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笺》静澜0

7、第 7 章

　　山洞隧道时宽时窄，两侧山石厚重，透不进一丝光亮，山壁上没有人为斧凿痕迹，直像是一道重拳砸在山上打出了一道裂缝。三人也不知走了多久，饿了就啃几口暮谢二人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山壁上流下来的泉水。有些地方山石崩落，有些地方积水成了泥潭，尽管他们都有功夫在身，还是走的异常费力，深一脚浅一脚，泥泞不堪，暮菖兰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竟然吭都不吭一声，着实让凌波好生敬佩。她强忍心中不适，他们如何做，便也依样葫芦，从无异议。一应用具皆是暮谢二人准备，让凌波感激的同时也颇为愧疚，如果没有遇到他们，自己会是怎样下场，真是想都不敢想。受人恩惠，心中不安，但她知道这不是客套的时候，只在心中默默将这份恩情牢牢记下，今后定要想法报答。
　　三人越走越远，几次想要回返，又总是感觉到有风吹来，给人那么点希望，到后来走出去太远，干脆歇了这份心思。凌波有些担心耽搁着许久，那蛇妖是否会对赵家父子不利，谢沧行想了想，说道：“不会，蛇妖心眼就那么大点，现在它恨咱们还来不及，哪还记得其他人？”
　　凌波这才放了心。
　　走着走着，三人皆听到了潺潺水声，再走，水声渐渐变为隆隆。
　　“我有不好的预感。”暮菖兰叹气道。事实证明她是对的，不多时，一道暗河横亘眼前，水势浩大，黑暗中显得尤其汹涌澎湃。
　　谢沧行的声音很是哀怨：“怪不得有风，原来是水流造成的。”既然风的来源不是出口，那这山洞的尽头可能是朗朗乾坤，也可能是无尽深渊。
　　失望过后反而坦然，暮菖兰说道：“还是回去吧，太冒险了。”
　　谢沧行点头认同。反倒是凌波犹豫起来，频频回头。
　　暮菖兰问道：“怎么了？”
　　凌波抿唇不语，突然停步：“我……我也说不清，但这河水尽头一定有什么，我要去看一看。”
　　暮菖兰皱眉，极不赞同：“凌姑娘，千万别小看这洞这水，有时候这一刻还是平坦大道，下一刻就被水淹得连缝都不剩。万一掉进河里，什么术法都救不了。大自然鬼斧天工，比妖魔鬼怪不知厉害多少倍，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
　　“多谢暮姑娘好意。”凌波不为所动，“但凌波是定要去一探究竟的。”冥冥之中让她来到此处，或许正是天意。
　　暮谢二人十分惊讶，他们一路走来，都觉得凌波最好说话不过，从不曾质疑或者反对什么，甚至给人一种并无主见的错觉，直到此时，方才显出几分峥嵘棱角来。
　　凌波不理二人惊异，略一思索，说道：“二位不如在此处稍事休息，等我半日功夫。”
　　“那怎么行？”两人一起反对。
　　凌波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笑笑说道：“谢大哥不是说过，名师出高徒？请二位放心，我有自保良方。再不济，也可撑上一时半刻。我会留一张符纸，若需二位相助，符纸便会带你们找到我。如此可行？”
　　虽是问句，却是异常坚定。暮谢二人心中通透，势必改变不了她的去意，只好点头应允，约定半日之内无论有无发现，都必须回返。
　　凌波沿着水流向下游走去，水道曲折，时宽时窄，不多时便遇到一处浅滩，涉水而过，再往回走一段，便是途中见过的洞窟。幸好有之前的经历，凌波对此已不陌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尽头处豁然开朗，一间圆形山洞很是宽敞，高高的穹顶，正中突兀地横着一块大石。凌波约略一扫，秀眉微蹙，跟外面比起来，这山洞也太干净了些，蹲下身去摸地上的石头，才发现上面隐约有道浅浅刻痕。凌波心中一动，取出符纸默念，一道水流在地上缓缓游走，刻纹在水中清晰可见，交错相连，起承转合，占据了整个地面、山壁、穹顶，竟是十分庞大，每一处又精巧得令人赞叹。
　　凌波一惊，这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凌波精神一紧，神情却是从容：“你来了。”她不急不缓地回身说道。
　　“你来了。”来人恰与她异口同声。苍白阴柔却俊美异常的面容，正是那蛇妖无疑。凌波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他下盘，长袍之下双腿与常人无异，不由心中一沉，看来他已恢复如初。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法阵为何而设？蛇妖是何来历？凌波心中诸多疑问，却没有贸然开口，一人一妖沉默相对，果然还是那蛇妖耐不住性子：“你究竟是何人？”
　　凌波淡淡一笑：“山野闲人而已。”
　　蛇妖的眼中似乎闪过冰冷的嘲讽与鄙夷：“修的还是歪门邪道。”
　　凌波微微蹙眉，并不知他此言从何而来。之前不查，此时细细观来，这蛇妖气息与洞中阵法十分契合，必有重大关联。凌波略一思索，如此精巧而庞大的阵势，为防有人破坏，阵眼处多设有镇兽，这蛇妖莫不就是？思及此，她试探问道：“你为何离开此处？”
　　不料那蛇妖陡然发怒：“果然是他派你来的！想做什么？兴师问罪？”
　　蛇妖的反应证实了凌波先前猜测，可他口中的“他”又是谁？凌波心中好奇，但自然不会傻到去问，沉默比发问能知道更多——这一点是从她那厉害师叔身上学到的。
　　那蛇妖果然自顾自续道，语气幽怨莫名：“‘百年孤寂便可换得千年道行’……可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忍了几十年，多一刻也不想再留！”
　　凌波心中了然，当年设阵之人定是以千年道行为交换，让这蛇妖自愿成为镇兽，可时间久了，蛇妖耐不住寂寞便逃了出去，谁曾想遇到他们受了重伤。这阵法既然可以增加他的道行，自然有法子迅速为他疗伤。尽管心有不甘，他也只能回到此处。凌波沉吟片刻，回得云淡风轻：“但这是你自己所选。”她的眼睛平静安然，却像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中最真实的情绪。
　　蛇妖恼羞成怒，怒火中又有几分心虚愧疚：“我反悔了！”
　　“你若离开，可有想过后果？”她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蛇妖立时警觉：“你什么意思？想杀我吗？哼，别忘了我若不在，这阵也别想安好！”
　　凌波暗暗叹气：“这是你心中所惧，未必是我心中所想。”这么说只为安他的心，不然若是他破釜沉舟、暴起攻击，自己未必是对手，“你可有想过这阵会变成怎样？”
　　蛇妖强辩道：“这里地处山腹之中，如此偏僻，出入无门。几十年来从无生灵靠近，更何况这周遭遍布结界与障眼法，有谁能进的来？”
　　凌波暗暗惊讶，为何自己此来毫无阻碍？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若果真如此稳妥，他又何必留你在此？”
　　那蛇妖有些急切，语无伦次了起来：“是地震震出了山间缝隙，又怎能怪我？再说没有这缝隙，我又怎能逃脱？一切都是天意。”
　　原来如此，阵法封印必须暗合天地五行，因地制宜，一旦山陆变迁，少则削弱，多则失效，这才让她闯了进来。
　　蛇妖对留他在此的人如此忌惮，想来是个极为厉害的角色。更何况听他所言，数十年前这里并无山洞以供出入，那人却能来去自如，还在这山腹之中完成如此巨大而又精巧的阵势，又怎会是寻常角色？
　　该如何套出这背后之人的底细呢？数十年前到如今，应是垂垂老矣了吧？又或者对方也是非人？但若是如此，这蛇妖又为何会误以为自己是“他”派来的？
　　凌波兀自沉思，不料那蛇妖的心思却渐渐起了变化，眼神中的戾气越来越重。凌波敏锐察觉，心中大骇，知道这蛇妖怕是下了决心要奋力一搏、除掉自己，面上仍是不急不缓：“你确定要这样做？”
　　蛇妖的形体正发生着变化，像是蜕皮一样，人类的外表渐渐消去，碧绿的眼中只余蛇类的阴险凶性，冷冷一笑：“为何不？就是天南海北逃亡，也胜过没日没夜的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