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霜华似雪》庄狐

71、闲日

　　下午，太阳稍稍西斜，般若带着婴宁出了门。

　　沿着回廓往溆水院去，一路上倒也晒不到什么太阳，只是地上暑气正盛。到了院门外，般若吩咐道：“婴宁你去问一问，两位小主可起来了没有。若睡着，咱们就不打扰了。”
　　婴宁答应了一声，让门口守着的小宫女进去问了一声，没多会，陈美人跟着那宫女出来了。
　　“见过姐姐。”
　　般若见青秋出来，笑道：“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我打发人来问一声，只是怕你们还没起呢！”
　　“姐姐来得正好，妹妹正闷得发呆呢。索性出来迎上一迎。”
　　“这大太阳的，我进来就是了，没得再让你走一趟。”
　　青秋迎了她进了屋子。左手的高几上供着一只白玉香炉，右首奉着一块剔透的灵璧石，素雅大方。屋中未置香花，唯有些绿草青青的植物，颇合她一惯的性子。
　　“安宁呢？”般若问道。青秋与安宁两个一向秤不离砣，砣不离秤，便有此一问。
　　“还睡着呢，象个小猪似的。也是她贪玩，一早上把这里的园子逛了个遍，回来只喊累。”青秋微微笑道。
　　“平日里动得少，一下子走多了难免会累。我瞧这风景不错，也想四处去走走呢，没想到你们竟都逛过了。也该唤我一声才是。”
　　“我的姐姐，安宁一早就拉着我来找你，偏你宫里的人说你还睡着。”青秋是个有眼色的，早上去如意阁，也瞅见几个御前的人在，估摸着昨夜皇帝必是宿在那边。
　　想起早上的事，般若的脸不由一红。到了宫外，换了个新环境，皇帝似乎更是放松了，拉着自己在床上、榻上做了几回，若不是因为她体力不支，只怕他还要再想出新点子来。
　　般若拢了拢碎发，“今日早上的确是我睡过了时辰。这里夜里风凉，让人好眠。”
　　青秋见她双颊绯然，明白自己猜测得不错，抿了抿嘴也不点破，又说些点心之类的话语转开话题。
　　喝了两杯茶，只见安宁犹带困意过来了。见到般若，眼睛一亮，“姐姐怎么过来了？你过来应该叫起我才是。”
　　般若拉她坐下，抚着她的头笑道：“我刚坐了没多久，你睡醒了？”
　　安宁点点头。“姐姐，这里可好玩啦。又不象在京城那样炎热。早上我和青秋两个把园子逛了一个遍，还听说后面有个园子豢养了几只貘兽，只可惜今日没找到地方。”
　　“貘兽？”般若好奇，她的认知里并没有这样的动物。
　　“姐姐，青秋说很可爱的，改天咱们一起去瞧瞧可好？”
　　“好。”般若宠溺道。她转头又问：“青秋见过那貘兽？长什么样子？”
　　青秋命人给安宁上了茶，摇头道：“我只是小时候听家里人说起过，倒不曾真正见过。今日就是听侍卫说起这山庄里的百兽园有这么个动物，谁知她便来劲儿了，一定要去瞧瞧貘兽长什么样。”
　　“我们安宁还小呢！”般若笑着搂住安宁。安宁无邪的模样，让人心生怜爱。
　　青秋捏捏安宁的脸，“瞧瞧，瞧瞧，惯会装痴打混，这小脸蛋也不知骗了多少人呢。”
　　安宁躲进般若的怀里，“你是嫉妒若姐姐疼我。”
　　“青秋疼你，比我可是只多不少。”般若怕青秋多心，忙道。
　　“我才不疼这臭丫头呢！”青秋笑吟吟地坐下。“等会若姐姐走了，看谁能救你。”
　　安宁从般若怀里，伸出头来向青秋坐了个鬼脸，“我才不怕呢，等会我和若姐姐一起去如意阁，再叫蝶儿把我的铺盖送到若姐姐那处。我今晚就和若姐姐一起睡。”
　　般若一愣，不好接口。青秋看了她一眼，忙道：“别乱说话，若姐姐的住处可不方便。”
　　“怎么会不方便，早上瞧着若姐姐住的确如意阁可比这处敞亮呢，而且又只住了姐姐一个人，我去了才不会不便的。若姐姐，你说是不是？”
　　“安宁，你若来陪我，我自然愿意。只是你不怕你不住这里，青秋会伤心？”般若不能直言皇帝也住在那儿的事，只能委婉劝道。
　　青秋忙道：“安宁，别胡闹。嫔妃的居所自有尚宫局安排后上报给皇上，不可随性。你若要搬迁还需禀过皇上才行。”
　　安宁乌溜溜地眼睛看看般若又看看青秋，噗嗤一声笑了。
　　“我只是开玩笑罢了，你们怎么就当了真？姐姐深得圣心，皇上定是日日要去探望姐姐，我才不去那里做摆设呢！”
　　般若与青秋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你个安宁，如今连我们两个都作弄起来。”青秋笑道，“瞧我怎么用呵痒大法治你。”说着她朝手上吹了吹气，呵向安宁身上。
　　“不要，不要。”安宁一向最怕被人挠痒，吓得扭身想躲，却被般若与青秋两个压在榻上狠狠整治了一番。“好姐姐，好姐姐，可饶了我吧。”
　　一室的笑声透过敞开的窗棂传了出去，惊起几只屋前的雀鸟飞出去又飞回来悄悄探看。

　　夕阳西下，般若回到院中，却见朝东的紫藤花架下放好了竹榻竹椅，皇帝坐在竹椅上似在思考着什么，抬眼见她回来，站起来问道：“回来了，刚刚去哪了？”
　　“臣妾去陈妹妹和龙妹妹那里坐了坐。皇上什么时候回来的？”般若是趁着皇帝要处理政事出的门，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一会儿了。我担心你一个人会闷，看来是我多担心了。”皇帝牵着她的手拉她坐下。
　　“是臣妾考虑不周……”
　　皇帝拍拍她的手，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咱们来了离宫，便是想你能自在一些。我陪不了你的时候，你自然可以找人散心。阿若，与我在一起，你不需怕我。”
　　“臣妾并没有怕……”般若还想辩驳，只是见到皇帝凤眼之中隐隐的失落，这后面半句话却呐呐说不出口了。
　　二人正僵持着，婴宁过来了，“皇上，晚膳已经摆好了。”
　　“好。”
　　般若心中有些惶惑，皇帝拉了她起来，“瞧，晚霞多美。”
　　天边的晚霞映着阳光，层次丰富变幻出多种颜色，那样瑰丽的色彩只怕无人可以用画笔画下，在清澄的蓝色天空下，令人震撼。
　　“哇。”般若轻呼了一声。
　　皇帝牵了她的手，“索性把晚膳摆到这里，咱们可以边赏景边吃饭”
　　“可以吗？”般若有些雀跃，又觉得有些不合规矩。
　　“有何不可。”皇帝转头吩咐了一声。没一会儿，便有人抬了案桌过来，安置好酒菜饭蔬。
　　般若帮皇帝斟了酒，皇帝道：“我记得上次你爱喝过这酒，今日也喝一点吧。”
　　“好。”
　　渐渐地，绚丽的晚霞被深黑的夜幕所吞噬。案桌边上亮起了灯火，引得不少飞虫而来，那光亮太过诱人，飞虫抵挡不住这诱惑纷纷扑火，以身殉火。
　　二人一时无言，只余偶尔碗勺相碰的声音。般若心里有事，没多久已是不胜酒力。
　　“你喝多了。”皇帝道。
　　般若抬起头，摸摸自己的脸颊，点了点头：“好象是的。”
　　她喝醉后的的酒品很好，不哭不闹，也不多话，只是昏昏沉沉的。
　　“你若乏了，就先进去休息吧。”
　　般若站起来，身体歪了一歪，又站直了，“那臣妾告退。”轻枝忙上去扶住了她。
　　看着般若的背影，在夜幕中消失，皇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忽然想起这几天有人和他说的话，“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的玲珑了。除了一张脸，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
　　的确，她除了一张未变的脸，性子什么的已全不是从前的模样。当年的娇俏可爱，温柔贴心变成了如今的拘谨保守。难道真的是自己在自欺欺人吗？皇帝不敢细想下去。
　　他执起银制莲花执酒壶，才发现壶已空，他摇摇酒壶：“来人，再拿些酒来。”
　　内侍忙答应了一声，飞奔着下去取酒。
　　月已半圆，映在湖面上，他的心情便如那轮月，人虽在身边，却有种缺憾的不圆满。
　　不知道是不是人都很贪心，有一还想二。那些年苦寻她的踪迹，只求她活着就好。后来找到了人，即使她一点不记得自己，想在人在身边就好。如今人在身边，她对自己有敬有畏，却找不到两个人当年的默契和谐，心中又觉缺憾难填。
　　“皇上。”
　　皇帝抬起头，发觉是婴宁。
　　“她睡了？”皇帝言语中微带惆怅。
　　“是，娘娘不胜酒意，已经睡下了。”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需你服侍，还是去瞧瞧她要紧。”
　　“回皇上，是娘娘吩咐奴婢过来瞧瞧皇上，娘娘那边有轻枝服侍着。”
　　“她让你来的？”
　　皇帝有些些意外，又点点头。婴宁见皇帝不再言语，便在边上站着。皇帝执起酒壶斟满了酒杯，一仰脖，饮了个满杯。
　　“皇上，酒虽好，多饮终是伤身。”婴宁见边上搁了几个酒壶，知道皇帝喝了不少，轻声劝道。
　　皇帝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点点酒杯示意婴宁帮他倒酒。婴宁见劝不过，不敢再说。
　　月华轻移，山中特有的清凉之风徐徐而来。
　　“婴宁，你说你家主子前尘往事都不记得，她还是‘她’吗？”皇帝突然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