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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逼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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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天发生的一切很快传到黑色之城。
卡索与梨落相偕而至时,皇柝早已赶到,正为艳炟诊治。而樱空释在床边站着,低头不语。
卡索和梨落先上前看一眼艳炟,待见到她苍白的面容后难免惊讶,却又很快猜到缘由。
梨落担忧地看一眼神色晦暗不明的樱空释,又将目光挪到昏迷不醒的艳炟身上,蹙眉叹息。
卡索则走到樱空释身旁,安抚道:“释,有皇柝在,艳炟一定不会有事。你放心吧。”
樱空释恍若未闻。
卡索有些担心,轻拍他的肩道:“释?”
樱空释双肩一颤。他转头,看着面带愁容的卡索,眸中还带着些许茫然,下意识唤道:“哥。”
他忽然察觉卡索方才像是对他说了什么,于是又问:“哥,你刚才说什么”
卡索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哪会不懂他的心情,只能再次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而后转身,与樱空释一起注视着艳炟。
皇柝忙前忙后地医治,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在常年寒冷的刃雪城中,他的额头与鼻尖竟然浮现细密的汗珠,显见得艳炟的情况是何等的危急。
卡索瞥见樱空释愈加沉郁的面容,心中轻叹。
幻影天中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而压抑,只有皇柝诊治时发出的衣物摩擦之声,却更衬出这里的静。
“轰”的一声,幻影天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卡索与梨落下意识循声看去,见到岚裳提着裙子急匆匆跑来。卡索向后让了让,为岚裳腾出位置。
岚裳顾不得向他们打招呼,急忙探身向床上望,在看到艳炟紧闭的双目和灰败的面色后惊呼一声:“怎么会这样?明明前几天见她还好好的。”
她看见一旁的樱空释,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一气之下责问道:“樱空释!是不是你把艳炟害成这个样子的?你怎么这么狠心!”
樱空释闻言羽睫轻颤,却不予理会,依旧垂眸不语。
岚裳气上心头,正想再问,被梨落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气鼓鼓地嘟囔几声,不再叫嚷。
岚裳站了一会儿觉得这静悄悄的气氛着实可怕,于是暗中扯扯梨落的袖子,小声问道:“艳炟她——都知道了?”
梨落黯然点头。
岚裳怅然道:“我就知道瞒不住。怎么办,她一定恨死我们了。”
岚裳又想再说,却被陡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用转伤术。”
这声音清冷,一字一字仿若敲金断玉。
众人向说话之人看去,面上神色各异。就连正在施诊的皇柝都停了动作,茫然地看来。
樱空释坦然地任众人打量,看着皇柝再次重复:“用转伤术。”
皇柝楞了一下,而后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用不着转伤术。这伤虽然难治,但难不倒我,就是费工夫。”
他可不敢再给释王子用转伤术。两年前当释王子抱着重伤濒死的艳炟出现在他面前时时,他就一时心软将艳炟的伤转了大半到他身上。结果后者见艳炟保住性命,竟然转身就带着一身伤去带兵杀敌。十万火族将士,纵然释王子如何幻术超群,也足足用了数月方才歼灭。他回来时,大伤小伤加在一起几乎去了半条命,还不忘每天用元气滋养艳炟的身体。结果连累地他被月神他们责骂许久,说他不顾大局,竟然由着释王子自伤。
皇柝见樱空释嘴唇一动,似乎又想再说,连忙转头继续施针,口中还喃喃道:“我要仔细医治,你们都别打扰我!”
樱空释面色一沉,正欲向前一步,却被一双手按住肩头,止住了动作。
他略带恼怒地转头看去,在看见卡索隐含责备的目光后,那恼怒就变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哥。”
他垂眸,轻声叫着卡索,就像年少时被忽视、被轻慢的他不理解、不豁达,他总会这样呼唤他最信任的哥哥,期待他能够将自己带出一切灰暗和忧虑。
卡索深深呼出一口气,双眸含着深沉的痛,缓缓道:“这不是你的错。”
樱空释看了一眼艳炟,似乎又看到她疯一般地发泄后口吐鲜血晕倒的样子。她没办法伤到他,所以她躺在这里。
他向卡索笑笑,是极轻极浅的笑容,“是我的错。是我欠她的。”
卡索便劝道:“释,你不要这么想。艳炟救过你,你也救过她。你们谁都不欠谁。”
“不。”樱空释慢慢摇头,眼眸低垂似在思索,“我欠她太多,一共十万条命……”
卡索闻言双眸大睁,焦急地握住樱空释的双肩质问他:“所以你要还她是吗?十万条火族战士的命你要怎么还?你也只有这一条命!我们好不容易将你找回来,这其中还包括艳炟的努力,可你就是靠一次次自伤来回报我们,回报艳炟的?”
“卡索!”梨落见到兄弟二人起了争执,连忙出声制止。
卡索动作一顿,松开紧握住樱空释双肩的手,退后两步。
他看着樱空释皱眉不语的样子,心中下了决断,“或者,你应该告诉艳炟,杀火族十万将士的是我,不是你!”
樱空释惊讶地看他,不解道:“哥,你在说什么?下令杀火族将士的是我,带兵杀尽他们的也是我,与你有什么关系?”
卡索唇边浮现自嘲的笑容,他一直是个温柔和善的神,极少出现今日这般讥诮的模样。但有些事一直压在他心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又想到两年前的那一天。当火燚败逃,火族失了首领,本以为他们会自行退去。谁知他们竟在绝境中激发出煞气,猛然反扑,还越战越勇。冰族经过几次大战,又接连发生波折,军中上下早已失了再战的锐气,竟在火族士兵的进攻下连连败退。当时除非有一个强有力的首领出来鼓舞士气,将火族精锐全部歼灭,否则冰族将损失惨重。
卡索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他应该下令将火族杀到一个不留,可是他说不出口。纵然是万年的仇敌,但那到底是十万条生命,他做不到。
他在冰族将领的请示下迟疑着,犹豫着。就在这时,他的弟弟挺身而出,替他下了那个命令,替他上了战场。
他痛恨于自己的软弱和优柔寡断,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做出这样残忍的选择。
可到了今日,卡索看着自己最爱的弟弟在这个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女子床前,悔恨到只有通过伤害自己才能排解心中愧疚的样子,他才知道,原来软弱也是残忍,原来迟疑也是逼迫。
他其实,一直都在逼迫他。当年说不想做冰王想要自由时是,如今不忍心全歼火族让释替代他时也是。
卡索忽然迈步上前,将樱空释抱进怀中,在他耳边颤抖着道:“释,是哥对不起艳炟,你一点错都没有。是哥错了,是哥一直在逼你,对不起。”
樱空释将手放在卡索背上,平静道:“哥,没有人能够逼我,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与你无关。”
卡索放开樱空释,目光沉痛地凝视他。他曾经天真地相信释说的所有话,以为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但在经历这么多波折之后他终于发现,释的轻声浅笑下隐藏着多少苦痛与挣扎。
“可是艳炟会恨你。”卡索对樱空释说。
樱空释眼眸微动,他不自觉地攥紧双拳,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就让她——”
恨吧……
他怔了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能说出口。这最后两个字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盘桓旋绕。
他陡然想起在歼灭火族十万战士后曾做过的那个梦。梦里艳炟站在他面前,悲痛欲绝地对他说着什么。樱空释看见她说了几个字,却什么也听不见。艳炟一直在说,一直是那几个字,但梦里的他也一直没有看懂。
现在他终于明白,原来艳炟说的是:“我恨你。”
她一遍遍不间断不停歇地说着恨他,像生怕他看不懂,听不清。
樱空释垂眸自嘲地笑。
看吧,就像他当初自曝身份时所预料的那样,她终于还是恨上了他。
卡索皱眉看着忽然不再说话的樱空释。他像陷入某种情绪无法自拔。他想说点什么,带他的弟弟回来。
但身侧却突然传来声音。他循声望去,看到原本昏迷的艳炟竟然头一歪大口大口地呕出紫红色的血。
她吐着,咳着,那红到近乎发乌的血浸湿了床褥,一片片晕开,又沾染到艳炟披散的长发上,沾到她白皙的面颊上,触目惊心。
卡索心中大骇,正要上前查看,身旁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樱空释快步上前,将一旁正看着艳炟呕血的皇柝挥开,自己坐在床边。
他将艳炟抱入怀中,发现她虽然一直在呕血,双目却始终未睁开。这呕血竟是她身体自发的反应!
艳炟咳出的血飞溅到樱空释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他伸出手拂去艳炟唇角不断出现的血迹,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卡索等人看他这般,正想问皇柝是怎么回事。樱空释却又更快一步,他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皇柝,声色俱厉地质问:“怎么回事!”
皇柝心莫名地一紧,连忙挥手答道:“没事没事,不用担心。就是让艳炟公主把一直郁结于心头的淤血吐了出来,没什么害处,反倒对身体有益。”
话毕,他又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没想到艳炟公主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还挺重,居然吐出这么多血。”
樱空释闻言看向艳炟,她终于不再呕血,只安静地躺在他怀中沉睡,一直蹙紧的眉好似也舒展了些。樱空释一直高高吊起的心这才慢慢降下去一点儿,他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气。但想到皇柝说的话又不禁皱眉。
皇柝有心想要八卦,又觉得此时气氛诡异,委实不是八卦的好时机,还是回去找月神聊天为好。
他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艳炟公主已经无碍,只要继续好好将养就能恢复。不过她可不能再像今天一样受刺激,要不然留下病根儿,我也没办法。”
皇柝说完,拿眼睛一个劲儿瞅卡索和梨落,那意思很明显:我都治完了,能不能回去看我家月神?
没想到根本没人理会他。
卡索对樱空释道:“释,既然艳炟已经没事,你也不用再担心。你和哥——出去谈谈好吗?”
樱空释却摇头拒绝:“哥,你们先回去罢。皇柝说了,艳炟需要静养。我在这里就好。”
卡索无奈,看向一旁的妻子求助。
梨落便也跟着劝说:“释,我会再派几名侍女来照顾艳炟公主。”她环视已经一片狼藉的幻影天,委婉道:“况且,这里需要收拾一下,你先去休息,等一切妥当再来看她也不迟。”
但樱空释又拒绝:“不用派侍女来,艳炟不喜欢。”
他看向卡索和梨落,声音虽轻却决绝:“哥,嫂子,你们都回去罢。”
卡索和梨落见劝阻无效,只能先行离开,还顺手拎走了岚裳和皇柝。
幻影天的大门再次阖上,这里终于又只剩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