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霜华似雪》庄狐

68、变化

　　已近傍晚时分，窗外的蝉声依旧叫得急促。坤宁宫内殿之中，置着巨大的冰盘，给炎热的天气带来丝丝的凉意。
　　趁着这个时节，暑气略散了一些，汉王带着王妃进宫探望皇后。“母后，天气炎热，臣媳特地新手做了些凉糕，母后可要尝一尝？”宫女识机将点心盘双手奉上，汉王妃亲自端到床前。
　　徐皇后看了一眼摆摆手道：“先放着吧，这会儿本宫吃不下。”
　　汉王关切道：“母后，这几日出什么事了，儿臣瞧着您的气色越发不好了。”
　　徐皇后听了，心中一酸，勉强笑了，“只是天气炎热，没有什么胃口罢了。你和秀嫒两个有心了。”
　　汉王焦急，狠狠捶了一下桌子：“这些太医一个个的有什么用，这么久了连个小病都看不好，依儿臣的，不如拖出去砍了一两个，瞧他们还敢不敢不用心给母后治病。”
　　“高煦，不许胡说。”徐皇后叫住了他，“秀媛，本宫让人备了甜汤，你让人去小厨房端来，给你家王爷喝些下下火。”
　　汉王妃听徐皇后如此说，必是有话想单独和汉王说，便答应了一声，挥挥手带着宫女们出去了。
　　“母后有什么话要嘱咐儿臣？”汉王在床边坐下，拉住皇后的手。母亲温柔的手如今已是枯瘦，他不由一阵心酸。
　　“高煦，你这急脾气终要改改，母后只怕有一天不在了，无法护着你。”徐皇后担忧道。高煦是徐皇后最疼爱的儿子，不象太子，从小和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不亲近，反而更亲近外人。再加上高煦嘴甜，常哄得徐皇后心花怒放。
　　高煦道：“母后，你如今只是生了病，若不是那些太医不中用，您早就没事了。明天儿臣便命人遍访名医，儿臣一定会让母后长命百岁的，”
　　“你有孝心，母后知道。只是母后累了。”徐皇后摇摇头，“本宫只是恨，这一辈子始终斗不过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汉王有些懵。
　　“还有哪个，还不就是你父皇心尖上的那个人，阴魂不散。”
　　“母后，那个女人不是早死了。就算父皇再喜欢也成不了事，这天下除了母后您，还有哪个有资格坐在皇后的位置上？”汉王不以为然道。
　　徐皇后冷笑一声，“死了？这样一个祸水哪里那么容易就死了。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那人还好端端地住在洗泉宫里。”
　　“洗泉宫？怎么会是那个女人？”汉王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当年那个女人逃出宫，儿臣不是已命人将她……”
　　“只能说她一个女子真是手段高强，就是那样还能活着回来。”
　　“洗泉宫住的不是姓王的嫔妃吗？母后你是不是弄错了？”汉王还是不大相信。
　　“虽然她不肯承认自己是玲珑，但我知道她一定就是，否则你父皇怎么又和着了魔似的。”徐皇后愤恨地说。“我只怕她知道当年之事，会对你不利。”
　　“儿臣就不信了，父皇会为了一个女人对儿臣怎么样。”汉王自恃靖难之时立下许多的汗马功劳，他知道父皇甚至在立太子位时都曾一度属意自己，只是后来在朝臣的劝说之下才立下大哥作了太子。也就是因为这个，父皇对自己也颇为放任。
　　而且他对老大做了太子这事并不服气，无论按功勋、按能力，自己都比那个肥得和猪一样的大哥强太多了。只是父皇依了嫡长之故，才便宜了老大。
　　徐皇后见他一脸不屑，知道他没放在心里，无奈道：“总之，这个女人多留无益。”
　　“儿臣明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嫔妃吗，母后放心，儿臣自有手段对付她。”汉王摸了摸下巴，不以为然道。

　　“依臣所见，只怕这两三年间，西北之战已是不可避免。”姚广孝分析道。
　　皇帝点头。经过前些年的内战，北边的经济、农业大大地被破坏了，这几年百姓刚刚休养生息了一阵，但一直没有很好地恢复。若蒙古人心怀叵测，届时战事又起，只怕在粮草供应上便会有问题。
　　“幸好先生此次南下，将漕运之事料理妥当，真的解了朕的后顾之忧。”
　　“此次其实也极为幸运，臣遇上了当年在天台时的一个朋友。当年我们一同落发，剃度为僧，如今他还了俗，在南边颇有些名望。也亏得他帮臣牵上了线，臣才能不负皇命。”
　　皇帝与姚广孝商议完朝事，又将漕运之事议定了一个细章出来，皇帝命人上了香茗。
　　姚广孝道：“臣那日匆忙，还不曾恭喜皇上，找回了姑娘。”
　　之前朝中盛传，皇帝独宠新入宫的一名嫔妃，姚广孝对这个传闻心存疑惑。皇帝的个性如何，他一向知道，在男女之事上更可以说是冷情冷性。除了那个人之外，再不曾见过皇帝花过什么心思。这新入宫的妃嫔凭什么魅力可以让皇帝用心菲浅。
　　直到那日见了颐贵嫔的真身，便知这独宠二字绝非虚言。这些年皇帝暗中一直在各地寻觅芳踪，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已是越来越渺茫。没想到如今那人改名换姓地入宫，可想而知定是皇帝的手段。
　　当年在北平之时，二人多年来的纠葛，姚广孝看在眼里，心里似明镜一般。皇帝为了伊人做了多少事，他也知晓。只是他身为方外之人，观而不语。
　　皇帝叹气道：“并非朕有意隐瞒先生，只是因为她已完全不记得前事。”
　　姚广孝了然，那日颐贵嫔的情形他看在眼里，多少猜到几分。“当年皇上带着姑娘来庆寿寺，让袁珙为姑娘批命格，袁珙便说姑娘的命格就好在一个巧字上，凡事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如今她遗忘往事，也不能不说合在这巧字上了。”
　　皇帝苦笑，他又何尝不知姚广孝的意思。有时人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幸运二字，就象般若的失忆究竟是好还是坏，谁也不知道。
　　她若记得那些往事，自己不会对她的心意那样患得患失，但她若是真记得那些旧事，又也许会深恨自己吧。毕竟自己伤害了许多她在意的人。

　　至夜，皇帝照例宿在了洗泉宫。
　　一番情事之后，般若虽然很困，但抵不住一只火热的大手，还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
　　“皇上。”般若睁开眼，抗议似的唤了一声。只是这声抗议带着些许鼻音，倒象是在撒娇一般。
　　皇帝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她细巧的耳垂，她觉得痒痒的，不由自主缩了缩头。
　　皇帝看她睁不开眼的模样，有些好笑。
　　“阿若，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般若愣住，“孩子？”听到孩子两个字，她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对。生一个你和我的孩子。”皇帝支起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身体，一张薄毯搭在腰下，似古罗马的大卫雕像。“想一想，也许他的眼睛象你，眉毛象我，嘴唇象你，鼻子象我，到时我一定要给他全天下最好的。”
　　皇帝修长的手指在她秀美的五官上流连，
　　般若从没想过生孩子这件事，如果有了孩子，那自己与这个时代的羁绊不是更深了。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这个时代的过客，没有太多的留恋，所以也没有太用心去经营什么。她觉得自己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本来的世界里。可现在突然和她提什么孩子，她不由慌了。
　　“孩子的事，哪里会如此简单，说有就有的。”她避开皇帝灼热的目光。
　　皇帝看出了她的退缩，心中失落之下眼中闪过一抹孤绝。
　　般若也觉出自己的反应不太对，搂着皇帝的脖子娇声道：“皇上误会了，臣妾不是不愿，只是臣妾担心，之前太医说臣妾的身子太虚，只怕不易有孕。”
　　皇帝见她讨好的样子，反而更确认了要个孩子的想法。
　　“没关系，我再努力一些就好。”皇帝翻身而上。
　　“啊？”般若猝不及防，没料到皇帝有这个举动。只是嘴里的疑问慢慢变成了销/魂的呻吟。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夏夜，天上有明月如钩，弯弯的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