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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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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炟目送梨落和岚裳离开,弯起的嘴角慢慢垂下,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她并非没有看见梨落她们眼中隐藏的怜悯,也许这怜悯来源于火族的战败。艳炟没有问,因为猜到她们根本不会说。
艳炟抬手催动幻术,掌心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不过片刻便飘摇着散去。她皱眉感受着肺腑处隐约的钝痛,颓然收手。看来还需要再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够利用变形幻术出去打探消息。
在此之后,艳炟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养伤生活。与之前不同的是,梨落和岚裳偶尔会来看望。但艳炟每每提及樱空释,便会被她们搪塞过去,只说他依旧在凡间忙碌,不曾回返。重复地多了,艳炟便不再去问。三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这一话题。
如此,又是一月过去。
在皇柝的诊治下,艳炟的身体恢复地很快,她已能避开侍女的搀扶独自行走,也能使用一些幻术而不牵动伤势。
但殿中的几名侍女一直不曾尽数离开,艳炟只能按兵不动,静待外出打探的最佳时机。
终于让她等到了那一日。
艳炟坐在桌旁,状似不经意地看着殿中仅剩的一名侍女离开。她又静心等待了半晌,这才站起身来,取过彼岸花鞭挂在腰侧,施展变形幻术走出宫殿。
越走越觉得熟悉,在走到一处宫门前她终于确定这是何处。原来她一直住的是幻影天的偏殿。
艳炟在大门外驻足许久,种种回忆尽数涌上。她曾在这里因樱空释的冷面相对而伤害他,也曾不顾危险前来向他要一个答案却被拒绝。可今时今日,知道樱空释把重伤的她安置在这里,艳炟又忍不住百感交集,心中悲喜难辨。
艳炟收敛思绪,正准备转身离去,幻影天大门却轰然而开。艳炟心中一惊,连忙闪身,以免被殿中走出的人撞到。
走出殿门的是三名冰族侍女,艳炟随意扫了几眼,发现她殿中两名侍女赫然在列。三名侍女边走边笑,似乎相谈甚欢。
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艳炟本欲转身离去,却因身后传来的一句说笑止住脚步——“那个艳炟公主真是可怜。她向王后问了好几次释王子的下落都被搪塞过去,她要是知道真相还指不定怎么伤心愤怒呢!她根本不知道释王子一直在冰族,只是不想去见她吧?”
艳炟双眸中闪过厉色,她转身,盯着之前说话的那名侍女。
那名侍女毫无察觉,依旧脸上带笑地说着。
旁边一名侍女笑着锤了她一下,“零心你真坏,就积点口德吧,她已经够惨的了。”
零心不甚在乎地耸肩,“说说而已,有什么?对了,摩佚我跟你说啊,听说这个艳炟公主之前一直缠着我们释王子不放,似乎很是喜欢他呢。怪不得她醒来后什么都不问,只在乎释王子的下落。”
“是吗?”摩佚以手掩口惊呼一声,“我们冰族和火族可是数万年的仇敌。那——后来呢?释王子如何说的?”
零心轻蔑一笑,“还能怎么说你都说了是仇敌,自然是狠狠拒绝她喽。释王子但凡对她有一点上心,怎么会在她苏醒后不闻不问?王他们大概是看她可怜,才随便编了个理由说释王子不在刃雪城。可释王子明明就住在这里,想要过去不过就几步路的事。”
摩佚叹息一声,有些同情地道:“释王子也真是的,既然不喜欢她,又何必费劲心思救她呢?现在又把她丢在一旁,真是太伤人了。”
“据说是因为艳炟公主曾经救过释王子。”另一名尚不知姓名的侍女加入讨论,“释王子大概是为了报恩。”
零心点头附和:“时蕊说得有理,果然是在黑色之城服侍的,知道的就是比我们多。说起来我们冰族一向心善,三界无人不晓。释王子自然也是一个有恩必报的神。那他这么对艳炟也就不奇怪了。恩都报完了,还有什么再见的必要。”
摩佚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怯怯道:“只是——艳炟公主昏迷时,释王子可是每日都来看望的。你们说,释王子对她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吗?”
“当然没有!”零心斜她一眼,“若是有怎么会在她苏醒后不闻不问?依我看,释王子之前每日来是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所以才过来看两眼。现在她安然无恙,释王子也算解脱了。”
摩佚和时蕊都下意识点头表示赞同。摩佚又道:“你说得好像很对啊。她第一次苏醒时释王子不是来了吗?当时我看见释王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我都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确是有如释重负的意味。释王子一定是因为摆脱了一个大麻烦,以后再不用和她有牵扯才笑的。”
摩佚这话一出,三个人皆捂嘴笑出声来。
艳炟隐身在旁,冷眼旁观,右手攥握紧腰间的彼岸花鞭又慢慢松开,强自压制将她们全部烧成灰烬的冲动。从她们的话中勉强能得到一些信息,正好省得她再去查探。至于樱空释为何一直不来,而梨落她们还诓骗她这件事,以后慢慢再算。
就在艳炟暗自思忖之时,那之前一直寡言的时蕊开口道:“说到底还是我们释王子心善,而那个火族公主,仗着曾救过释王子,之后便一次又一次地以救命之恩威胁他。据说第一次大战中,释王子就曾在她的哀求下放走过烁罡和火王。之前的第二次大战,她又求释王子。你们说,她哪来的那么大脸。要不是她的父兄,王和释王子会分开那么久,甚至几乎拔剑相向吗?如果不是释王子及时恢复记忆,他们兄弟兵戎相见,王会不会死在释王子手上?她父王的命是命,王的命就不是命吗?”
零心噗嗤一笑,“时蕊你平时那么理智,看不出来原来你对那个艳炟也很不爽。”
时蕊冷笑一声,“我对她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单纯看不惯她这么护短。尤其她还总想让王和释王子分开。这三界谁不知道他们的感情,就凭她一个仇人之女,还想带走释王子,真是不自量力。”
摩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柔声安抚道:“哎呀,时蕊你不要生气。释王子肯定不会因为她离开王。”
时蕊看她一眼回道:“我没生气,只觉得无耻。”
“先不说那个火族公主。”零心接着说:“刚才说到释王子的心思,我怎么觉得他对岚裳公主很上心呢?”
“零心你又来了。”摩佚又锤了她一下,“不要乱说好不好。释王子和岚裳公主不可能的。虽然——”她顿了顿,双手捂住脸颊,有些陶醉地接着说,“他们从前经常一起在樱花树下跳舞,两个人都好美。而且岚裳公主总向释王子发脾气他都不生气,还陆陆续续向岚裳公主求了六次婚。我也觉得他们青梅竹马,像欢喜冤家般好合适。可是他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嘛。”
艳炟在一旁越听越觉得无趣,就连方才积攒的愠怒都快消了。本以为她们能说出一些有价值的话,却没想到一直在围着樱空释的感情问题喋喋不休。樱空释对她如何和她们有关吗?樱空释和岚裳之间的事她们又知道多少?几个道听途说对真相一知半解的蝼蚁自以为抓住了真理,还沉醉其中。这要放在他们火族,妄议尊上者,按律当斩。
艳炟转身离去,但没走几步就因为零心的一句话而心神大震,呆立原地。
身后传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可是当“火王”、“惨死”、“尸骨无存”这些词并在一起,她却忽然什么都不懂了。
“火王惨死,尸骨无存,暴尸荒野”是什么意思?
“火族十万精兵一个不留,火族几乎覆灭”又是什么意思?
艳炟缓缓转身,双目圆睁盯着零心开开合合的双唇屏住呼吸仔细地分辨。
零心的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它们一股脑地涌进艳炟的耳朵里,在她脑海中盘旋环绕,一点点地蚕食她全部的神志。
她再也听不见她们的声音,只能徒然地用手握紧彼岸花鞭来抑制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
零心她们依旧在说笑。
她们说:“艳炟公主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空头公主,还做着再回火族重享荣华的美梦。”
她们又说:“她从前是公主的时候有多么自傲,知道真相后就会有多么崩溃。”
她们还说:“释王子不过是怜悯她,所以才把她留下来常住。反正冰族还养得起一个灭国公主。”
在说到最兴起之时,她们的嬉笑声中混入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这冷笑在耳边炸开,将她们惊得心间一颤。可环顾四周,分明一个人影也无。
三名侍女息了谈天的心思,准备各自回去。不过走了两步,便看到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眼前,拦住了去路。
三人定睛一看,几乎吓到魂散。
来人虽身着冰族服侍,但红发披肩,赤瞳夺目,正是她们方才一直讥笑的艳炟公主!
她们一时间噤若寒蝉,不知如何是好,许久之后才想起要向艳炟行礼。
膝盖弯到一半便似被一股力量拖住,再不能弯下半分。
她们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却发现那火族公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似乎没有动怒,居然笑着道:“我不是冰族人,你们不必行礼。”
说着,艳炟手一抬,三人被强迫着站起,连忙低头束手,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
艳炟见状偏头一笑,“不用这么拘谨,你们可以继续说。本公主在这听着。”
三人连忙摇头称不敢,大气都不敢出。
艳炟冷笑一声,双手背后,迈着步子围着她们缓缓绕行。三人只觉得艳炟的视线有如实质,如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环在四周,似乎随时都会失去控制直刺过来。
但艳炟到底什么也没做,她又走到她们面前,下巴微抬道:“你们果真不说?好啊,本公主有一万种方式让你们等会自己求着说!”
话音方落,艳炟嗤笑一声,取下腰侧长鞭朝着面前三个侍女挥去。
三人尖叫出声,本欲四散逃离,却陡然发现早已腿软,双足根本不听使唤。
她们有的双手抱头,有的以手掩面,绝望地等待这传闻中只要挨上一下就能让幻术低微的神魂飞魄散的彼岸花鞭。
但红影一闪,长鞭从零心耳侧险险划过,“啪”地一声落地激起一串火花。
零心胆战心惊地慢慢转头看着身旁的地面,那里已有一条被烧焦的深痕。她心间一凉,双股战战,竟是一时脱力摔到地上,无法动弹。方才长鞭几乎已要打中她,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鞭子上所蕴含的炽热灵力,那是她永世都无法企及的强大力量。可她居然……她居然说了那样的话……零心心生绝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
因与鞭子离得远,摩佚和时蕊虽然受惊,却比零心好些,仍能勉强站立。摩佚唯唯诺诺不敢出声,身子不停颤抖,泫然欲泣,说不出的可怜。
时蕊深吸一口气壮胆,向艳炟道:“艳炟公主,我们偷偷议论自是不对,可我们到底是冰族的侍女,还轮不到你来惩戒。你这般作为,若是让王和释王子知道,又当如何?”
艳炟冷笑一声,“我当如何?轮不到你这个蝼蚁来管。不过看在你有勇气和我对峙,我放你一马。”
时蕊闻言一愣,尚不知作何反应时,她身侧的摩佚却先于她行动。
摩佚趁着艳炟与时蕊交谈无暇顾及她,转身拔腿就跑。
艳炟余光瞥见,手中长鞭立时挥出。
时蕊本以为摩佚会被打得魂飞魄散,谁知下一秒却看见那长鞭只是缠在摩佚腰间,制止她再跑。
艳炟轻轻一拽,摩佚便被带回。艳炟又一抬手,摩佚就“嗵”地一声狠狠撞在墙上。
她摔落在地,哀嚎连连,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泪水,双眸楚楚可怜地看着艳炟,似乎在求饶。
艳炟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对着时蕊说:“本公主向来最讨厌这种平时表面上看着和善,其实一遇到危险立刻本性暴露的人。她平日里嘴里说得好,还会装可怜,似乎每个人都以为她柔弱可欺,殊不知背后插人多少刀。”
躺在地上的摩佚,她听到艳炟这话后脸色立刻一变,而后又迅速恢复原本惹人怜爱的模样。
而目睹摩佚变脸过程的时蕊已不知如何言语。
艳炟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出声道:“只要你去替本公主做一件事,我就不伤你。”
时蕊定定神,低头恭敬问道:“不知是何事?”
艳炟却没有立刻回复。
时蕊不敢追问,只低头屏息等待。
不知多久之后,时蕊听见艳炟说:“你去给我把樱空释找来,就说本公主在幻影天等她。”
时蕊连忙称是转身,偷偷扫一眼趴伏在地的零心、摩佚二人,然后匆匆离去,什么也没说。
艳炟站在原处不知想着什么。半晌后,她转身看着零心和摩佚,命令道:“还趴着做什么?”
二人连忙站起,弯腰弓背,几乎跪拜到地上。
艳炟再没有看她们,她转身,径直步入幻影天正殿。
零心和摩佚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
她们进去时艳炟已在正殿的露台上入座。二人呆呆站着,也不知该不该上前服侍。
艳炟歪在椅背上,以手托腮,静默无语。
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她在这里等他。这些冰族侍女说的话她半分不信,她只信他。
艳炟分明记得昏迷前看着父王逃脱,而樱空释没有去追。她的父王是火族最至高无上的王,他拥有众人无法匹敌的灵力。他怎么会像这些人说的那样,尸骨无存……
樱空释既然放了父王,那他肯定就不会再去追。艳炟不相信他会那么狠心。无论怎么说,那也是她的父王。
对,樱空释一定不会那么做的,他一定不会。
艳炟在心中这么说服自己,但一种莫名的无力感和恐惧却慢慢升起。也许她其实已经信了她们的话,但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她才能撑到樱空释来。
艳炟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坐了多久,久到几乎让她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当她醒来,还会发现自己躺在那里,不曾听到这些事情。
可这场梦却将她缠住,封住她所有退路,让她不能脱身。
然后,这场梦境的另一个主角终于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