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浮图塔(二) ...
-
既望之初,子时夜半,正是双满月之时。夜色之中,透过塔侧窗洞望去,一轮猩红血月悬于正南方,如同一双晦暗的眼睛,于黑暗中觊觎这片圣洁土地。
一物肃然站立,单手解印,抹了眉心真血的手指按于内塔壁的凹口处,内塔石门沉重地移开了。
“浮图,此行凶险,若遇到危及性命之时,切记不可硬撑,捏碎这佛珠,师傅就会来救你。”一物伸手递过一颗圆润的红檀木佛珠,珠面纹路变幻,似有一种浩瀚力量孕于其中。浮图早已习惯一物每次临行前的叮嘱,却还是珍重接过佛珠,躬身向一物行了礼,转身踏入内塔。
前方是一条阴暗的通道,隐隐有光亮从通气孔进来,勉强供人视物。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浮图脚下大步走着,心下计较着:这塔中无非是些暗器机关,阵法异器,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师傅此次怕是担心过了,不过我还是小心为好。
“嘎嘎”,走到一处,轻微的零件转动的声音传入浮图耳中,浮图一个侧身避过了墙边暗箭偷袭。此次的暗箭较之前更为疾速,机关声也更为轻微,还好我功力也没落下。浮图暗自想着,脚步不自觉谨慎了些。
接下来几个月,浮图日行夜息,避过了密密麻麻一路的机关暗器,浮图额上已经出了薄汗。内塔结构如同一个迷宫,前方的路弯弯转转,就是望不到尽头,浮图估摸着约莫行了几百里,单从塔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也曾疑惑这内塔神奇之处,但碍于内塔开启时间极为有限,所以并未深究。这几日机关的威力愈发强横,浮图明显能感受到通过机关后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起来,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大概到了第六个月,前方终于隐约可以看见塔筒最中心的圆层和通往十层塔的天梯,塔内静谧异常,只留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有节奏地起伏,浮图抹了抹额头,龇牙正视前方,正欲抬脚。突然数十条圆木交叉自墙洞弹射出来,横错在面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于入口处将浮图拦了下来,深紫的木身涂了厚厚一层绿色粘液,滴在地上,灼黑了青石砖,冒着丝丝瘆人的乌烟。
“前方凶险,小娃切勿继续前行,回去吧。”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承载着岁月的沉重,似是好久未开口般生涩怪异。
似是从未想到这塔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浮图心内讶异,眼神戒备地看向前方:“多谢前辈提醒,但是我不能回去,这塔浮图必须破。”
“为何而破?”声音骤然提高,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带着隐隐的压迫。
“不为何,师傅说过,我要出这林子,就必须破塔。”
浮图坚定地开口,眼神在前方横木上流转,观察其中结构,心中暗暗有了破解之法。
“哼,不知好歹,有能耐你便进来吧,老夫在此恭候。”
神秘人沉重的声音刚落,浮图如脱弦之箭疾射而出,宽大的衣袍早被挽到关节处被粗鲁打了几个死结,轻巧的身子上下翻转,险险擦过荼毒的横木。似是练习过数百遍,浮图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一丝不苟地在横错的圆木之间游走,身子折成一道道诡异的姿势,翻转跳跃,一气呵成。通过最后一个圆木,浮图前倾的身子倏然脱力,失了平衡,倒地翻滚了一圈,略显不雅地趴在地上。趴了许久,浮图狠狠舒了一口气,小脸扬起了些许笑意,地上的尘土沾染在脸上,却掩盖不了她眼中的绰绰风姿。方才她每寸肌肉都紧绷着,圆木间的缝隙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即使在脑海中演练过几遍,她也不确定能做到完美无缺,幸好,她还是做到了,即使最后的翻滚有些不雅。
于尘土之中爬起,浮图就地盘坐下来。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一路以来应战的经验,那神秘前辈并未诓骗自己,这圆木上的是真毒,她方才穿过其间鼻尖擦过一滴将欲落下的毒液,几乎都闻到了死亡的腐臭味。前方考验怕是真正危及性命,这几日她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
闭目凝神,身上散开淡淡白气,运转内力使其笼罩在周身,已然进入了无境阶段。
无人触动机关,塔中留存的冰冷万物归于沉寂,距浮图约莫一尺的地方,一团乳白色的胖乎乎的雾悬浮在空中,似是面向这边静静凝视。若是浮图此时睁开眼,必定会讶异,此物无实形,却像是个活物,托着营养过剩的身躯以几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在她身侧移动,滑稽憨厚。
星辰位移,日月变幻。
日子一天天过去,恍惚间,塔中已是一年。浮图周身气势已不能与当日相比拟,那团胖乎乎的白雾则恰恰相反,原本同浮图一半大的身形已经变成了拳头般大小。仍是胖乎乎的身躯,静静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周身点点荧光上下起伏,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浮图身上飞去,光芒很快被乳白色气息包围吞噬,融入周边白气中。
又是一年满月之时,月华泻地,穿过透气孔在浮图身上落下点点银光,浮图气息大盛,额上半月形胎记隐隐发烫,骤然闪出一阵夺目的红光,复又回归于原先的灰色胎记,平平无奇。本紧闭的长睫双目徐徐睁开,一双眼睛澄若秋水,于黑暗的危机之中绽放。调动着内息,缓缓归于丹田,浮图估摸着修为又进了一层。每当满月之夜,身体总会出现一丝异样的变化,师傅也告诉自己满月之夜修炼大有益处,浮图思酌着大概与自己额上的胎记有关。
环视四周,周边环境与当时无境之初并无两样,所以浮图也无法估摸自己到底化境了多久。眼目流转间,身侧一团胖乎乎的圆球吸引了她的注意。圆球身上的类似灵气的荧光还在往自己身上转,由于她已经停止吸收天地灵气,荧光进不到身体里面,只绕着自己的身子四处乱转。
浮图瞅了瞅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灵气,又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团子,心下了然,原是这团子将自己吸收的这塔中灵气释放给她,助她一臂之力。想及此,顿时心下一软,莹白的双手小心托起团子,轻的好像托了一团空气。
团子身内的气息还在消散,拼命往自己身上钻。
“可以了,收进去吧,再给我你就要死了”,浮图拿手指戳着类似团子脑袋的东西,只觉手心处颤了一颤,那些流落在外的荧光乍然全数进了团子的肚子。
“啊!你你……”脆生生的声音自手心响起,浮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手心毛茸茸的东西。
手心团子化了实形,显了毛茸茸的脑袋和……光滑整洁的屁股蛋儿……而她的手指,恰好戳在富有弹性的屁股上,手感正好,一时不舍得放手。
“还不放开我的屁股!”团子尖声叫着,娇臀愤怒地一抖,头却转了过来滴溜溜瞪着浮图,纯白的爪子捧着通红的脸颊,一副控诉被凌辱的小媳妇模样。
浮图咧咧嘴,轻轻在弹性的屁屁上捏了一把,揩足了油才放开手中这只形似老鼠的东西,眯了眼跟它大眼瞪小眼。
浮图扑闪着眼睛问道,“你是什么东西?”,皓白爪子又控制不住向手心软软的一团抓去,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小小的爪子毫不客气地拍掉。
“问我吗?”团子歪着头,同样扑闪着一双小眼睛,一爪子防备着浮图的贼手,一爪子伸手指了指自己。
浮图点点头。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团子挺了挺根本不存在的胸,眼珠子一转一转:“其实小爷是这座塔的镇塔神兽——神机鼠是也。”
“神机鼠这塔中有镇塔神兽吗,怎么从未听师傅说过。”
团子胸前的毛随着它身子一抖一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轻声道:“那是,一物并未进过九层内塔,又怎能知晓。”
“哦?”浮图举着手指逗得它雪白的爪子在空中扑闪,神机鼠大人俨然成了某人手中的玩物还不自知。
“我只过听闻一年前有只贪吃的老鼠妙手空空偷了师傅的菩提子吃,被师傅追的到处逃窜,最终无意间逃入九层内塔再未出来,菩提子万年结一颗,那不自量力的小鼠一吞就是一颗,师傅估摸着那偷食小鼠必定承受不了其中的能量爆体而亡,便任其在塔中自生自灭。不想这塔的凝气之能竟在你爆体时救了你一命,不仅凝聚菩提子的灵气为你重塑肉身,还助你开了灵智。”
浮图讲完,瞥了眼团子。
团子抱着头,眼中蕴了水汽看向浮图,嘟着嘴开口:“谁……谁知道那是菩提子,而且我不是老鼠!是仓鼠啦!我以为那是……是瓜子嘛……”
“怎么办呢,要把你交给师傅吗”, “想来师傅他老人家还在你进了内塔以后连声叹息,还为你颂了往生经……”浮图笑起来,于黑暗中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吓得团子背过身紧闭了眼睛。
“不要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不行嘛!况且……况且我还帮了你呢,这些年未炼化的菩提子的灵气都给你了啊。”
浮图扶额,一双眼睛凉凉盯着团子的屁屁:“唔,是你炼化不了吧。你之所以将灵力给我,不过盼着若我发现你的来历,还能饶你一命。”
团子感受到自己屁屁冷飕飕的,索性一屁股坐在浮图手上耷拉着脑袋。
心里也冷,心内的小九九全数叫她猜中了,总觉得自己的鼠生完了。
“走吧。”浮图一手提起团子的后颈放到肩上,拂拂衣摆上的尘土,抬脚往前方内室走去。
鼻尖一股异味,“你是不是太久没洗澡了?”浮图皱眉,拍拍团子的屁股。
“小爷天天拿口水洗澡,干净着呢。倒是你吸收了太多灵气,体内杂质排出来积了厚厚一层污泥才发出如此恶臭的罢。”团子眼见浮图并无杀它之意,胆子又肥起来,捏了鼻子阴阳怪气地说,却紧贴着浮图的身子不让自己掉下去。
一人一鼠拌着嘴,直跨入一间石室。
月华满室,寂寂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在室内都听得到。
浮图绷紧了神经,双手握拳呈警戒姿态,双眼警示地朝周围打量着。肩上团子似是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亦不发一语,捂着自己的鼻子,脸涨得通红。
“愚蠢的小娃”,沉钝的嗓音于空室之中想起,是先前那劝自己别再前行的前辈。
“你可知,此间机关阵法重重,一旦开启便是另一个虚空,到时候生死之际就算是你的师傅也救不了你,如今想要回头还来得及。”
浮图朝着室内躬身行礼,面色凝重而认真:“吾心匪石,不可转也。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前辈不必再劝了。”
厚钝的声音不再响起,机关咔咔转动,沉重而嘈杂,此间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叹息。
脚底下传来一阵眩晕感,眼前顷刻间被幻雾遮蔽,周身万物都在飞速旋转。
浮图向来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这眩晕感,是以往日用轻功都不敢往左右细细欣赏风景。如今机关开启,此方时空斗转星移,不知欲将去往何处,亦不知何时停止,只得抱了头,闭目忍受。
待脚底震动缓缓减弱消失,浮图才抬起头来。
还未看清眼前景象,鼻翼已然拂过一阵清香,整个身躯似是被人圈住了。
“图儿,你去哪了”,耳边响起温柔的声音,抬眼便对上了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睛。
浮图愣愣看着眼前女子,眨眼间两行清泪下来,不自觉地开口:“娘……”
女子挽着清简的十字髻,尤可见少时五官清丽,复又添了些许成熟女子的风韵。
妇人身后是将军府的膳厅,几碗家常菜肴摆于红木圆桌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女子一双白皙的手擦着她脸上的污泥,略带责怪地说:“吃饭了也不记得回来,小心你爹责罚于你。”
“爹才不舍得呢。”娇俏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响起,混着泪水却是及其欢喜的语调,有一种及其不协调的感觉。
浮图此刻难掩悲伤,却感受得到,这并不是她的身体。她明明是那么喜悦和悲伤,心情复杂到几乎说不出话。
可为什么这么像呢,眼前这张脸,正是爹爹赠与她的画像中母亲的脸,早已刻烂在自己心中。
“轩若,你又要吓唬图儿了,我哪有这么凶嘛。”苏毅自门外走来,步子迈的极大,身躯挺拔,笑意融融,跟浮图初时见到的面容全然不同。
轩若身死那夜,苏毅抱着轩若的尸体静静跪了一夜,一夜银发丛生,再见人时形容苍老,由于苏毅从此无心任何事,一直于将军府内闭门不出,不修边幅。
浮图感慨:原来,娘亲活着的时候,爹爹是如此仪表不凡,风姿绰约。
“就是就是,爹爹待图儿极好,娘亲也是。”感受这自己拉着二老的亲昵样子,浮图的心内愈发复杂,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口。
三人挨个坐于桌前,浮图坐在母亲身侧,听自己与父亲拌嘴,父亲夸她聪慧伶俐;母亲谁也不偏帮,只浅笑着静静听他们拌嘴,还有母亲与父亲谈笑,三人和乐融融。
浮图一边不自觉地跟着“父母”欢笑起来,一边却感受到自己的五感正与这具身体融合,她开始感受到喜悦大于悲伤,脑海中原有的记忆开始被另一股记忆所洗刷。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三人却都恍若不知,嬉笑依旧。
好熟悉的日子,好似我们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
能不能让我,就这样过下去,这样就够了……
“喂!那都是幻象!醒醒!”尖利的叫声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浮图耳边传来一阵刺痛。
吵死了,浮图紧皱眉头,想要起身,身子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住了。
“图儿,你去哪?”轩若和苏毅一人拉了浮图一只手,轩若满含关心的眼神又凑了上来。
“我……”
“这是你家,你这是要上哪去?”
“图儿,你怎么了?”
“图儿……”
“娘……”
“你娘已经死了!”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真真切切地闯入浮图脑海中。
“啊——”浮图嘶吼一声,抱着头蹲下,久久不言。
须弥幻境被破了,脚下俨然是浮图塔的石砖地,浮图厚重的呼吸吹散地上一层尘土,水渍自鼻尖滑落,落入尘土间。
沉默许久,浮图呐呐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想,再待一会就好了……”
肩上团子拿柔软的爪子轻轻拂着浮图耳边被它一时情急咬伤还在流血的伤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也变得柔软:“没用的,一旦你入了其中,被锁了神智,就再也出不来了。”
点点清泪,持续自膝间掉落,只有隐约的抽泣声在石室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