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海棠话相思》南静昭

8、第 8 章

　　08
　　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半年的时光过去了。靖安得胜归来的消息，也先于大军到了京城。他离开的半年光景里我几乎每一天不是在心惊肉跳中度过。终于等到靖安归京的日子，我一早便起来对着镜子仔细梳妆，我细细地描着眉，却不自觉傻笑起来，想着靖安眼璀璨如星辰的笑意，内心便更想着早一点见到他，想着想着，却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他对我说“恩棠，待我得胜归来，我们便成亲吧，我要你做我今生唯一的妻”，脸却也不自觉烧得滚烫。推开窗，外面杨柳依依，忽然记起当初和靖安初见的画面。那时，他首战告捷，得胜归来逃了喧闹，那时，我名声响彻京城，却心里迷惘，却不曾想，一见便倾了心。我向师父推掉了一天的演出，就在院子里一直等，一直等。我想他也一定是想念我的。直到这一日，我才明白，最折磨人的便是等待。可直到天光一点点消失，黑暗压了下来，却没等来哪怕是小念捎来的一个字条。我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心慌，这样的害怕。原来没有音讯这般让人无望。
　　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房间里那样安静，安静地我仿佛听得到自己的心一点点沉没的声音。靖安那么累，一定是要休息的，还有杨老将军必然是要给靖安接风洗尘的啊。我不知道我只在给靖安找着理由还是在给我自己找着理由。终于，我还是昏昏沉沉地倚在塌上睡去了。
　　看到我如此，师父放心不下，派人去帮我打探消息。可我等来的，却是师父欲言又止犹豫的神色。
　　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我有些心慌，却还是固执地问道。
　　棠儿。师父不知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在我的心口划了一刀。
　　说吧，我没事。师父一直是个淡然的人，如今他这样子，我倒也心慌得很。
　　杨公子，他，被皇上赐婚了。师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还是说了。
　　赐婚！
　　蓦然间，天旋地转，心口痛到难以自已，身子一软差点跌到地上。师父慌忙扶住了我，棠儿。
　　是谁家的小姐。我强忍着心里的痛问道。
　　是，尚公主。
　　听到师父的回答，我嘴角牵起了一丝苦涩。果然皇上不会放过牢牢把控住杨家的机会吗？明着是赐婚极尽荣宠，可事实却是杨家为皇室鞠躬尽瘁，如今因为皇帝的疑心还要被用这种荣誉的枷锁捆绑住。潇洒率性如靖安，怎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尚公主，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虽不是嫡出，却听闻容貌俊美，才华横溢，是不可多得的女子。其实我一直知道，即使如今没有皇帝的赐婚，靖安的妻子也不会是我。堂堂将军府，是容不下一个戏子的。只有闺阁里的大家闺秀，名门之女才能配得上靖安。可我一直在潜意识里逃避着这个问题，我以为这一天还会很远，我以为我可以潇洒地说，你心里有我就足够了，可是，这一刻，我却猛然发现我放不开手了。
　　听杨府里的下人说，杨公子接到圣旨之后便和杨将军大吵了一架，现如今被将军关在府里，被人看着不得出府。棠儿，我相信他心里是有你的。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又该怎么办。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很累，累到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师父，你先回去吧，今天的戏我会去唱的。我没有抬头，低声说着。
　　棠儿。师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轻叹了一口一气，转身离开了。
　　戏台上。
　　台下还是一样的热闹，熙熙攘攘，可却没了心上那人的身影。今日唱的戏讲的是一对恩爱夫妻，丈夫在战场上牺牲，魂魄归家与妻子泪别的段落。平日里，我虽是极尽悲伤，可师父总说我的心意和这段戏不合，所以尽管台下叫好，可在他眼中效果总是差强人意。可今日，在戏台上，我一遍遍呼唤想要留住丈夫的魂魄，声声泣血。我想我总算懂了什么叫做爱，原来这份入骨的相思就叫爱，原来爱，也是会痛的。
　　下了戏，留下身后的喝彩，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里，我独自一人偷拿着师父的酒壶坐在戏台的栏杆上。师父爱酒，我却是第一次喝酒，那辛辣的滋味，横冲直撞，呛得我眼泪瞬间便掉落了下来，可我还是一口口喝了下去，喝下去，心就不冷了。
　　棠儿。
　　我带着满脸的泪水，扭过头看见师父。
　　喝酒，要两个人才能起兴。师父没有怪罪我，反倒拿着一壶酒笑着向我走来。他养育我长大，在心里早已和父亲并无两样。
　　师父，做一个戏子有错吗？
　　从我幼时学习唱戏起，我从未问过师父这样的话，师父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我不知道这人世间究竟有多少黑暗恶毒之事，曾经的我，那样简单便可以过得舒心快乐。可长大以后，我才渐渐明白，这一路我的单纯快乐是师父和哥哥姐姐们用尽一切的保护才得来的。
　　恩棠，不是做戏子有没有错，而是做你自己便没有错。
　　师父听到我的话，没有生气，也没有悲伤，却只是波澜不惊地回答着我。
　　还记得师父在你十五岁生辰时对你说的话吗？
　　师父黑发未束，随意披散开来。一袭白色宽大衣袍在夜空下泛着点点晶莹。年已四旬的男子容貌却似乎同当年并无两样，只是神色里，更多添了一份自若。那年，我已及笄。师父在我生辰那天，送了我一只玉壶。
　　做一个心中澄澈的女子，我应道。我知道，师父希望我在这纷扰的人世中，守好最本真的自己，不随波逐流。只有心中澄澈了，才不会畏惧流言的恶意中伤。
　　棠儿，师父曾经的心愿本不想你成为这梨园中人，可无奈兜兜转转，师父还是违了自己的本意，只求你快乐就好。从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那一刻起，师父为了你，做什么都在所不惜。既然他已向你许诺，你就要相信他能守诺。
　　我听见师父的声音在微风中带着轻轻的叹息，微微上挑的眼角竟也有了一丝悲凉的意味。
　　师父，也曾爱而不得吗？
　　听到我的话，师父狠狠地饮下一口酒。是啊，那时年少怯懦，不似如今，可失去终究就是失去了。师父转过头来，俯身看着我，似乎想在我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却终究是苦笑一声，伸出手，抚了抚我额前的碎发。
　　棠儿，万莫像师父，抱憾终生。
　　师父留下这句话后，站起身来，手拿着酒壶，拖着宽大衣袍，哼着他平日里最爱的一段戏，徜徉而去。
　　我望着师父的背影，在满脸的泪光中却豁然地笑了。喜欢让我变得自卑，变得小心翼翼，却忘了当年那个率性勇敢的女孩。已得靖安真心，夫复何求。我细细抚摸着靖安赠与我的玉佩，暗暗下定了决心。
　　正当我要回去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了翅膀扑闪的声音。我寻声望去，小念落在我的身边。
　　是靖安！
　　我赶紧取下小念脚上的纸条。
　　恩棠，这几日我被父亲禁足于府中。无论你听到什么流言，都不要管。你信我，我必不负你。我既许诺，必会守诺。等我。
　　我相信你，紧紧地握着纸条，我轻声说道
　　我急切地跑回屋内，在纸条上写到：恩棠一切都好，靖安无需挂心。我等你。脑海中纵然思绪万千，却终是写下了这寥寥几字。靖安安心，我便也无牵挂。
　　看着小念小小白色身影飞过屋檐，消失在夜空之中，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又喝下了一口酒，可这次，脸上却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