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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图塔(一) ...

  •   仓皇大地,茫茫天穹。初生的阳光如剑气挽破透过棉云投射在这神州水土之上,肆虐了一夜的黑暗和阴霾皆被赶到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伺伏。
      街边人熙熙攘攘,大声叫卖,开始往复的生活。
      谁也不知那夜,有人生,有人死,还有人命盘骤变,朝着未知之处静谧而又坚定地转动着。
      将军府喜得一子的消息透过有心人的打听,飞速地传播到众人耳中,一时大街上小巷边,人们开始满怀热情地谈论此事,歌颂将军府的功绩。
      然而除此之外,这一夜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皆不足为外人道也,最终埋在尘土中,掩盖上树叶,被轻描淡写地扫去了。

      晚秋的天气,清冷肃杀。
      尽管浔阳城的天空蓝的透亮,浮图塔上边却常年乌云密布,似是将这方土地所有的危险气息都吸收禁锢在周围。自皇城迁至衢县后,晋安帝随浮图塔住持的要求,下令封了自林外通往浮图塔的小径,禁止任何闲杂人等进入浮图塔所处的这片森林。如此一来,林中生灵没了行猎之人的威胁,循着自然的轨迹生活,一派安逸。对于淳朴的百姓来说,得以远远瞻仰佛塔的余晖足矣,漫漫岁月,无人在意这林中暗藏的风云变幻。
      浮图塔琉璃色的塔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给人一种安定的生气。十层塔顶之上,厚云之下,间隔着一座异色的塔刹。远远望去,竟是底下主塔的翻小版。塔刹底层是尖泛红铜的八瓣须弥座,再往上是青琉璃色的相轮,最高端宝珠表面并不光洁,坑坑洼洼如一块石头,呈一球形,侧面多了个小半圆的缺口,好似被人啃咬过一般。有心之人会发现,这宝珠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形状,如同天上明月向世人诉说着阴晴圆缺,时事的变化多端。不只是宝珠的变化,浮图塔历代住持数百年来守护的秘密从未为世人所知,不止是为了保护这座塔,那更是常人难以肩负的责任。
      令人略觉格格不入的是除第十层塔外每层塔的檐牙下,无一不系着一块布条,长短不一,颜色各异,且以打成酢浆草结的形态迎风招摇,却也给这座古朴的宝塔增了些许颜色。
      繁密的森林深处,有一处高曰十丈的瀑布,倾直坠入底下地势低凹处汇成一汪小水潭,谭中湖水清可见底,却并未见到一条鱼,湖底藻草长相怪异,色彩鲜艳染了整个湖水。湖面上噗噗冒着热气,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
      分明是晚秋的天气,此处却更胜昆都春景。蒸腾的水汽袅袅升起,弥漫在树木之间,衬得异花的花苞愈发娇艳欲滴。
      恍惚之间,沉静的湖水中间冒起一个浑圆的尖,一个小小的脑袋自谭中冒了出来。
      远远望去,是一垂髫小童模样,五官分明的眉眼雌雄难辨,惟有凌乱浮于水面的乌发彰显出这是个大致八九岁的女童。
      谭中水正好漫过女童的肩骨,纤长的脖颈托起鹅蛋般的小脸,冰肌玉骨,朱唇言笑,蒸腾的水汽扑地脸颊两侧泛起暖容的胭脂颜色,一头乌发尽数撩于耳后,铺在水面上似上好的锦缎,寥寥碎发散落在额头上方,妆点着少女精致的脸庞。上庭饱满丰润,清秀的眉目更将少女稚嫩的脸庞添了些许英气,最特别的是那副相思灰的琳琅瞳目,令人觉得清冷异常。
      距离潭边不远处,一棵百年凤凰木上头的枝桠上,殷红树叶的遮蔽下,一双眼睛静静窥视着这方春色,目光清明,毫不避讳。
      女童不动声色背过身,倏然,林中草木俱静。女童好看的眉头骤然凝成一团,侧目朝那处看去。
      “阁下何人,光天白日,竟行此不知廉耻之事,何不出来说话。”谭中小人恍惚之间就游到了岸边,信手捻起散落的外袍披在身上,足尖一点,借力上了岸,手中一条银红系带在指尖穿梭成结。
      窥视之人讶异于女童流畅的动作,待晃过神来,略一思忖,脚下轻点,几个来回间到了女童眼前。
      少年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仅比自己高了半头,一头青丝就一根墨绿发带草草束于脑后。稍带着被发现的局促,少年摸摸鼻子,一双狡黠的眼睛却毫不闪躲,大咧咧瞧着浮图。
      “不知姑娘在此,三千冒犯了”,少年淡然开口,神色却带着些微的歉意。
      浮图眼光在少年身上巡视,细致地如同方才少年观其沐浴一般。少年也毫不在意,从容不迫地静默站着。
      “若是我没记错,晋安帝曾下令禁止闲人进入林中一步,况且这林中下了禁制。你是何人,如何能进得这林中?”
      浮图正视着少年的眼睛,心中惊异却不露半分,竟是少见的双瞳眼。
      三千盯着浮图严肃的表情,莞尔一笑:“爹爹说,女孩子皱眉会变丑,我瞧着却是极好看的。”
      浮图听罢,张了口竟不知如何接话,原先满腹质问在少年的毫无防备绽开的笑容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忆昔某日读到《诗经》中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恍然了悟,当是如此罢。
      “在下夏氏三千,浔阳人士,诚然不知有此禁制,途径此地不过不小心迷了路,并无不轨之心”,三千皱眉,一派苦恼的模样,朝浮图拱手道:“既非久留之地,可否请姑娘带我出去,三千必定恩感不忘。”
      浮图瞧着此人目光清明,不似狡诈扯谎之人,微微颔首道:“再逗留此处,被师父发现就麻烦了。既然如此,我带你出去罢,切记往后不可再进林中。”
      说罢,浮图转身迈步往前方僻静小径走去,没看见身后人倏然弯了的眼眸。
      “哎呦”,浮图怒目转身,这已经是此人第无数次被林中灌木绊倒了,除此以外,包括被无数不知名的小虫咬到云云,短短两里路,竟走了两个时辰,偏生此人脸上身上伤口无数,令她找不出一丝责怪之处。浮图如今只想着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么活着遇到自己的。
      三千坐在地上,泥尘污了衣裳却并不明显。他低垂着头,潋了目光,抱着扭伤的脚,微微挽起裤脚,不小心露出一处青红淤伤,不发一声,似是极力忍着痛楚。
      浮图叹了一口气,撩起衣袍蹲在三千面前,仔细查看了伤口。复又叹了一口气,背过身来。
      “上来。”
      “这……”,三千犹豫着开口,轻声细语像个弱质的书生,又怕浮图反悔般,十分敏捷地爬到少女背上,“劳烦姑娘了”。
      无人知道他其实只是憋笑憋得辛苦。

      再淡的酒一个人喝终会醉的,再远的路两个人走也终会到的。
      林中荆棘丛生,小径隐于繁茂的低矮灌木之下,路途崎岖不平,虽然浮图用了轻功赶路,无奈背了个负累,难免走的磕磕绊绊。三千枕着浮图的肩昏昏欲睡,少女脖颈间的馨香逗留在鼻尖,此时三千的内心万事太平。
      不知行了多久,原本被树木掩盖的小径豁然开朗,浮图的脚步停了下来。
      “到了。”
      若是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就好了,三千如是想着,却还是无奈地睁开了眼睛。
      “前方直走就是出口了,我不可触碰到结界,你快走罢,晚点被师傅发现会被责罚的。”浮图半蹲放下三千,指着前方光线透来的方向说道。
      夏三千稳了稳身子,规规矩矩地拱了手,欣欣然开口:“多谢姑娘,姑娘与我有恩,在下家中贫穷,实在无以为报。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在下好以身相许。”
      说罢,三千抬脸,笑看着浮图,却并未看到她表情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浮图早已洞察此人的恶趣味,只当玩笑,淡淡瞥了一眼笑脸相迎的某三千,道了姓名:“苏浮图。”
      “浮图…..”
      “你等我。”沉吟半响,夏三千收起了笑容,认真地凝视着浮图开口,一只拇指覆住浮图眉心浅色半月形胎记,轻柔地摩挲着。
      从未与异性有过肌肤之亲,眼前之人又好看地紧,浮图虽不是贪好美色之人却也一时愣了神。
      凤凰木下,心绪纷乱,岁月静好。
      遽然,一物寻人的声音传密到浮图耳中,庄严隆重的梵音震得浮图脑袋微微的泛晕,额上那手还传递着面前人的温度,不觉中脸颊爬上不自然的绯红。
      背后凤凰木花若丹凤之冠,美艳却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
      三千霎时又笑弯了眼。
      “快走。”不知是为了掩盖窘迫还是害怕一物寻来,浮图急急推了一把三千,转身就走。
      走了许久,浮图缓下步子,往路口看去,已没了人影。
      已经出去了吧……浮图心想,双手不自觉轻按上仍旧发热的双颊。
      “这厚脸皮的登徒子……”
      面上余热,久久不散。

      疏朗阳光懒懒普照大地,撒了一派雨露均沾。
      轻巧的身躯同飞鸟般扶摇直上,几个轻点踏进了浮图塔内。
      “浮图,何事欢喜?”
      每层塔都由圆柱形的塔筒构成,分外筒和内筒。内部塔筒常年封闭着,内部机关环伺,危机四伏,只能由塔中传人开启,用以训练下一代继承人。
      一物身姿挺拔如松坐在蒲垫上,塔内高大宽敞,从外头射进来赤红色的余晖铺在一物整洁垂在地上衣摆上,闭目开口,宝相庄严。
      “无事师傅”,浮图扑闪着一双眼睛,“师傅,浮图何时可出这林子,我想回去看看爹爹。”
      “快了……”,一物睁开眼,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看向浮图,“再过几日就是九层内塔开启之时。待你过了考验上到第十层,为师便可安心放你离开。这塔中一年,外间不过一月,你父女二人相聚的日子不远了。只是此次塔试凶险非常,大致塔中三年外间三月方可出关,你自己万事小心。”
      “是,师傅。”
      浮图近乎雀跃着告了师傅,提了气往瀑布边的小屋奔去。
      她要抓紧修炼,再过不久,就能见到爹爹了。
      浮图仰起脸,任林中水雾扑了满颊,眼中溢了满满的期待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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