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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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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炟听见幻影天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听见来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她不发一言,安然垂眸坐着,直到他走到露台左侧,转身望来。
艳炟抬眸,与他投来的目光不期然相遇。
四目相对,胶着的视线是为了向彼此倾诉千言万语,还是一场为了分出胜负的角逐?
樱空释略微偏头,先挪开了目光。
艳炟心间升起寒意,方才一直极力压抑的痛楚与恐惧再次席卷而上。她强自镇定站起,踱步到樱空释面前,长久地凝视。
他依旧容颜冷峻,清贵高华,仿佛从不曾沾染世间尘埃,经历万般苦厄。
艳炟扯动嘴角,缓缓道:“樱空释,好久不见。”
樱空释蹙眉看着她,觉得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他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艳炟——”
艳炟抬头直视他的目光,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樱空释目光微沉,颔首回应。
“好。”艳炟边说边点头,“那本公主也不想再和你多说什么。我只问你,我父王呢?”
她的声音平静,樱空释却看见她眼中潜藏的希冀与哀求,只能再次避开她的视线,侧头不语。
艳炟见他不答,又问:“我的族民呢?”
樱空释不答。
艳炟那一直冷肃的面容便出现裂痕,一寸寸崩碎。
她唇角渐渐垂下,忽然眼神一厉,加大了声音再次重复:“我再问你一遍,我的父王和族民呢?”
樱空释依旧未答。
她一共问了他三次,都没有得到他哪怕一个字的回答。
艳炟看着樱空释,忽然笑了,最初只是牵动嘴角,渐渐她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她边笑边退,笑到双肩颤抖不止,笑到樱空释眼睫轻颤,抿紧双唇。
艳炟想,樱空释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副样子。问什么他都不说,只会偏着头不看她!就算她骂他打他,他也只会沉着脸,却不给哪怕半分回应!可她明明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以为他不答,不说,她就猜不到吗?
她已经知道了啊,从听到那些冰族侍女的话时就知道了。她不想相信,潜意识里却已经相信。她在这等他,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她只想要他给她一个痛快。这很难吗?会比杀死她的父王和族民还难吗
艳炟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忽然面容一沉,眉间闪过凌冽之色,握住腰间彼岸花鞭,向着樱空释重重挥去。
自樱空释进殿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两名侍女见状尖叫出声。
飞速袭来的长鞭携带风声呼啸,樱空释余光瞥见鞭影,却寸步未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暗中攥紧了双拳。
预想中的灼痛并未到来,樱空释转头诧异地看她。却看见艳炟怔怔地盯着黯然垂落在他身侧的彼岸花鞭。
她看着看着,那冷厉的容颜就渐渐被哀伤和一种不可言状的自弃覆盖。她闭眼,禁锢住双眸中就要涌出的泪水,长长吸气,看也不看又挥出一鞭。
而这一鞭依旧落空。
她又挥出几鞭,明明出招凌厉,却鞭鞭落空。
她打不到他,永远也打不到。
艳炟猛然睁眼,她回身,发疯似地鞭打着除了樱空释以外的一切事物。她突然开始憎恨厌恶自己,如果不曾遇到他,不曾对他怀有心思,是不是就能和父王,和哥哥们,和火族的族民们一起灰飞烟灭?把她一个人留下算什么?她不要这样的报恩,不要!
两名侍女尖叫着抱头鼠窜,在樱空释眼神示意下半爬半跑地逃出幻影天。
水晶灯落了,镜子碎了,桌案被劈成两半,幻影天中已经一片狼藉,只有樱空释站的那一处安然无恙。
樱空释看着艳炟发泄,他任她发泄。如果她愿意,他其实真的可以送上去让她打。可是樱空释知道,艳炟不会。她已经很久没有伤过他,她的心太软了。
也许在此时此刻,看着她发疯,也成了一种陪伴。
可渐渐情况变了,鞭子挥舞的力道越来越小,艳炟脚下已开始踉跄,樱空释看见她嘴角竟隐有一道血痕。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在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瞬移过去,一把握住艳炟仍在挥鞭的手。手虽停下,鞭势仍在,在樱空释身上留下一道灼痕。
他恍若未觉,只皱眉对着兀自挣扎的艳炟道:“不要再打了,有什么冲着我来。”
艳炟不再挣扎,仰视着他,声音颤抖地问:“我父王呢?他死了是不是?”
樱空释不再回避,直视着艳炟,斩钉截铁道:“是。”
他看见艳炟的眼睫似乎一颤,她似乎想要移开目光,可到底还是继续看着他问:“他是怎么死的?”
空气在这一瞬凝滞。
樱空释眸中有痛楚一闪而过,他依旧开口道:“火燚,算是死在我的手上。”
艳炟的身子一颤,她抽了抽被樱空释握住的手臂。而樱空释恰巧也在这时松手。
艳炟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后又问:“那火族呢?我的族民怎么样了?”
樱空释有问必答:“火燚死后,他带来的十万人马被我斩杀于无尽海岸。他当日精锐尽出,火族只剩上不得战场的老弱病残。所以,也只剩他们了。”
十万……十万火族族民都死了……对火族族力了若指掌的艳炟很清楚这十万人对火族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他们在,可保火族万年太平,而他们覆亡,火族再难崛起!
火族几乎已要覆灭,可她这个公主居然还在仇敌这里做着从此两族友好,永享太平的美梦。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恨樱空释,可她的理智又在不停地告诉她,樱空释做的对。失去了首领,被逼到绝路的敌国,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忽然又有些佩服樱空释,因为若是易地而处,若当日是冰族落到她手上,她大概做不到这样。她做不到像樱空释这般杀伐决断,因为她怕他伤心。
想到这里,她看着他竟然笑了,在樱空释隐忍压抑的目光下,她一字一字地说:“樱空释,终究还是你更胜一筹,艳炟佩服。”
佩服你,永远比我狠心。
话落,樱空释尚不及反应,就见艳炟口吐鲜血,双目阖紧,向后仰去。
樱空释惊骇之下上前几步将她一把揽入怀中。他低头看着艳炟,见她方才还红润的面色此刻已苍白如纸,急忙高声唤着门外侍卫,命他们立刻去请皇柝。
做罢这些,他将艳炟抱到床上,轻轻拂去她唇角血迹。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在静谧无声,只有他们两个的幻影天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