
　　我慢慢走到师父面前。
　　你想好了？师父低头看着我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
　　师父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迎我入怀。你已经长大了，师父尊重你做的每一个决定，只是你要记得，不要让我担心。
　　师父叮嘱的语气让我不禁鼻子一酸，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了，总是师父把我护在怀里，为我擦去眼泪，师父虽然瘦削，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