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炟释】长夜》喑茈莘香

2、第一章 苏醒

　　艳炟苏醒于一个明媚的春日。

　　彼时刃雪城连绵数月的大雪方停，她若醒得早一些，大约还能看见窗外纷飞的雪花。

　　刚睁开眼时她有些迷茫，木木地转着眼睛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亮的宫殿……是刃雪城……

　　然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又发生了什么？

　　艳炟以手撑床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半分力气。她只能颓然地躺着，尽力扭头看向床外侧。

　　也许是她弄出的那点动静惊动了殿中其他的人，几名作冰族侍女打扮的女子围了过来，在她床边说着什么。艳炟只觉得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轻纱，侍女的面容模糊朦胧。她只能看见她们的嘴唇张张合合，然而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

　　外界纷扰嘈杂，只有她茫然地被排除在外。

　　怎么会这样……

　　电光火石间，艳炟想起了火王那几乎致命的一击，然后便想通了前因后果。

　　原来她还活着。

　　意识又开始模糊，身边侍女的声音似乎也减弱了。艳炟觉得很累，渐渐就撑不住想要闭眼。

　　她仿佛看见一个纯白的身影向她快步走来，然而她已没有力气细看，就此陷入沉睡。

　　再一次苏醒时，艳炟的意识清醒了许多，她看着上方默默沉思许久，渐渐想起许多事。

　　她感觉自己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然而这一次她没有鲁莽地乱动，只是弄出一些动静吸引殿中的冰族侍女。

　　她们果然又围了过来，但没有再絮絮叨叨。艳炟任由她们服侍，心中却在自嘲：看来她伤得果然很重，居然要躺在床上任由这些冰族的侍女摆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火族看看，父王他——

　　艳炟心中一恸，下意识地不再去想，但眼前却又分明闪过火王发狂着魔般的笑容。那是她一直敬爱的父王，连他都要杀她。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她

　　也许还有一个人……

　　艳炟想起她被攻击后樱空释错愕惊痛的眼神，心间微暖。樱空释，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忽又想起昏迷前隐约看见的那个身影，她勉力转头，有心想问身侧的侍女，却在看见他们古怪的发型和惨白的妆容后放弃。

　　冰族的侍女实在太丑。

　　罢了，还是等下次见到樱空释的时候再问他好了。反正，他应该不会让她等太久。

　　艳炟怀揣着期待，在刃雪城中继续住着。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处宫殿，也没有兴趣问身边的那些侍女。她们自她第一次苏醒后就甚少言语，提线木偶似地重复着端药，喂药等各种服侍的动作。这些人侍候地也算尽心，艳炟却能从她们眼中看出隐藏的不屑和忍耐。

　　也对，她是火族的公主，是冰族的死敌。如今这些冰族人却要来服侍她，想想就痛苦。

　　艳炟看见这些整日里板着脸的侍女也十分不耐。她爱美人，而不是这些脸涂得像僵尸的侍女。若不是身体依旧虚弱，恐怕她早就把这些丑八怪赶走了。但这毕竟是刃雪城，她多少得给樱空释一些面子。万一她赶人的时候樱空释恰好就来了呢？

　　可她一直没有等到他。他根本没有来。

　　时光飞逝，转眼间艳炟已醒来数日。这段时间，除了这些侍女，她只见过为她诊治的皇柝。

　　皇柝来去匆匆，艳炟身体尚虚，二人竟无半分交流。

　　又一日，艳炟迎来了两名贵客，是真真正正的贵客——冰王卡索和冰后梨落。

　　艳炟身体已好转许多，卡索和梨落来时她正靠坐在床上出神。

　　听见动静，艳炟抬头看去，先是一愣，而后向着来人颔首，什么也没说。

　　她和卡索曾在幻雪神山合作，却又在随后交战。而梨落，她虽然放了她，却不过是为了樱空释。说到底彼此仍是仇敌，不过靠着樱空释从中维系，实在无话可说。

　　卡索却似乎不这么想，他一向是个温柔仁慈的神。他先是感谢艳炟放了梨落和岚裳，又代表三界众生谢谢她弃暗投明。

　　卡索虽然没明说“弃暗投明”这个词，但艳炟就是这么理解的。听着卡索的絮絮叨叨，她心中浮起嘲讽和不耐，真想说一声：“少废话。我是为了樱空释。”

　　但她如今在人家的地盘养伤，自然不能向从前那样放肆。尤其面对的还是樱空释最爱的哥哥。

　　好在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卡索和梨落来后不久，那千娇百媚的人鱼公主居然也来了。

　　艳炟冷眼旁观，分明看见岚裳进来后他们三人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尴尬和胶着。

　　卡索已然神思不属，很快就以“事务繁忙”为由告退，梨落却留了下来，和岚裳坐在她的床边相对无言。

　　三人对坐，岚裳垂眸不语，梨落似在看艳炟，注意力却早不就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艳炟动动身子，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她的目光由梨落转到岚裳，又由岚裳转到梨落，最后实在受不了率先打破沉默：“喂，你们来我这里就是来静坐的吗？如果没事的话就回去吧。本公主还要休息。”

　　梨落闻言回神，略带歉然地看着她：“艳炟公主，抱歉。”

　　岚裳也勉强笑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谢谢你救了我。”

　　“嗯。”艳炟点头，“你的致谢本公主收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岚裳的笑容一滞。轻咬下唇有些委屈的样子，片刻后却摇头拒绝道：“我还想再坐会儿。”

　　艳炟无奈地望天，又看向一旁的梨落，“你呢？”

　　梨落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我听闻艳炟公主苏醒，却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有来看你。正好今日有机会，想和艳炟公主多说说话。”

　　艳炟审视着面前二人，半讥诮半试探着问：“奇怪，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你们一个接一个地来，而且还不肯走。本公主有这么大魅力？”

　　似是没有听出艳炟话中含义，梨落环视一圈后目光再次落在艳炟脸上，“这里只有侍女，艳炟公主你不会觉得无趣吗？”

　　“没什么，清静些更好。”艳炟不甚在意地耸肩，“不过，和你们说说话也不是不可以。”

　　她那不可一世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讨打，但对面的两个人居然没有半点反感的样子，让艳炟自己也不禁心中诧异。梨落也就罢了，但这个人鱼公主可是被众人捧在手心，向来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怎么今日居然这么好脾气？

　　对方不曾生气，艳炟也不好再摆谱。但对冰族与生俱来的敌意让她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三人断断续续地聊着，方才沉闷尴尬的气氛渐渐缓解。

　　艳炟似突然想起什么，她下巴微抬，对着梨落道：“本公主觉得你还是做守界使者时更好看。冰族这妆容有什么好的？脸涂得煞白，眼角也不知贴了些什么东西，哪里比得上你从前的英姿飒爽，利落洒脱？你才做冰后多久，怎么就成这样了？”

　　梨落闻言一怔，片刻后道：“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吗？”

　　艳炟蹙眉，“最多不过一个月罢。”

　　梨落与岚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

　　“两年。”梨落转回目光，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已经昏迷两年了。当日你受——受了那一击，几乎不治，是释为你不分日夜地输送元气才保住了性命。可你伤得太重，此后一直昏迷，直到上月。”

　　“两年了。”艳炟垂眸，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说是樱空释救了我。”艳炟复又抬头，直视梨落，“他现在在哪里？”

　　“樱空释他——”岚裳抢着回答，梨落连忙暗中拉扯她的裙摆制止她再说，而后自己后来居上地说道：“近日凡间有些事务要处理，释不在刃雪城。等他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艳炟公主。”

　　“哼。”艳炟轻哼一声，将头撇向一边，“谁让他来看我了，本公主只是好奇，所以才问问。”

　　梨落与岚裳再次对视，皆看清彼此眼中的不忍。

　　艳炟似乎来了兴致，又转过头来对着岚裳说：“人鱼公主，我记得你以前脾气很大的，怎么今天却缩头缩脑的？”

　　岚裳立时恼了，皱着鼻子喊道：“谁缩头缩脑了？这不是看你病着，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吗？”

　　艳炟斜她一眼，“是本公主不和你一般见识吧？最烦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公主。以前本公主想抽你，樱空释还拦着。”

　　再次提到樱空释，艳炟有些尴尬，不过她很快掩饰过去，接着道：“不过你现在会顶嘴的小模样倒比方才刚进来时讨喜许多，继续保持。”

　　艳炟这话倒像是故意打趣，梨落和岚裳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而艳炟也唇角勾起，不再剑拔弩张。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考虑到艳炟的身体便告辞离开。

　　迈出殿门后，岚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有些埋怨地对梨落说道：“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樱空释明明就在刃雪城。这是幻影天的偏殿，他离得那么近，想来随时都能来。艳炟还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在等他，太可怜了。”

　　梨落向前缓走几步，摇头不紧不慢道：“释有他自己的顾虑。火族变成这样，他大概不知道如何面对艳炟。”

　　“可是至少应该让艳炟知道真相。”岚裳竟开始愤愤不平，“樱空释能避她一时，避得了一世吗？终归是要见她一面，和她说清楚的。感情之事，根本不能拖延。”

　　岚裳说到这里停住，面上激动之色渐消，她看着梨落，慢慢说：“就像我们三个，总是要做个了结。”

　　“岚裳……”梨落似是不曾想过她会这么说，惊讶之下竟不知如何应对。

　　岚裳转身看向远处，唇边竟染上柔和笑意：“等樱空释的成年礼过后，我就要回无尽海了。人鱼族的族民们还在等着我。”

　　梨落牵起岚裳的手，恳切道：“你可以留下来，刃雪城会成为你的家。我和卡索都是这么想的。”

　　岚裳却摇头拒绝，“无尽海才是我的家，刃雪城不属于我。大海才是人鱼的归宿。”

　　她从梨落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去，不曾有半点迟疑。

　　梨落站在原地，徒然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