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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太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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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阳春三月,绿柳扶风,桃李正春,万家老太爷九十大寿,加上这年二房添了曾孙,真真切切的五代同堂。所以今年的寿宴摆得格外铺张,散居各地的亲戚都来了。万家祖宅的小镇上,唯一一座星级酒店几乎全被包下。
万家祖宅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格局一般,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只是近三十年来不断地将四边八面的房子购入,虽然格局不一,但经过整修或改建,渐渐地发展成了一个极具江南园林之美的大园子;园中数个错落有致的,样式不同的小宅子,形成院中有院的一个大户之家。万家守著旧规,四房都有一座院落,却不拥有园子的房产証,整座大院子都是公产。
万金和在酒店顶楼总统套房坐镇,总管接待前来拜寿的亲戚朋友和安排几天的吃住。因为,大部分宾客受邀出席寿宴,却未必有到祖宅拜见老太爷的面子;金和的责任就是要让所有宾客都感觉自己到被盛情款待。
金和的爷爷,万山海是现任的家主,和太爷住在园子的主屋。金和的父亲不肯从商,并选择入仕,虽在省内,但并不在青城。然而,五岁的金和却被留下,跟著爷爷、奶奶和未出嫁的小姑姑住在后来为大房另建的院子,他的父母随职务调派辗转外地,一年里,只有年节才会回来多住几天。
金和十六岁的生日相当盛大,大的不是场面,是参加的宾客。太爷出面请了重要的亲戚和万世主要的干部到祖宅,正式的把他介绍给一众大人。之后,预备接班的严苛教育随之展开。再后来,姑姑出囯留学,奶奶前往探视,签证到期之后回来转了一圈就又走了。没过多久,太奶奶的气喘突然发作,抢救不及,送到急诊室就走了。
在金和的记忆中,那几年是第一次感到活著是一件辛苦的事。太奶奶走的太仓促,一句话也没留下,太爷赶到医院,连最后一面也没看到;那项一口提在心口的气,永远放不下。顿失老伴的却又何止太爷?万山海的妻子滞美不归,两任家主都受了死别和生离之苦。家宅不宁,诸事不顺,邪门歪道、怪力乱神的说法悄悄地冒出,絮絮的耳语在院子里飘荡,金和成了孤辰星下凡,命硬三分,刑伤之人。
后来,金和几番拼凑才弄清楚自已为什么被说成了刑伤的命格;都是因为出生行运之后,剋走亲生父母,没有成为孤儿多亏祖上积德,父母亲才留下命来。将要成年,刑伤之力大长,风烛残年的太奶奶先受不住走了,就连爷爷也遭殃,不是鳏夫却情似鳏夫。这些闲言碎语说的絵声絵影,不管金和在太爷和爷爷心中的地位多么坚固,对于一个少年人,还是残忍和沉重的。然而,对于两个缺失伴侣的父子而言,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根本是上天给他们的安慰,万山海乾脆带著他住回自己出生成长的房子,和太爷过回父子、爷孙的生活。
太爷的院子是原来的祖宅,三进的四合院,按例由大房所有。大房所出的孩子,除了长子之外,一旦成家就必须搬离。封建制度,维持家业不会为分家而式微,虽不得人心,但谁也没有能力推翻。
万山海把金和安排在西厢,自己住回东厢,中间是一个小院子。十六岁在某些地方已经算是成年,其实内裡仍是个孩子。之前,父母不在身边,他和爷爷住在为大房另建的小楼裡。现在,隔著院子,太奶奶又刚走,夜半更深,他真的有点害怕。可是,万家的家主没有害怕的资格。
……
万山海每天都会到作为万世总部临时办公室和寿宴接待中心的酒店,出席需要他亲自出面应酬的宴请。在此之前,金和已经忙了大半个月,就等明天的寿宴,大事就了。还会留下不走的无非是比较亲近的,或有所求的亲戚,就不需要他们招呼了。
〝小子们都回来了,你陪他们到镇上看看,何先留下,别让他们在家裡闹腾。〞万山海身量不高,人也清秀,快七十岁的人,乍看只有五十出头,金和与他站在一起,谁也不会想两人是爷孙。相反地,金和的外貌身型更像太爷,个子大,肤色深,脸盘和眉宇间没有烟雨江南的柔和,所以更像是万山海的儿子。其实就是儿子也不夸张,他实在是跟著万山海长大的,不是父子却更似父子。
“下午再去,〞金和把宾客的册子递到爷爷手裡,皱著眉说,〝二叔和四叔家的那几个碰到一起谁都吃不消,让他们自己去玩,我可不想跟著出洋相,满大街丢人现眼。〞
〝就是这个道理才让你去,镇子就那么大,那对双胞胎不是省心的主,过了明天就随便他们去了,寿宴之前不能有事 。〞
〝就该我倒楣啊!〞金和都囔著,万山海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万家祖制,长房长子任家主。几十年来,万山海更像一个永远没有休假的特助,执行著太爷的意志,让退而不休的太爷继续发号施令,指点江山。三年前,金和留学回来,太爷才完全退下来,迁回祖宅,过起饲花养草,閒淡的推休生活。
万山海接过何先泡的茶,随意地翻了翻接待宾客的册子,说,〝回去陪你爸爸妈妈吃顿饭,他们一早就到了。〞直接赶人。
这几天,为了避开四面八方来的亲戚,金和都住在酒店,乾脆不回去。因为,他从小就看透了园子裡的那点事。这些天,随著几房回来祝寿,那么多的奶奶和太太,再加上儿孙辈,一定是表面平静,内裡风起云涌,而他永远是众矢之地。他无奈地看了何先一眼,对方回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嘴角还有些看笑话的向上扯了扯,比笑更令人光火。
〝那我走了,下午有两个欢迎,您要到大厅去一下。 〞
〝快去吧,何先在。〞万山海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太多的时候,他更羡慕何先。何先的命运胜过他这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小学的时候,他们被分到一个班上,又是邻居,太爷爱乌及屋,让管家一起接送;到了中学,两个资优生都进了省城一中,向来不搞特殊的万山海竟然主动用关系把他们分到同一间宿舍。每个周末,万家司机自然的一起接送。后来,虽没有读同一所大学,但何先似乎没有开口就到万世总部实习,比他还要顺风顺水。大学毕业之后,万山海给他两年时间出国拿一个硕士回来;因为根据万山海的理论,出国留学是为开阔眼界,历练人生,书就留给会读书的人去读,我们只要会用人就够了。结果,会读书的何先读了博士,万山海一通电话,他只考虑了两天就决定到万是总部上班,从此一帆风顺。
虽说如此,金和又在大厅和小厅来回混了一会,才回房间换上一身休闲服,才在万家开午饭的点上往回赶。车子还没有转进大门,他就看到主屋的小红缩在门卫的亭子裡,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她是老管家的外孙女,妈妈再嫁,又生了弟弟,拖油瓶不受婆家欢迎,老外公乾脆接来养在身边,帮手伺候太奶奶,这种世代为僕的态度让受了现代化教育的金和看不惯,却不能改变人家自己愿意,万山海只说了句,〝虽然是下人,但在主屋服侍太爷,没有什么好委屈的,要比其他的万家小姐还舒服。〞
〝什么事?〞金和板著脸,小红以为躲在门卫后面谁也瞧不见,却忘了那一身红,比门卫的小房子还显眼。
〝外公要你快去,别耽误了。〞
〝耽误什么?〞听了头疼,不外乎是一堆牙尖嘴利或满肚子心眼的奶奶和太太们又较量上了。
〝外公说大奶奶嘴拙,一定要吃大亏。〞
〝哈,〞亲和心裡冷笑,何止咀拙。他的妈妈是父亲万江流大学时的一见锺情,标淮的小家碧玉,咀拙是好听,根本是咀笨。当年,她也算是嫁入豪门,却在万家的耳儒目染之下,竟没学到一点半点,没有长房奶奶的气派让她在生金和之前被婆婆嫌弃,就连最慈蔼的太奶奶都摇头。这几年,万世集团的壮大,万江流唯恐不小心惹出金权挂勾的臆想,自己越是高陞,越加倍要求妻子低调,两相揉搓的结果,金和妈妈越是内向起来,有时还不如小红傻乎乎地狗仗人势,敢于抬头挺胸的作人。
金和直接去了主屋。
太爷坐在暖阁的专座上,老管家坐在下首,两个老人正在喝茶,看见她近来,太爷立刻说,〝就等你了。 〞
〝太爷爷,王爷爷。〞金和一边招呼,一边过去扶淮备起身的老管家。管家王叔跟了太爷大半辈子,忠心耿耿,由于幼时生活太清贫,底子不好,年纪大了,身子骨明显不如比他还长六岁的太爷。金和趁著扶持的动作,看了小红一眼;小红缩了缩肩,赶紧转身跑了。没多久,就听到她又跑来说,〝开饭了。 〞
老房子毕竟不大,整修过的餐厅放了一个大圆桌,就差不多满了。今天,二房的老大万江野和三房的么子万江鸿带著妻子过来。三个太太都穿著素淨的浅色毛线衫,搭配深色长裤,好像事先约好了。金和扶著太爷进来,一眼扫完,看到自己的父母时,低声地喊了声,〝爸爸妈妈。〞又向二爷爷、三爷爷问好,就坐到平日万山海的位子上,紧挨著太爷。他是第四代中唯一能坐上这张桌子的,且坐在大位,就连父亲都得往下首坐。其实,他尚未接班,大位轮不到他的,只是他少年时就住在这个屋子里,除了太爷之外,俨然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固然是不合规矩,太爷不说话,大家还能说什么?而太爷也老了,偏就喜欢他这种不按规矩来的霸气;可怜过去多少子孙不肯按规矩,遭到他的严惩。
老管家站在太爷的身后,看著,并不指挥。小红已经能够安排厨娘上菜,盛饭盛汤和最后按每个人的习惯上甜点,进退有度。其实,老管家平日簿是这样的,人多了就立刻穿越回到封建时代,几乎有几分孩子气的一定要站在太爷身后,说是〝立规矩〞,有意做给几房争强好胜的太太们看。以前,金和觉得老人家的执著昏庸又无聊,特别是在太爷退休后,两个老人经常一桌吃饭,早就没规矩了。但是,等到他也坐在接班的位置上,却认同和默默地支持。家教和规矩是一个家的传家宝,万家需要保留自己的规矩,才能够在快速变化的时代中永续。
每次,他这么一站,孙子辈的媳妇就难过了。金和妈妈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的望著旁边的小红;二太太、三太太做势要起身,却未动分毫。按旧时的规矩,孙子媳妇应该在旁边伺候的,但年头不一样了,万家的规矩也与时俱进,不能凭著让人眼禅的祖业一味的压制后辈。金和妈妈难得回来,平时又被丈夫压制,才会格外忐忑,不敢像其他两位太太那样大咧咧地坐著等人伺候。
〝妈妈也坐下吧,〞金和开口,示意母亲放心坐下,再谦恭的对老管家说,〝王爷爷也去休息,太爷爷有我。 〞太爷向后抬了抬手,老管家就转身离开了。这几年,老管家大都是回自己的小院子用饭,不再伺候主人了。
万江野、万江鸿和万江流同辈,小的时候一起住在园子裡。少小时,大人之间的争斗没有影响兄弟情;长大之后,万江流不肯继承家业,转而从政,彼此之间本无嫌隙,岂料万江流生了一个狼虎般的儿子,自小得太爷的青眼,尚未而立就坐到长辈的头上。硝烟起于金和进入万世总部之后,他的发小何先也进去了,并坐上比金和更具影响力的位子。
苍穷之下,从没有公平可言;古今中外,多少的不平又如何呢?万家长房的长子注定比其他子孙矜贵。
金和为太爷布菜,席间没有人开口,直到太爷放下筷子,万江野才说,〝爷爷,下午我们几个要借用您在村裡的庒子。 〞
〝去吧。〞太爷又喝了小半碗莲子银耳羹,才站起来。金和要陪他,他摇了摇手说,〝你还没吃饱,〞走了两步,又说,〝高头回来了吧?我早上好像有听到他的声音。〞
十几年前,万山海在镇外的村子买了一个农庄,后来又裡外翻修,保留了白牆黛瓦和质朴的农家院外观,内裡全部现代化,凡有假期,他都会去那裡小住。平时只有一个叫高头的夫妇打理。田裡种的菜蔬,院子裡养的家禽,主要供应万家,多了就卖,近几年,这个庄子成了人人称羡的有机农场,週末假日就有万家的亲朋好友开车来买菜。几房的太太以为是公产,隔三差五地去转悠,都想染指,后来知道是大房的私产才消停了。
〝高头送货去酒店,路过这裡,已经走了,〞金和等太爷走到门外才又说,〝明天用的鸡鸭都是庄子特别养的,人手早就忙不过来了,这时候过去只能自力救济,不如留在院子裡。太爷的花房休的比庄子还舒服。〞
〝这样啊。〞金和的妈妈满脸失望地说,〝我还想去吃农家菜。〞她的反应让金和无奈,一桌子人都听懂他的意思,只有他的妈妈永远在状况之外。
〝那就去花房喝茶。〞万江流首先站在起来,有意的看了金和一眼,对著两个兄弟说,〝儿子是要让老子留下来听差,你们也别溜。 〞
〝金钰和大冬、冬冬几个要去老街,爷爷让我回来陪他们,他留酒店,所以,万一有人上门拜寿,还真是要几位长辈出面招呼。〞他说著接过小红地递来的擦手巾,不著痕迹的斜了小红一眼,示意她不要枉想藉机听八卦,赶快走人。
〝老四,你是生了个好儿子,大事小事一把抓,几个公司都交给一个外人管,自己的兄弟反而要看外人的脸色。〞万江鸿的太太听到万江流说起儿子,脑子一热,张嘴就抱怨起来。
〝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懂,当年我不愿意从商,差点被爸爸扫地出门,江野、江鸿都是亲眼见到的,你们后来才嫁进来,一定也都听说过了,〞万江流从政多年,太极、推托,官场上那些套路早就成了一种自然的反应,顿了顿才又说,〝六弟妹的心情我了解。〞他说著慢慢地坐下,态度平和,却把自己摘个乾淨。
金和没有作声,男人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晚辈更要敬重和礼让长辈。
〝老四官都做到厅级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六弟妹这是要上访,以为到了这裡就能够上达天听。〞万江野的太太冷笑的说,〝也不看看老四还坐在下首,太子的儿子,藩王的爹,我不是存心下老四的面子,是让六弟妹看清楚眼前的现实。 〞
万江流听了,都要被这个说法气笑了。
万江野在他们这一辈裡排行老大,人也优秀,做事干练。无奈生在二房,太爷恪守家规,即使万江流弃商从政,甩手不碰家业,接班人还是轮不到他,就是外人都不免为他感到蹩屈。他本人就是咽得下这口气,几房的大大小小为了自身的利益,先不愿意了,也藉机表达不满。
金和还没有毕业就进入总部的秘书室,跟在万山海身边见习,并没有头衔,但知道的人们都清楚万世总部的秘书室有多大,那裡面都是总裁的左右手,整个集团的核心;秘书头子洗覌鹏权倾半壁江山,出行到各个分公司,俨然是带著尚方宝剑的御史钦差,分公司的总经理没有不买帐的。更让人生气的是何先空降秘书部,成为洗覌鹏的特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为金和预备的,将来的何先,就是现在的洗覌鹏。虽然,接班人的现实不会改变,一样是万家的孩子,有的书念得更好,表现更是卓而不群,却争一个核心工作的机会也难,眼睁睁看著偌大的家业落到一个晩辈手上,万江野心何尝能痛快?所以,太太们偶尔不上枱盘的闹腾,只要不太过份,他也就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不发一言。
〝金和他。〞金和妈妈护子心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位太太看著她,就等她能说些不得体的话。
〝不懂就别开口,不关你的事,〞万江流立即出言喝斥,阻止她没头没脑的说些傻话。金和把自己前面的银耳莲子羮放到她的面前,安慰的说,〝这是按太奶奶的配方煮的,特别好吃。〞
万江流皱著眉头,每次回到祖宅,总要遭遇一些毫无意义的冷言冷语,夹枪带棒的,倒垃圾般的扔得满头满脸。这一次遇上率性的六弟妹,避不可避,又无权化解,头都痛了。他自己避得远远的,奈何生的儿子野心勃勃,从小就特别亲著太爷和老爷,其他谁也入不了他的眼,才会招致两位前后任家主的宠爱。他转头看了一下金和,器宇轩昂,满脸正气,是个得天独厚的孩子。又受到良好教育,处事严谨,进退有度,只是和他一点也不亲。
〝说来说去都是些老话,当年的事,大哥最清楚,我就不愿意我们几个落入兄弟争产,骨肉相残的局面。这些年,早已没有我说话的份了,除了爷爷和父亲,在这个家里,谁有话语权?我妈都走了多少年了。今天,不管大嫂和六弟妹同不同意,我都要说,金和是父亲带大的,我用儿子换了自由之身,今天坐在儿子的下首,也不觉得什么不对。〞
〝二哥,你这是在责备我吗?〞满江鸿的太太满脸委屈的说,〝我没有冒犯家规的意思,实在是家裡的孩子们都大了,自己家的公司为什么不让进?就是规矩也要顾及人情,让这些孩子们心裡怎么想?都是万家的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们心里得多难过啊?〞说著眼睛就红了,声音也硬咽了。
〝六婶,父亲没有参与万世,不了解情况,还是我来说明,〞金和说,〝人事部有用人的规则,除了财务部之外,所有职位都是公开召聘,谁都可以参加,最后的用语不用,还是由各个公司部门主管自行决定,人事部只作基本的审核,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职位,根本不会向总部报备。我是空降进入总裁办公室,不过按人事部的工作守则,我只有执行工作的权限。至于各个分公司都有专业经理人,决策公开透明,家裡的人想进公司工作,可以参加徵选。〞他循规蹈矩的陈述,心想,〝就算是寻私枉法,也是洗覌鹏一手操办,还轮不到他呢。〞
千篇一律的说辞,处处有裡,也处处无情,除非撕破脸,永远也不会有让太太们满意的结论,否则万世就已经从里面开始腐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