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亲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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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护城河上星河璀璨，最皎洁不过一汪江月。河边的石道上，金锣锦轿络绎不绝，轿夫沉重的脚步声，和系满红带的宝箱中金银珠宝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夜色中慢慢浮起一种廉价奢华之感，而这张狂的靡奢，竟是一路延伸到一处地方。
农历一二月廿七，乃平阳侯苏毅的生辰，苏将军的逝母曾是当今太后的侍女，两人在一处长大，情如姐妹，先王统一六国后，太后将自己的侍女莫氏收为义妹，嫁与皇帝出征之时的得力战将，“赤铁军”统领苏老将军为妻，苏老将军自此再未另娶，两人出行之处皆形影不离，鹣鲽情深。
传说苏老夫人临盆之时，苏老将军守在门外大汗淋漓，那表情跟自己生孩子似的。自家娃呱呱坠地以后，苏老将军第一时间冲了进去，把老夫人怀中躺着的娃抓出来抛给奶娘，自己趴在老夫人肚子上，抓着老夫人的手抹了眼泪。一月以后，老夫人身子硬朗了些，两人便将苏将军托付给管家苏仲，向先王请了侯位给自家亲娃，抛了世俗名利，云游四海，做四海八荒的一对神仙眷侣去了。
可怜苏将军从小“没了爹娘”，在管家苏仲的孜孜教养下，苏毅熟读《五家兵法》，精通战事阵法，年十五出征蛮夷之地，收复夏朝统一时北部散落的疆域，骁勇不逊当日苏老将军少年之时，后人称之“虎父当无犬子焉”。后战事暂歇，北方蛮夷随未全数归附，碍于战而不得，屡屡受挫，这几年倒也安份下来，未有寻衅滋事的事情发生，南海隔海异域风平浪静，天下安定。苏毅在镇守边疆五年后，荣归故里，新帝亲自召见苏毅，两人于御书房中把酒畅谈，同儿时那样嬉笑打趣，竟是闹腾了一夜。是夜，将军不归故居，帝王未临后宫。翌日，皇上亲笔书曰：“苏卿镇守蛮夷五载，神勇忠义，战功赫赫，蛮夷无不闻风丧胆，扬我国威，实乃朕之肱骨，国之栋梁。”圣旨下赐，李毅右迁任建威大将军，赐珍品古董无数，直至今日，苏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盛宠不衰。
眨眼过了五载，苏大将军年方廿五，碍于平日威严甚广血性甚重，清心寡欲，不入风月之地，又不爱与朝中重臣来往，大臣们虽垂涎将军府的荣光，欲与苏毅结亲却无从下手，是以回京五年，新帝娶妻封妃连孩子都有了，苏毅仍是光棍一个。新帝夏璋对这个兄弟的婚事也颇为上心，晋安六年春，新帝设宴于御花园，广邀朝中臣子家眷，美其名曰“迎春宴”，实则是为光棍苏毅安排的相亲大会。
春娘子吹着温温吞吞的软风，钦安殿前白皮松郁郁葱葱，隐隐露出红木墙体和汉白玉砌成的石阶，同为汉白玉砌成的栏杆上立有龙凤望柱头，整个宫殿在初春肃冻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皇室建筑的恢弘大气。皇宴设于钦安殿前的空地上，万花丛中，碧水假山之间，两边夏至殿和冬归殿遥遥相望，殿内幽深不可全览。正是一年好时节，山水濡润，人影丛丛。身着白粉色襦裙的宫女手托银盘，脚步盈盈穿梭在花丛与酒席之中，布屡上绣着的花蝶对着初放的百花跃跃欲试，肩上薄纱斜着淡淡花香拂过，惹得席间偷酒喝的无知小虫醉了一地。
酉时一刻，席间已有不少官员入座，有的携贵妻娇妾坐于一旁，耳鬓厮磨，赋诗赏景与家中无二，这属于与世无争型的官员，对于此次宴会并没有任何想法，单纯为饮酒作乐而来。而对此有点想法的，都已经付诸行动了。虽是相亲宴，圣上也并未明里点明，是以朝中官员家中没有女儿的便带了儿子前来，欲让其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若是能被皇上赏识，谋得一条顺风顺水的官路，那也是最好不过的际遇。家中有女未嫁的自是要好好把握与将军府结亲的机会，争先恐后地将千金打扮好前来，心中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能得将军青睐的机会渺茫，若能得皇上青睐，这般那般的封个佳人也是极好的。赴宴的人越来越多，席间莺莺燕燕无数，个个华衣盛妆，描上眼下最时兴的远山眉，额间丹脂点缀的红银花钿衬得凝脂粉靥愈发娇媚动人。夜色渐浓，树间悬挂起上百盏灯笼照亮整个宴席，佳人笑颜如花，嬉戏如常，一时之间百花失色，月色避羞。
“皇上驾到——”，宫中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众人的谈笑声。
众人放下手中物什，伏跪在地，“恭迎皇上——。”
晋安帝尚才二八，相貌清俊，今日也如往常一般高梳四方髻束以黛蓝色冠笄，额间一派清明，剑眉星目，眼神流转间带着微微的威严，往日的稚气早已在多年政治权谋的漩涡中磨去了。
夏璋不紧不慢走过人群，上座后抚了抚因走路而略显凌乱的明黄色衣摆，摆摆手道：“既是宴会，众卿不必拘礼，都起吧。”
而后环视席间，众多臣子和才子佳人，唯独少了那一个最重要的，夏璋剑眉一挑，刚要说话。一阵厚重的脚步声伴着铜制甲胄碰撞产生的钝钝声，还有隐隐的求饶声自远处小径中传来。
内臣紧皱眉头，欲要喝止。晋安帝抬手制止，眼中透出一抹微光，打量着从小径中走出来的一群人。
“微臣赴宴来迟，还望皇上恕罪。”浑厚洪亮的声音贯穿整个宴会上空，在寂静的宴会之上显得特别突兀。
众人了然，这高亢的声音除了边疆生活多年讲究讲话嘶吼吵架动手的大将军苏毅还有谁。
话音刚落，苏毅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晋安帝面前，身后跟着一群身穿兽皮，胡子邋遢的山贼，被几名赤铁军捆束手足推着前行，原先在外吵嚷哼哼的几个在看到晋安帝的时候皆面色煞白，噤声跪下，再不敢言。另有两三个披头散发的乞丐被带上来唯唯诺诺地跪下，其中一人身形瘦小，衣衫较其他人却异常整洁，似是刻意为之。
要说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群山贼，而是威风堂堂站在宴会中间衣不蔽体的大将军本人。众臣一瞅苏毅的装束，皆倒抽了一口气。
苏毅俨然一副乞丐的装扮，要说与那几个乞丐不同的，大概是他的上衣像是被锋利的东西撕咬过一样，一根根布条垂在胸前，里边大好春光乍泄，惹得在场的女眷都羞了脸红了眼，捂着帕子秋波流转在将军若隐若现的胸膛上。方才苏毅走过的路上，从头上掉落下的和凌乱的发丝上点缀着的黄白色物什，众人定睛一看，面……面包屑？
晋安帝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板起脸看向苏毅道，“既是来迟了，恕罪就别想了，给朕解释一下这些东西，酌情降罪吧。”
苏毅无视一旁暗骂自己荼毒自家夫人闺女的众大臣们的目光，沉声道：“微臣听闻近日浔阳城的乞儿常无缘无故失踪，数量急剧减少，而郊外几个糟了水灾的村落灾情并未好转。是以微臣近来连续几日装扮成乞儿在京城各条大街上明里乞讨实则巡视。今日乞讨之时，微臣与这几个乞儿一起遭到了山贼的劫持，山贼人多且个个持有兵器，微臣孤身一人，手中只一乞讨饭碗，是以费了一番心力才将其制服。”
话间那清瘦乞儿抬了抬头，似是向苏毅处瞥了一眼，轻轻嗤笑一声。
“微臣审问过后才知，近日山贼窝因同行相争人才流失严重，长久下去存亡堪忧，是以预谋着将乞儿们抓去培养，一来乞儿生世自由，倏然消失也无人问津，二来乞儿可探听情报，掩人耳目。臣以为，如今山贼日益猖狂，应当机立断，趁其元气大伤之时一举剿灭，以绝后患。”苏毅看向晋安帝，神色凛然。
“嗯……”，晋安帝沉吟许久，徐徐道“这山贼作乱多时，扰我浔阳安宁已非半日，必然是要剿灭的。现今倒也是不错的时机，既然你误了皇宴，那就罚你亲自前去剿灭山贼，将被绑去的乞儿们解救出来安顿在京城外的济民所。”
苏毅张了张口，神色无奈领了皇命：“微臣遵命。”
晋安帝在苏毅那占了便宜，心情大好，眼睛眯得像只狐狸，目光流转在苏毅胸前：“爱卿这服饰难道是浔阳时下流行的款式，甚是奇特，有一种……独特的风情。”
晋安帝话音刚落，苏毅眉峰紧皱，眼神略带恼怒地瞄向那清瘦乞儿。桃花片片落在乞儿清窄的肩膀上，缠绵于微乱的青丝之间。
对方毫不理睬，身形微挺，抬起头来。
坐于皇帝下侧右方一脸安逸的丞相轩太白瞥到那小乞丐的脸，虎躯一震，托在唇边的酒杯差点掉了下来。
不等苏太白反应过来，小乞丐抹抹脸，清亮的声音响起，软软的却传进所有人的耳朵：“启禀皇上，臣女轩若，不敢相瞒”，轩若一双素白纤手指向苏毅若隐若现的胸膛，“夏将军这一身狼狈，着实是臣女的错。臣女有一乞儿朋友，近日无故消失，遍寻无果。臣女见近日街上嗜酒好事之徒增了不少，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寻常，便日日扮成乞儿蹲守在大街上，果然蹲到那山贼寻事。只是臣女不知将军道同相谋，当时场面混乱，将军身形健硕，臣女错将将军认成山贼同党，一时冲动把将军撞倒在地，撒了面包屑指使街边恶狗，撕咬将军……”轩若目光盈盈看向苏毅，搓搓手挤出一个抱歉的表情，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苏毅扶额，想到当时之景，鸡飞狗跳人遭殃，一时无力脚步虚浮。
“臣女自知亏欠将军”，轩若环视四周，认真道，“既然将军的清白是被臣女毁了的，按理臣女是应当负责任的，是以臣女斗胆向皇上请旨赐婚。”
话音一落，轩丞相面前的瓷盏被碰落在地。多年来，丞相心理苦啊，人家家中有女蕙质兰心，行如弱柳扶风，坐如兰芝玉树；再看自家的闺女，怎么说也是豪门世家，虽长了一副好相貌，却从不装饰打扮，坐如顽猴行如疯兔，整日与城中闲人厮混，素有晋安小混混的威名，是以年双十了还未有皇孙公子提亲上门。
轩丞相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心思自家闺女终于成器了，自己怎么也得帮扶一把。轩老丞相抹抹脸，面上的皱纹好似也减了许多。轩相拱手面向晋安帝，眼中湿红：“皇上圣明，微臣愿与将军府结亲，恳请皇上恩准。”
丞相这头内心激动不自持，殊不知皇上表面不动声色，内里早已满心欢喜。晋安帝瞄了眼还未反应过来的夏毅，撑着脑袋假作思考，指尖点在龙头扶手上。半晌，晋安帝抬起头，清了清喉咙，用平生最快的语速说道：“既然丞相贵女与将军一见钟情，患难与共，朕也愿成佳人之美，特下旨钦定丞相之女轩若为将军正妻，交由礼部和钦天鉴慎重筹办，择吉日大婚，”晋安帝负手起身打了个无形的哈欠，“今日宴会就到这里吧，朕有些乏了，众卿家自便。”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御花园，留下众人恍然坐在位置上。
众人反应过来以后，一个个拂拂衣摆，打了腹稿，双手捧着酒杯离席，排着队恭贺丞相将军喜结亲。轩若不知何时蹭到了苏毅身边，挽上苏毅的手，神色自若面带微笑地接受大臣们的祝福。
只有苏毅一人，神色恍然，目光游离，仔细反应过来：
他……被赐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亲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