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Attire

103、第一百零二章

　　那是谢挽英第一次听筝为她演奏。

　　妖怪的手指娴熟地在琴弦上划动着，动作行云流水，若白云出岫。月亮的清晖从侧面打下，他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打下了深深的阴影。他的一半脸隐没在深深的阴影中。她不是源氏父女那样的画家，但是筝低头抚琴的画面将永远被她记在心里。也是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了。

　　景行皇帝心爱的乐器演奏着君王最喜爱的乐律。但是时过境迁，演奏的对象不同，演奏者的心情不同，这已经不是当初的曲子。筝弹奏的乐曲很柔软，很温和，让她想起了他和她相处的时日。她小的时候，他经常带她看秋日鲜红的树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面上，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花，春天飞扬的柳絮，和夏夜点点的萤火虫。他弹奏的是她还未接触那些不堪的真相之前的日子，最初的时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她口中喃喃地念着。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划下。月读命别过头去打量着她。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筝的形象被泪水氤氲成模糊的影响。谢挽英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世人多用这诗形容夭折的爱恋，但是世间一切事皆如此！假如一切都能停留在最初那美好但是虚幻的景象，那该多好——无论是一段感情，还是一个时代！

　　月读命在她身边说：“真实并不一定需要永恒，可改变的也未必是幻象。”

　　“依月读命大人之见，何为实，何为虚呢。”谢挽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小声询问读月之人。

　　“人要自己做出选择。”月读命好整以暇地说，但是他的表情是很认真的，“这不是你自己刚刚说的吗。”

　　……………………

　　筝手下的琴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开始他只是弹奏了自己和谢挽英一起经历的事，但是越到后来，他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弹到了自己请求月读命夺取自己的记忆，想到美丽的铃和惜字如金的镜，想到李玄清，想到斯黛拉，想到源氏父女，想到了所有人……他觉得自己的手在琴弦上胡乱地拨弄了一通，根本称不上是在演奏。他的心思越来越乱，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直到忽然间——

　　“锵——”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这把琴就是他本身，故而琴身受伤，他的呕出一口血，吐在他手下的乐器上。谢挽英大惊，赶紧上前扶他。月读命的手臂动了动，但是他最终没有动作。

　　想要治他，需要断弦重续，这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于是她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月读命。月神站起身来，将之前沏给谢挽英的那杯茶放在了筝面前。那茶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水沏的，现在居然依旧散发着热气。难道他希望筝喝这个吗？可是假如吃了天界的东西……

　　月读命的声音很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端着茶杯，凝视着筝，唇边带着微弱的笑意。筝看看他，又看看谢挽英。犹豫良久后，他端起了月读命的茶杯。

　　“筝！！”谢挽英几乎想要拉住他的手，打翻他的茶！但是她忍住了。

　　月读命伸出手指指向远处：“沿着你来时的方向回去，不多时就可以回到人间。”

　　“挽英——挽英小姐……”筝张了张口。在谢挽英的注视下，他垂下眼，声音微不可闻，“对不起。”

　　“不必绝望，道教的女祭司。”月读命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笑意令人琢磨不透，“山河无尽，日月长生。在这浩大的乾坤里，你们终有重逢之期。你要学会相信奇迹。”

　　月读命话音落下，他和筝的身影像是一道清风，消失在了茫茫的云海之间。

　　……………………

　　翌日，谢挽英重新回到了源氏主邸。

　　源名衍并未对她的来访感到惊讶。她的神形依旧很憔悴。她依旧为她沏茶。最开始的半小时里，两人沉默地饮茶。最终，还是阴阳师先发话了。

　　“你……见到他了？”

　　源名衍无疑在说自己那个出走的式神。谢挽英回想起那个黑衣的妖怪，以及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她如实地回答道：“是。”

　　“他是不是对你说，源氏欺骗你，想要借用你的力量释放伊邪那美？”

　　谢挽英沉吟了一下，点头。

　　源名衍苦笑了一下。谢挽英以为她要辩解，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又烧了一壶水，倒在做工精美的茶壶中。

　　“他还对你说什么了？”说完，她抬起头期冀地看着谢挽英

　　谢挽英对她说了实话。“他说离开你是他做过的最痛苦的决定之一。但是理想不同，信仰的价值不一致，你和他终究无法同路。自分开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他希望你回头是岸，这样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他不懂伊邪那美！假如他能够……”源名衍忽然间喊了出声，然后她立刻低下头捂住嘴，“对不起，我失态了。”

　　“您愿意和我说说吗？”

　　源名衍平复了心绪，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感激：“对于我们的隐瞒，你却依旧未加责怪，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实情……”她说，“你应该知道，八十年前，曾祖父用禁术怨灵复生之夜将伊奘冉尊召回人间一世吧？”

　　谢挽英点点头。怨灵复生之夜需以大量灵魂为引才能发动，筝为了他主人疯狂的念想，在京都杀了成千上万的人，鸭川的水红了十日。谢桃夭终究无法超度伊邪那美，因此只得求助斯黛拉，将灵魂卖给了恶魔头子。然后她将伊邪那美困在了黄泉。

　　“桃夭仙子强行将伊奘冉尊困在黄泉，并没有超度她，而未被超度的‘怨灵’的怨气会越来越重。假若不加以解决，百年之内必将酿成大祸。宝剑使和萨克维亚-韦斯特公爵又触动了黄泉津平坂前用来隔绝阴阳两界的巨石，我害怕她……”然后她就没有说话了。

　　“让我们把事情讲明白。”谢挽英放下了茶杯，手肘撑在茶台上，“你希望我进入黄泉，超度伊邪那美。”

　　源名衍没有说话。但是谢挽英不是傻子。

　　“怪不得你会拿老师要挟我。闯冥府是多么冒险的举动，但是假如是为了我在意的人，你料定了我不会拒绝。”谢挽英神色渐冷，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操纵。她讨厌在逼迫和威胁之下做任何决定，尽管在正常情况下，她一定会做出相同的决定的。

　　“……我们会为你提供尽可能的帮助。”源名衍闭上眼睛，她没有让步，“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你是谢桃夭的转世。你去过道教的天国，闯过凯尔特的冥府，而且伊奘冉尊赏识你。假如有人能超度伊奘冉尊，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谢挽英也笑：“真是理直气壮。你们源氏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却留下一堆烂摊子让谢桃夭收拾。在她把命赔进去后，又留给我收拾。”

　　“但是你会去的。”源名衍没有看她的眼睛。壶中的水都已经烧开很久了，她的目光盯着跳动的壶盖，“那些妖怪已经说服了你。你会为了琴古主大人和宝剑使去的。你希望看到一个美好的，不被这些乱神怪力干扰的世界。”

　　在谢挽英能发火之前，茶室的门忽然被拉开了。只见源雅义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长。

　　“母亲？！”源名衍赶紧站了起来，小跑到源雅义身边，搀住她，“您怎么过来了？您的眼睛又不好……”

　　“在这里住了八十多年，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我的脚还是记得的。”源雅义拍了拍她的手。源名衍犹豫地看了谢挽英一眼，在源雅义的示意下，把她扶到了谢挽英面前。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谢挽英还是站了起来。源雅义伸出手，握住了谢挽英的手指。然后对源名衍道：“让我和桃夭仙子单独呆一会。”在源名衍离开后，源雅义重新把脸转向了谢挽英的方向，对她柔声道：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谢挽英记得源名衍曾说过她母亲的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她说：“源女士，我叫谢挽英。我是谢桃夭的转世。我的父母是谢青石和顾羽休。”

　　“青石……”她喃喃地重复着她父亲的名字，爬满皱纹的脸上染了笑意，“我记得他。当初是我把琴交给他的。但是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曾和谢家多有联系。他现在过得可好？”

　　谢挽英的心抽搐了一下。她说：“劳您挂念，但是家父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

　　源雅义仿佛大梦初醒。她没有再问关于谢青石的事。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沉默地“看”向谢挽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没有焦距。水壶中的水快要烧干了，于是谢挽英赶紧熄了火。源雅义又说：

　　“琴呢？他还好吗？”

　　“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我想他应该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