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Attire

82、第八十一章

　　谢挽英被瑶姬带回了巫山。她疲惫之极，回去之后倒头就睡。前几天她一直没休息好，这次总算睡了个沉实的觉。碧落天没有昼夜之分，却有晦明之差。等她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很亮了，说明她大概睡得很久。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只感觉四肢无力，但是却立刻注意到自己双腿上的侵蚀消失了，手臂上的侵蚀也褪去了一些。右手的手指已经恢复原状，只有左手尚被树皮一样的棕色覆盖。

　　她隐隐知道为什么——如今她决定放下了。

　　越是强烈的感情，就越是沉重的包袱，而她一直独自一人扛着这些包袱走了太久。

　　她不再恨谢桃夭，也不再怨谢青石了。至于斯黛拉和筝，甚至还有在童年时那样对待她的谢清源，无论他们过去是怎样的不堪，她也不愿心存芥蒂了。

　　她已经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负面情绪。她必须放弃了，否则她会疯。

　　她梳洗了一番，回卧室换上了最后一件换洗的衣服。包里的水和压缩饼干也吃完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多留。关于环绕在奥黛特城堡周围的迷雾一事，瑶姬去找菡芝仙想办法去了。虽然菡芝仙与谢桃夭和瑶姬之间没有交情，但是她都那样惨了，菡芝仙若还是一副铁石心肠不愿帮忙的话……那么再另想办法吧。

　　痛苦和绝望的情绪扔到一边，她来这里是办事的。不达成目的，不可轻易善罢甘休。

　　她打着走出了小木屋，映入眼帘的是叶和花的海洋，唯一一颗不长叶、不开花的树就显得相当扎眼。那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浅棕色中山装的人。他一手轻轻按在树干上，凝视着顶端那几片在风中摇摆的细小的叶子。他神色温和，配着这身衣服，和祠堂里供奉的那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是她记忆中的父亲。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听到谢挽英的脚步声，谢青石并没有转身。直到谢挽英走到了树下，站在他的身边。等到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最高的枝头似乎多生出了好几片新叶，嫩绿欲滴，只是由于太小了的缘故，在远方无法看得真切。

　　“你看上去比昨天好了很多。”谢青石收回了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些，“手上的侵蚀也减少了。”

　　谢挽英“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一时间林间只有清风穿叶的沙沙声。谢青石凝视着谢挽英的脸，眉头轻蹙，然后笑道：“虽然是同一张脸，但是真是一点也不像，他们却硬要把你和她说成同一个人，就像他们一直叫我磬石一样。我明明没有那时的记忆了。我只记得还是谢青石时的事。啊……清源他的病情有没有好转？琴古主怎样了？玄清道士如今又身在何方？”

　　“谢清源的病情加重了，现在连地都几乎不能下了。琴古主记忆全失，李玄清如今是金色曙光的宝剑使，东亚地区的负责人。”

　　谢青石生前和谢清源很是要好，因此谢挽英以为他会担忧，甚至诘问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大伯，但是谢青石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清源早已不在人世。”

　　谢挽英又“嗯”了一声，静静等待谢青石的下文，但是谢青石又不说话了，目光又飘回了那棵枯死的桃树上。他说：“挽英，我知道你怨恨桃夭仙子，但是平心而论，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藏王菩萨曾经发出宏愿，要渡尽一切苦难。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谢桃夭行事倒是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自己的一切都可以不要，也要去救别人。谢挽英很怀疑谢桃夭是不是被类似的言论洗过脑。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色字头上一把刀，刀不砍她砍谁。”

　　“所有人都以为她滥情，但是她真正爱过谁，谁有真正爱过她。”谢青石缓缓摇头，“被她‘喜欢’的，都是可怜人。当年的磬石，琴古主，蒂埃萨……对了，你知道她那套剑法里，每一式都是以一位仙女命名的么？那些都是她‘喜欢’过的人——淹死在东海中的精卫、因错爱东方朔而被贬谪下凡的董双成……”

　　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她：“她爱的是这一类人。敢于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爱情也好、还是什么目标也罢——而与命运抗争的人。和她自身一样的人。她所认为的爱，是知己之情。”然后，他忽然笑了出声，“在所有被天庭贬谪的仙女里，只有她的罪过不是思凡。”

　　“您不是没有在上界时的记忆了么。”怎么还对谢桃夭的为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离开人间后就回到了天庭，那段时间就如同你之前一样，疯疯癫癫，无法接受无法变更的事实，又痛恨造化为何弄人。瑶姬娘娘见我是桃夭仙子的故人，便对我多有照顾，也一直开导我，这些都是她对我说的。”

　　“您可还爱她？”

　　“爱……？”谢青石的神色很是无奈，“心甘情愿追随她下界的是被贬下凡间的磬石天将。而对于谢青石来说……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我都没有选择——我必须放下，否则我会疯掉的。前前世与前世，我已经为她死过两次了。我不能再为她死第三次。”

　　“我明白。所以我身上的侵蚀退去了些。”谢挽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道，“我不会再探寻过往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不，探寻过往没有任何的错，但是你不可执着于过去。对历史的无知，会让人忘记过去的经验教训，然后重蹈覆辙，然而历史，无论是个人的，还是一个集体的，都是极为不堪的。对于一个人来说，假如在回想集体或者个人的历史时，他未曾感到一丝一毫的骄傲，抑或未曾感到一丝一毫的痛苦，那么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谢青石说，“曾经的一切，无论多么不堪，都是不可改变的；无论是多么的辉煌，都是不可重现的。将过去揣在心里，体会它，品味它，让它的烙印刻在你心上。然后……不要留恋它。”

　　谢挽英思索良久，然后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您，我明白了。”

　　谢青石点了点头，然后掏出了一道符咒，放在谢挽英手中：“瑶姬仙子托我将此物交给你。菡芝仙是助风神，司有要职，不可将法宝风袋子随意借人，于是她画了遣风符，希望能帮到你。”

　　谢挽英将那符咒的样式铭记于心，然后将它放回了谢青石手中：“请替我谢谢菡芝仙子，但是我不能将上界之物带回人间。是我已记下画法，请将遣风符还给菡芝仙子吧。”

　　“你还真有心。”谢青石说，“吃了仙界的食物，拿了天庭的物什，也许就将被困在天界。你看来铁了心的不想回来了。”

　　“我的牵挂，都在人间。”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请你把这个交给清源。”谢青石从腰间取下了一枚镶了金的双龙戏珠佩，然将之掰成两半，一半被他挂回了自己的腰间，另一枚则被他放到了谢挽英的手里，“这玉佩和我这身衣服一样，是我的随葬之物，本就是凡间的东西，因此再带回去，应当没事。”

　　谢挽英虽然决定放下过去的怨，但是对于谢清源在自己年幼时对自己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虐待的疏忽和指责，她还是对他不甚感冒。然而谢青石不但是她的父亲，又是这样不幸的一个人，他的请求，她于情于理都必须答应，因此她皱着眉接了下来，把玉佩塞到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

　　谢挽英把行礼收拾好，找到瑶姬和小仙女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准备下山了。小仙女们一个个哭成了泪人，纷纷拉着谢挽英，劝她留在这里，不要回凡间受苦了。谢挽英难过极了，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瑶姬和谢青石带着小仙女们一起，把谢挽英送到了桃花林的入口处。从她站的地方，她已经可以看见之前一盏又一盏的石灯，火光被雾气氤氲开来，变成一圈又一圈的暖黄。

　　谢挽英抱了抱小仙女们和瑶姬，然后又用力抱了抱谢青石。

　　“挽英，你还会回来吗？”谢青石低声问道。

　　谢挽英想要说是，但是她无法给出她不能保证的承诺。谢青石似是了然，于是道：“生命就是一次次地放下、转身离去，此去一别，也许再五相会之日。”他轻轻将她推开，望着她的脸，“挽英，我不是个好父亲，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用过去的事折磨自己。千万不能软弱，要坚强。”

　　瑶姬说：“天寿无尽，轮回不朽。乾坤浩荡，无论是三界何处，必将再有相逢之时。”

　　谢挽英和他们最后道了声珍重，然后就沿着台阶快步走了下去。等到她再回头时，山路尽头只能隐隐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了。

　　伤感是有的。但是见了一面谢青石，终于弄清了事情的始末，她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这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次。

　　前尘俱往矣。她终于能放下执念、不再痛苦了。等到回到人间，她要好好对待身边的所有人。

　　李玄清，筝，莉莉丝，拉卡莎，还有斯黛拉。

　　她会把她从已成废墟的城堡里拉出来的。她会用行动告诉她，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而现实才是人们需要动手创造的。

　　一想到她的朋友们都在迷雾尽头的人间等着她，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前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