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Attire

101、第一百章

　　她在无尽的黑夜中走了不知多久，倏然间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在黑暗中走了太久，月亮柔和的银辉此刻竟比旭日还要刺眼，令她一瞬间不得不伸出手遮住眼睛。等到她的瞳孔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亮，她才放下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幕仙境中才有的景象。

　　天际依旧是深黑，点缀在天幕上的星辰离她的距离是这样的近，似乎伸手可及。她可以望见天的对面明亮的日光——天照大御神的领域，高田之原。云朵像是洁白的木棉一样在她的脚下舒卷着。这里生长着奇异的树木，树干晶莹剔透，触\\\\手的感觉冰凉刺骨。这里的气温比人间低多了，让谢挽英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往自己的手心里吐了口气，然后裹紧了外衣，继续向前走去。

　　不多时，她就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穿着靛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正坐在一株冰树下，他面前做工精致的玉桌上摆了一个青玉做成的棋盘，上面的棋子晶莹剔透，仿佛寒冰雕琢而成，让人看了就通体生寒。他正自己和自己对弈，时不时向自己的杯中倒茶。那茶水倒是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令整个场景平添几分温暖的氛围。

　　他远远就发现了谢挽英。等她走进了，他竟然站起身来迎接她，像是迎接什么受尊敬的客人一样。

　　“欢迎来到黑夜之原，道教的女祭司。我这里很少有客人，因此有失远迎，请你谅解。”

　　他说的是日语，但是他说的每一个字，谢挽英都理解他的意思。这说明他是自己要找的人。但是他和她想象中的月读命完全不同啊……

　　月读命引她入座。她坐在了月读命的对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月神。她总觉得月读命应该是很孤寂的，但是他似乎自得其乐。他的身边摊着许多书卷，一些是用汉字写成的。他从容地烧水，沏茶，动作流畅而优雅。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看上去像是个儒雅风流的书生，既非松尾神社里供奉的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也不是源氏父女笔下，那个被痛苦和孤寂所折磨的人。

　　“我和你见过的其他神灵不同，对不对？”月读命将棋盘从桌子上拿了下来，白玉做成的茶杯摆在她面前，为她倒了一杯茶。见谢挽英伸手去拿那茶杯，他说，“我建议你不要喝，这只是给你暖手的。如果你喝了天界的东西，就会被永远地困在这里了……”然后他话音一转，调笑道，“如果你愿意永远留在这片荒无人烟之地，和我这个有罪之人作伴，我也不反对。”

　　谢挽英将茶杯捧在手里。她真是受宠若惊。除了瑶姬身边的那些小仙女们，还真没见过这么平易近人的神。

　　“谢谢。”她说。

　　“不必客气。自你第一次来到东瀛，母亲就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这让我颇想见你。但是比起神灵，你对妖怪和鬼魅更加感兴趣。然后你就在源昭和那家伙的手下送了命。但是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你在意的一些人还在这里。血和仇怨没有解决。即使基督教的魔鬼收走了你的魂魄，我知道你终究会回来的。”他的笑容扩大了，用赞许的眼神看着谢挽英。

　　母亲……谢挽英愣了一下，才想起三贵子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的孩子。她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又说：“……谢谢。”

　　月读命打量了她一会：“你还是对我心存提防……但这也是难免。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把你强行拘留在这里。你若想离去，我随时可以送你走，绝不会横加阻拦。”

　　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茶杯里的茶已经开始变凉了。月读命说话的时候，谢挽英正在努力想尽办法让月读命答应放筝走，或者至少让她见筝一面。月读命既然知道她的身份，八成也知道自己的来意，但是他一直对此绝口不提，因此她必须采取些行动——最好是迂回措施。于是她先是问他源昭和和铃彦姬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

　　月读命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他笑道：“根据你的性格，我以为你会问单刀直入的问题——比如琴古主是不是在这里，你能不能见他之类的。但是我想，你刚刚所问的问题，也许对你来说也非常重要。”他重新替谢挽英倒了一杯茶，“让我重新复述一遍你的问题吧——铃彦姬和源名衍就同一个事实给出了不同的解答。孰是孰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谁。毕竟，真相只是人类五感就现实得出的充满谬误的结论，而理想和幻觉并无明确界限。”

　　谢挽英叹气：“果然，凡人的心思难逃您的法眼。”

　　他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将茶壶放在一边，继续道：“她们都对你说了一部分事实，却都对你有所隐瞒。源名衍没有告诉你云外镜离开的真相，而铃彦姬没有告诉你琴古主来黑夜之原的原因。”

　　所以筝果然在这里。“那么您能否告诉我？”

　　月读命打量了她一会：“我让他亲自来告诉你，如何？”

　　在谢挽英拼命的道谢下，月读命端起了一旁的青玉烛台，对她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去了。谢挽英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云海之间，然后又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不知过了好久，她对手机里存储的已经被自己翻弄了不知多少遍的照片失去了兴趣。她重新打开了之前那条关于爱丽丝的新闻。在这种地方手机是肯定没有信号的，但是新闻中的视频之前就载好了，所以并不妨碍她观看。

　　熟悉的达人秀的舞台被调成了灯光调成了暗红色。爱丽丝的脸上施了淡妆，瘦削的肩上架着有些破旧的小提琴，两名男子则沉默地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高脚凳上。魁扎尔手中拿着笛子——并不是谢挽英见过的样式，她想那大概是什么传统的印第安乐器。另外那位金发男人身边则放了一架竖琴。他低着眼睛看着手中的乐器，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

　　爱丽丝闭上眼睛，睫毛下的金粉闪着暗淡的光泽。持琴弓的右手轻轻扬起。随着第一个音符被奏响，手臂在空气中画出优雅而羞怯的弧线，她依旧低着头，但是从琴弓下流泻而出的声调是那样的激越。长笛和竖琴此刻加入了演奏，各自从不同的角度谱写着相同的故事。长笛的声音苍凉而庄重，似是一位旁白，公正的观众。竖琴的声音轻灵悠扬，带着与世隔绝的出尘之气，像是林间的百灵鸟，山谷的清泉。而小提琴的声音激昂，高亢，似靠腐肉与血滋养的黑色的火——越是汲取了更多的痛苦，它燃烧得越炽热。

　　谢挽英越听越奇怪——似乎爱丽丝演奏的才是那个容颜尽毁的歌剧魅影，而那个金发男子演奏的才是女主角克里斯提娜？

　　镜头给了爱丽丝揉弦的左手一个特写，她涂着红色和黑色的甲油，然后镜头转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已全无羞怯之色。她的脚步在舞台上旋转着，她的长裙绽开成洁白的花朵，她的长发划出黑色的弧线。在她的身后，长笛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凝重，而竖琴的声音已失了本色。正如她的舞步，那男子的指尖在琴弦上飞速地跳跃着，诉求着，哭泣着，声嘶力竭，请求她停下来，请求她——或是魅影——看一看自己内心被掩藏的善。但是小提琴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带着毁灭性的爱与恨，像是地狱的业火，又像是冥河的浪潮，完全盖过了竖琴的哀求。唯有长笛的音乐一如既往，平静地叙述着，然而小提琴置若罔闻——

　　然后她手机就没电了。在屏幕黑下去的那一霎那，她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她惊喜地回过头去，只见筝含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他抱着琴，左手无名指上的玉石戒指依旧很显眼。

　　筝轻轻把琴放在身边，单膝跪下来，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谢挽英把他拉入了怀中，紧紧地拥抱他。筝惊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也伸手抱住了谢挽英。他将下颌放在谢挽英的发顶上，对她道歉道：“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在她小时候，偌大的谢家庭院里，只有他的声音是充满温暖的。那时她就想，即使不惜一切，她也不会失去唯一的温暖。她永远也不会失去他。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过，你怎么又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你这个白痴。”谢挽英被他按在怀里，声音听上去很模糊，“也就是为了你和斯黛拉……”

　　——为了斯黛拉，她跑去了影之国。为了筝，她又跑去了黑夜之原。他望着谢挽英左手的蔷薇花指环，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正文一百章（全文一百零一章）了！谢谢阅读，新年快乐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