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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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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三年,自那年相亲宴圣旨赐婚,不出半月,将军府内迎来新的女主人,这府内的花愈发红了,树愈发茂盛,府上老小个个红光满面笑脸迎客。
这几年苏将军从一个逃婚抗旨的叛逆少年到被新婚夫人抓回府调教,日渐服帖,俨然成为新一代“妻管严”,可见轩大小姐的手段还是无需置疑的。
成亲前几日,在外过神仙日子的二老听闻自家儿子要成亲了,思忖几天,管家苏仲在信中磨破了嘴皮子,俩人总算给了面子回来住了段日子。
请旨赐婚后的轩小姐出奇安分,苏大将军却撑不住了。
喜轿临门的前一天,轩若用了午膳,兰裳着身,轻施粉黛,施施然跨进苏家大门,请见了苏家二老。苏老夫人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媳妇,握着轩若的手拉了半天家常迟迟不肯放她离去。
这一聊就聊到了黄昏,苏老夫人把家传的绿珠玉戒套到轩若白玉般的手指上,正念叨着传苏将军过来一起用晚膳。
门外将军府一侍从慌慌张张走上来,看了眼轩若,犹豫着开口:“夫人,夏小姐,将军他……不见了。”
“什么!”苏老夫人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溅了一桌青叶。
一旁轩若浅浅饮着杯中洞庭碧螺春,似乎并未听到侍从的话。
苏老夫人被气得靠在椅背上捂肚子,颤抖着手遣了侍卫前去找寻,交代务必要在明日前把苏毅找回来。
轩若拂了拂被茶水飞溅到的袖口,覆上苏夫人的手,俯身开口:“夫人不必担心,此事就交给我吧,天亮之前我会将夏将军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的。”
说罢,轩若就向二老请辞,往苏家管家那借了匹马,向远处行去。
夜色泛浓,星辰渐出。
此时苏将军正趴在一户酒家门前的石狮子后面,眼珠转的飞快。街上一队赤色甲胄的将军府侍卫匆匆走过,并未注意这个角落。
“咕咕”,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第一百零一次的抗议。
苏将军满肚子的后悔:早知道就吃了晚膳再出来了。本将军好饿啊~罢了,既然出来了,说什么都不能为了一顿饭回去。
为了减轻肚子带来的空虚感,苏将军仰头数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
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万里无云,点点星辰编织交结。
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四颗,咦,天上还长包子?苏毅揉揉眼,正好对上一副对清亮的眼睛。
轩若俯身瞧着夏大将军,眼睛微微眯起,眼下白玉卧蚕十分明显,嘴角隐隐透出半颗小牙,手上抛着街边刚出炉的面点,两只包子。
苏毅愣愣地瞧着轩若,殊不知是看呆了人还是看呆了包子。
“饿了吗,给你吃。”轩若清浅一笑,递上包子。
苏毅一个激灵,转身想跑,跑前还不忘抓起包子,结果一个踉跄,耽误了逃跑机会,被轩若逮着后领就提坐回原来的地方。
轩若抓着衣摆就地坐在苏毅身侧,一头黑发绸缎般垂在地上,几根不听话的被夜风吹起挡住了轩大小姐的视线,被拨到脑后去了。
苏毅缩了脖子,呆呆看着轩若,握着包子的手垂在腿上,眼前人儿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风过无痕却好似失了心。
“第一眼,我就看上你了。”
恩,这么直白。单身数十年未谈过恋爱的大将军第一次收到如此耿直的告白,手中了包子掉在地上,脸刹那间红的似二月桃花。
轩若抬头望天,自顾自说着:“只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人。爹爹予我数十年深藏闺阁锦衣玉食,殊不知我更羡慕战场驰骋的边境生活,畅快而热烈。当日请旨赐婚不是一时玩笑,我早听闻过你的事迹,那日一瞥更是确定了我心中所想。出生至今,我识音律,通诗文,却从不解儿女情长。我以为你大概也会欢喜我的,谁知你竟如此抗拒。”
轩若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晚风中颤颤巍巍。苏毅讷讷地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
轩若转过头来,凝视着苏毅的眼睛,微微一笑:“是我考虑不周,明日我就去向皇上请罪,撤了这婚约罢。”
说罢,轩若收回目光,闭目久立,黑金镶边的衣摆在苏毅眼角划过一片阴影。
空中明月皎皎,酒家将歇,年代久远的门在地上拖出嘎吱而刺耳的叫声,带着轻微人语,嘈杂过后留下亘古的寂寞。
苏毅拧着脏乱的衣摆,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是寂寞太久,也是时候找个人相伴了。
“我们一起回去”,苏毅豁地抓起轩若的衣摆,抬头看着轩若开口,认真的将眼前人儿微红的眼睛轮廓描画细致,“你知道的,军队生活节制自律,我又何尝通那儿女情长。但是我想,我亦是欢喜你的。”
“我们回去成亲。”月光朦胧了男子的低沉嗓音,带着丝丝不安与羞涩。
轩若拢了苏毅眼底的认真,半晌,噗嗤一笑。
“好。”
两人紧紧相拥,夜色中,街道上,人影一双。
苏毅行至马旁,刚要转身唤轩若,刚开口,嘴中就被堵了一个包子,未说出的话都变成了呜呜声吞到了肚子里。
“出嫁前新人相见不太好,我等你明日红衣冠带来娶我。”轩若转头,笑着策马离开,空余夜色中银铃般的笑声久久缠在苏将军心头,令人不忍拂去。
苏大将军苦笑地摇了摇头,咬了一口包子,咽下一嘴尘土。
深深咀嚼,口中包子的柔软搅了违和的颗粒感,不过滋味却是世间绝妙。
兜兜转转又是三年。
今日是苏毅苏大将军二十八的寿辰,满载浮华奢靡的车队连绵不绝地涌进将军府,几个时辰之内把将军府的门槛踩了个稀碎。府外门庭若市,皎月当空;府内张灯结彩,恍如白日。苏毅作为晋安帝宠臣,又得以与丞相府联姻,况且此人为人刚毅正直,宠辱不惊,是以多年来朝中风云变幻,惟他一人荣宠不衰。
墙边数十盏烛台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堂中两方侧摆着红木案几,美酒佳肴横陈其上,北面正对客堂大门的台阶上,原有的两张太师椅早已撤了,换上细长的百越紫檀矮案,裁成四方状的高丽布覆于其上,想来是为那个大人物准备的。人群中间,苏毅正派人将贺礼遣去库房,满面笑意地迎接前来贺寿的朝中重臣,早先边境战场上的风沙削使苏毅棱角分明的眉角边添了丝丝细纹,但这非但不将他显老,反使得周身威势不减,精神奕奕。
来来往往贺寿的人群中,一个身披袈裟的光头着实醒目。
晋安二年,晋安帝欲将主城迁至浔阳,着户部谨慎规划新主城坐落的地点。户部大派人手查阅地势环境,水土人情,循黄帝之历,勘察了当地十几处风水适宜的土地,终于将新造皇城的位置定在浔阳衢县中,原因有三:衢县紧靠淮河下游两条分支,足以保证皇城水源充足;其二,衢县人口并不多,甚至是当地贫困较为严重的县,然而经精通地理的奇人所说,此县不足百里之处,矿物资源充足,且皇城的建造能为这个县带来人口的聚集;其三,衢县后侧的树林深处伫立着一座塔,高耸入云,只要进入衢县就能透过层层浮云被人看到古朴的塔身。此塔名为浮图,何时建造并不为人所知,当地人只知浮图塔世代由住持选中的人所继承,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从此塔出现之初开始,衢县内及周边村落一直风调雨顺,不曾有遭遇天灾的记录。晋安帝听闻此事,当即赶赴衢县浮图塔下,与住持商议这皇城建造一事。当时住持只与晋安帝提说浮图塔所处林子之内禁止外人进入,便是连将衢县改名为浔阳城也应了。
此人便是当日与晋安帝交涉的塔中住持一物大师,往日轻易不出世。今日众人得见大师真人,撺拥着欲要上前请听梵音。
苏毅见状,忙迎上去拒了众人,将大师引去了清净之地。如此一来,众人自不肯放过苏毅,一个个排着队向苏毅邀酒对词。忽地,正在与大臣们谈笑的苏毅撂了手中酒樽,深抽了一口气,匆匆告了大臣们,紧张兮兮地朝通往主卧的侧门疾走而去。
刻有红色雕纹廊柱边,清静之地,原本静坐饮酒的一物大师停了酒杯,抬了抬头,向苏毅所走的方向看去。
苏夫人轩若一手搭在侍女皓白的手腕上,一手虚扶着后腰,同样朝着苏毅徐徐行来。
显了孕相以后,轩若的皮肤愈发好了,瓷玉皓腕剔透到近乎虚无。
苏毅小心翼翼地从侍女手中接过轩若的手,揽了自家夫人的细腰,用微微责怪的语气略带嗔意地开口:“近几日便要生产了,你不乖乖在房里躺着,出来作甚。”
轩若盯着夫君出了薄汗的脸,吃吃笑道:“今日皇上王侯皆会前来贺寿,诺大个王府,怎能没有女主人出来操持。”
轩若将近十月的身孕,前几月孕相并不十分明显,仍能上蹿下跳,骑马射箭,天天把府中人的心儿吊着玩。一个月前肚子豁得大了一圈,请了宫中御医把了脉说是双胎之相,这使得苏毅喜悦之余也异常担心。只是那日御医诊脉后,轩若的胃口便一直不大好,身子也更虚了几许,苏毅询问时只道是正常的怀孕反应。
苏毅张张嘴还要说什么,被轩若浅笑着用手指按住了嘴,挑了挑眉看向大堂门口。
苏毅循着轩若的目光看去,晋安帝赫然站在门槛处,笑倚着门,抱胸看着大秀恩爱的俩人。身后长常一串内管仪仗排着队,尴尬地堵着半条街道享受萧瑟的冷风。
俩人环视堂中,大臣个个噤声伏地,想来是有一会了。
轩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如常地行礼:“恭迎皇上。”
苏毅手中空荡荡的滋味很不好受,无奈只能怏怏地看了夏璋一眼,行礼迎了这腹黑好友行至主位后,欲要再去寻自家夫人,却被夏璋拉着衣襟坐下来,有一句无一句地闲聊着。
显然苏将军的心思并不在谈话上。
譬如夏璋问到:“近日母后身虚发寒,下不得床笫,御医开了多次方子皆不见成效,你身在边境多年,可知些民间的调养办法?”
“茯苓、白术健脾生血;桃仁、川归、海石辅以适量菟丝子得以清热顺气,着热汤煎服即可。”苏将军回答极快。
夏璋思忖半响,隐隐觉得此方有些怪异,沉吟道:
“如此药方治疗身寒倒是闻所未闻,可有所宜忌?”
苏毅目光游离在堂下,酒席之间轩若挺着浑圆的肚子不停地走动会客,骇得苏毅一颗心提在半空,暗自腹诽,若不是身侧之人是皇帝,他早已撂下对方头也不回地找自家娘子去了。
苏毅心想眼堂中那略显富余的身子能不能稍作消停,撇撇嘴道:“忌熏食,忌辛辣、寒果,忌饮酒、射箭、骑马、翻墙……”
夏璋听了半晌,眉峰一挑:“恩?翻墙?”略一抬头,看到苏毅心不在焉的目光,心下了然,却详装不知,微笑着托起酒樽饮酒,仍是不打算放他离开。
那里苏毅心急如焚,这边轩若仍在堂中游走闲逛,不觉中走至清净的一亩三分地。
一物大师闭目盘坐于墨色锦垫之上,腰脊如松,口中喃喃念着梵文,两手自青绦玉色的袖口伸出半掌,于腹前扣成弥陀印,庄重肃穆如同一尊佛像。
走进一物身前好似成了一个新的世界,轩若静立倾听一会,只觉外界的声音皆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内心如絮轻拂,沉静如水且一派安宁。
似是有所察觉,一物睁开眼睛。轩若撞上一物的目光,宛如误入一处幽深的墨泉,烛火所及之处,不留下一丝光亮,连自己的身影都被这黑暗吞没殆尽。
轩若按捺下心中的惊异,平稳了心绪,颔首向一物行了一礼:“叨扰大师了。妇人听闻大师通晓佛法,亦能知天命,但为我腹中双子求大师指点一二。”
一物只静静盯着轩若的隆起的小腹,半响才开口:“夫人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菩提心是,观孕相乃是陀罗尼相貌,夫人承袭异中贵族一脉,汝子本应命格无双,然一月前孕相异变得一双子,命盘已被打乱,贫僧只道世事无双全,天命难违,各中因缘,皆由其自行承受。”
(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空观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无杂乱心是;无见取心是;无上菩提心是。当知如是等心,即是陀罗尼相貌,汝当依此而修行之。
----《大悲心陀罗尼经》)
轩若既听煞白了脸,覆在肚子的手微微颤抖,指节苍白地分明。一物方才所说,一字一句,皆在耳边环绕。忽觉腹中一阵绞痛,轩若倒抽了一口气,伛偻了身子便再也直不起来。
苏毅虽坐于堂上,耳目却都在轩若这方环绕。适时一见轩若神色异变,恐有不妥,仓促告了晋安帝就朝轩若疾步走去,三步五步就到了轩若身边,乍见轩若额上细汗层出,一时惶然无措,只敢伸手扶着轩若摇摇欲坠的身子大吼着下人前去请产婆。
堂中宾客攒动着朝此间行来。一物缓然起身,只沉沉地端详了一眼轩若的肚子,闭眼道:“夫人她,怕是要生了。”
他脖上的念珠发着微弱的光,在满堂的烛光和混乱中并未被人发现。
天命将至,为时晚矣。
苏毅抱着轩若大步进了卧房,已然顾不得满堂宾客。堂内人面面相觑,好在管家苏仲是个通透的,以夫人临产将军不便待客云云向大臣们告了歉,众人也知这其中事理,匆匆回府去了,本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个干净,空留壁上烛光呲呲照亮堂中桌椅,还有未吃渐冷的菜肴。
苏府卧房隔壁还有一间客房,产婆说什么都不允许男人靠近接生的屋子,苏毅,晋安帝还有住持一物便被赶到了这处厢房中。客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苏毅站在靠近卧房的墙边,轩若痛苦的叫喊声隔着一座墙一声不落撞进苏毅耳中,大将军负在背后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一物和晋安帝面对面在客房中间的矮凳上相坐无言。晋安帝同样也是剑眉紧锁,目光停在桌上一盏浅青瓷釉茶盏上。一物手持念珠,闭眼凝神,口中诵经,眉眼间不起一丝波澜。三人以各自的姿势僵硬地静静等待着,直到轩若最后一声嘶长的叫喊,而后戛然而止。婴儿的啼哭声骤起,顷刻间又有另外一个略显尖细的婴儿哭声交错纠缠在一起,响彻夜空,掩盖了那一室的混乱。
人声杂乱中,苏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卧房,短短几步竟是用上了轻功。卧房的门被蛮力撞开,插销断裂在地,苏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轩若像个破碎的娃娃般躺在床帏上,气若游丝,面上湿汗纠缠着她的乌发,贴在额上,面颊上,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平日的朱唇也失了颜色。
床边产婆左右手各抱了一个碎布襁褓包裹的孩子,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未张开,此时正顾着吮吸手指倒是停了哭闹,这是一对龙凤胎。
苏毅顾不得看一眼孩子,只疾步上前查看轩若的状态。大手覆在轩若脸上,触到纤长的睫毛。
轩若虚弱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眼前人是她的丈夫,多好看的眉眼,孩子大抵是像他的吧。如是想着,轩若扯开了笑,眉眼弯弯好似浔阳的一汪江月。
轩若的笑并不似往常完整,隽墨瞳孔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苏毅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却只紧皱着眉,把嘴抿成一条线。虎口生了厚茧的大手将她的眉眼脸颊细细描摹,就像对待一副最珍爱的画一般。
“苏毅”,轩若浅笑着开口,气息微弱,“轩若此生得以遇见你,嫁给你,为你生子,已是上天予我厚德,实在,实在不能要求更多。”
苏毅用平生最大的力气紧紧抓着轩若的手,平日在战场上面对千骑万马都不曾动摇过的身体竟开始微微颤抖。轩若只当不知,她这破碎的身子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
苏毅喉头开始堵了东西,咯咯响着。
“一物大师,轩若有个不情之请,咳咳……”,轩若开始捂着嘴咳嗽,手臂瘦若细枝,皮下青痕交错,仿如烛风残年的老人的手,令人目不忍视。
一物手执念珠,上前一步缓声开口:“夫人安心。只要将军同意,夫人的一子可暂由贫僧抚养,于浮图塔中静心十载,至于能否规避这天命,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足矣……”轩若转回目光深深凝视着苏毅,带着刻骨的遗憾,闭上了眼睛。
我还想摸一摸你,摸摸你的眼睛,你的唇畔,还有你眉梢的笑。
怎么办,来不及了……
一室寂静,檀窗旁插在青瓷花瓶里的最后一朵梅花也谢了,掉落在地上,同样带着未染香满室的遗憾。
苏毅仓皇无措地抓着轩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亲吻着,眼中一派苍凉,想要叫喊却哑然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