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Attire

54、第五十三章

　　借着夜幕的掩护，两人回到了军营。斯黛拉用幻术掩盖了谢挽英的身影，骗过了站岗的士兵，让他们以为自己和往常一样把审问过的犯人弃尸荒野了。然后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帐篷里，划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写了契约书。谢挽英仔细完毕，发现没有什么漏洞，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愿意按照斯黛拉说的做。斯黛拉既然如此敌视魁扎尔，那么等这契约被签了下来，她肯定会追问自己的来意是否和那位印第安神灵有关。到时候……

　　就在此时，她忽然心生一计，但是她注意到斯黛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用尽全力保持着平静的神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斯黛拉卷起了纸张，用拉丁文念了句什么，那契约便燃起了黑色的火焰。被火苗舔舐过的地方，连灰烬都没有剩下。等到黑色的火焰熄灭后，那契约便凭空消失了。

　　谢挽英已经做好了被她盘问的准备，不料斯黛拉却没有立刻发问。她脱下了染血的军服，把它们随手挂在一角，关上了帐篷里悬挂的灯泡，蹬掉了靴子，爬进了床铺里。她盖好了被子，然后对谢挽英说道：“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挽英，闭上了眼睛。

　　她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谢挽英看了看帐篷里的摆设，于是便把里面唯一的一把椅子拉到了矮桌前。大概是因为斯黛拉之前一直把蔷薇放在桌子上的缘故，桌面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谢挽英本来想要趴在上面睡觉，但是那挥之不去的血的味道太过浓重了，在她鼻尖萦绕不去，她尝试了好久也没能入睡。最终她放弃了，直起身子，望着斯黛拉的方向。

　　帐篷的隔光效果太好了。即使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依旧只能在这黑漆漆的一片中辨认出对方模糊的轮廓。斯黛拉的下颌微微扬起，薄薄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胸膛起伏的节奏似乎有些不规律。她梦见了什么呢？是厄尔斯特惨死的平民们，那名魂归影之国的凯尔特吟游诗人，被大火吞噬的伦敦？还是她这些年来到美洲后发生的不堪的过往？当她的手伸入那些“罪人”的胸膛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怎样的感觉？

　　早在奇迹之年，由于侵略者的缘故，斯黛拉失去了所有她想要保护的人。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成为美军的军官，带领着这些美国人去侵略其他的国家？这些美国人……他们为什么要来侵略他国？他们之所以独立的直接原因，难道不就是因为不满以英国为首的欧洲对他们的压迫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转而来压迫、侵略别人？

　　美洲这片大陆上，已经流了太多的血。早些年被西班牙人残杀的印第安人，后来被大西洋三角贸易运来这里的黑奴，以及她亲眼目睹的……

　　那一夜，谢挽英想了很多。最终睡意席卷了她，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

　　她听到了衣物窸窣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只见桌上的蜡烛已经被点亮了。借着昏黄的光线，斯黛拉扣上了军服领口处的最后一个扣子，然后转过身看了谢挽英一眼。谢挽英揉着眼睛，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凌晨四点半。”

　　两人回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她们大概才睡了四个小时。于是谢挽英说道：“为什么起得这么早？”

　　“我是一名军人。”

　　谢挽英纠正道：“你是一名侵略者。”

　　斯黛拉置若罔闻，谢挽英也没有纠缠下去。她望着斯黛拉拢起了长发，露出了尖削的下颌，然后带上了军帽，将匕首之类的武器别在了腰带上，然后又从一旁拿起了枪。

　　“你呆在帐篷里，不要到处乱跑，被别人看见。”

　　她如是说完，掀开门帘就出去了。谢挽英听到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于是赶紧甩掉鞋子爬到了斯黛拉的床铺上，瞬间毁灭了被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过来，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起身，用斯黛拉的毛巾洗了洗脸，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但是她的思绪被打断了，因为她听见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往这个帐篷方向走的。她以为是斯黛拉回来了，没想到掀开门帘的却是艾利尔。他的手中端着餐盘，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

　　“凯瑟伦少校让我给你送食物。”他说着，然后把东西放在了谢挽英面前的桌子上。她向他道了谢，但是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绷紧了嘴唇，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把面包往嘴里塞。谢挽英没理他。长久的沉默让两人之间气氛的尴尬程度上升到了顶点，艾利尔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下意识地开始揉搓毫无折痕的军服了。

　　“喂，魔女……”

　　正在喝水的谢挽英差点喷了。“魔女”难道不是蒂埃萨的专有称呼么？

　　“我不叫魔女。”谢挽英说，“我叫谢挽英。你要是不会发音的话，叫我莱斯利就可以了。”

　　这句话换来了对方更加古怪的目光——莱斯利，难道不是个男人的名字么？但是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清了清嗓子，道，“好吧。听着……我……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我是说……”他低下头去不看她的眼睛，“……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我，而我却攻击了你。”

　　谢挽英救他完全是因为她想要利用他找到斯黛拉。即便如此，他向她开枪的那一瞬间，她想要掐死他。

　　“嗯。”

　　“我……我很抱歉……”他的脸涨得有点红，在昏暗柔和的光芒下分外醒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在现世时，艾利尔总是眉头紧锁，面上总是讽刺的表情，这样的动作总是让他看上去显老。当他收敛了这样的神态后，谢挽英忽然意识到，站在自己眼前的这名美军看上去是如此的年轻。

　　“科斯顿先生，请问你多大了？”

　　两人根本不熟，这个问题本该突兀之极，但是艾利尔正试图找些其他的话题，于是立刻回答道：“二十岁。”

　　二十岁……他竟然比她小。如果是在现世的美国，他大概正在抱着课本和电脑奔波于教室和图书馆之间，在公园的长椅上拥抱着心爱的姑娘，在万圣节时候装扮成拿着光剑的卢克·天行者，在感恩节时和父母一同切割火鸡，在圣诞节时和家人一起拆着礼物……然而这样一个年轻的人，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无辜之人的鲜血。

　　他甚至还不能合法饮酒，而他也注定活不到能够合法饮酒，并享受一切公民的权力与义务的年龄了。他知道自己几天内就会死么？并不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在一百多年漫长的时光里，都再也不能直视那灼眼的太阳？

　　谢挽英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两颗清澈通透的琥珀。尽管经历了厮杀与战火，那双眸子依旧明亮澄澈，这不是一双杀人如麻的侵略者的眼。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少年，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的热爱，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的少年。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她的一生中，她遇见过两名拥有这样的眼睛的成年人。其中一名是筝，而另一名则是那位凯尔特的吟游诗人。

　　“莱斯利小姐……”见她盯着自己出神，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感伤，艾利尔小声说道，“我是很真诚地向你道歉的。我们街区的牧师说，巫师都是邪恶的坏人，他们应该被处以火刑，但是我后来仔细地想了想，不管怎么说……你都救过我的命。虽然牧师说帮助巫师的话是会下地狱的，但是我不愿意为了保全自己不下地狱而放任自己的恩人被那个怪物杀害，那是自私的行为。”

　　谢挽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拉卡莎。于是她说道：“你宁可冒着下地狱的风险，也要救我？”

　　艾利尔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我冲你开了枪，我深感懊悔，那……不过是我下意识的反应。自从知道你没事，我也松了一口气。我不求你的原谅，我只求能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谢挽英见他一直站着说话，于是就示意他坐下来。艾利尔道了谢，然后拉开了椅子落了座，继续说道：“昨天警卫见到凯瑟伦少校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半夜离开了营地，他们以为她把你的尸体处理了，今早斯科特将军还召她去询问昨夜有没有审问出什么。整个军营里，只有我和她知道你还活着，而我愿意保守这个秘密，作为一个补偿。”

　　“你就不怕我是为墨西哥人做事的？我以为你会认为你国家的利益大于一切，就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该放过可能的间谍才是。”

　　“凯瑟伦少校说你可以信任。她说的一切，全军上下从来都深信不疑。”

　　谢挽英不知道斯黛拉这种威信是怎么树立的，又或者她只是使了个什么法术。但是这和她无关。她向艾利尔借了手表，他就把自己的表给了她。谢挽英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今天已经是莫里诺·德·雷之战结束的第三天了。这意味着明天是……

　　“明天是九月十二日，对吗。”

　　“是的。”

　　谢挽英神色渐深。一八四七年九月十二日，美军将进攻查普特派克城堡，而这座墨西哥城最后的防线将在次日被击垮。之后再过两天，星条旗将飘扬在墨西哥城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