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笺》静澜0

4、章四

　　黑暗中几株松树枝丫纵横，山道上怪石参差，鬼影绰绰。夜路她并不是第一次走，却是头一次走得这般心惊胆战，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好像要踏入深渊陷阱，只能紧紧地握着师父留给她的匕首，当做心头唯一的慰藉。这把匕首名为镇妖，据师傅说曾是一柄三尺长剑，后因故折断，便又被打造成了匕首。镇妖剑如其名，斩杀妖魔无数，平日里身怀此剑，寻常妖物根本不敢近身。可是遇上真正厉害的对手，她却毫无把握。
　　蛇妖的踪迹并不难寻，凌波渐渐走入了一处山坳。此时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不知哪里的暗河汩汩流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腐败的气息，潮湿阴冷。凌波不由得瑟瑟发抖。惨白的月光半推半就地铺展在嶙峋的怪石上，此处草木稀落，只有一株老松亭亭如盖，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在黑暗中低语。树下半坐半卧着一名男子，一身白衣，面容青白，浑身阴气森森，却是十分俊美，双眸细长，眼尾上挑，眼中冷冷寒光，似乎并不意外凌波的到来，那目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丝丝缕缕的怨，欲说还休的仇，若有似无。
　　凌波只觉得幽幽凉意侵入骨髓，头皮阵阵发麻。她并未料错，这蛇妖对她确有一分忌惮，而又绝不仅仅因为她手中的斩妖——赵磐拿着它的时候，可没见对方有什么特殊反应。
　　凌波定了定神，不管来由为何，这份忌惮总是于己有利。既然这妖物已修出了灵智，不妨交涉看看，或许能化干戈为玉帛。思及此，她收起斩妖，拱手说道：“敢问尊驾因何与赵大叔结仇？若他有冒犯之处，想是无心之失，还望见谅。若有可补偿的法子，凌波也会尽力做到。只要你不再害人，我们自可井水不犯河水。”
　　一番话出口，那蛇妖似是有些惊讶，狭长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凌波面色，似乎在探究着真假。凌波坦然与他对视，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片刻静默，那蛇妖忽然起身，向着凌波缓缓行来，宽袍羽袖如水波流转，妖异却也优美。长袍之下不见双足，也不知是因为被青渊砍去，还是本来就是这般飘忽模样。
　　凌波心中惶惶，却强自忍住后退的冲动。待到三步之遥，那蛇妖忽然抬手向她伸来，手指细长白皙，看起来似乎丝毫不具有攻击力，可凌波却不敢小看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死死地攥住了斩妖，正不知该不该赌这蛇妖的一点善意，便听一声断喝：“姑娘小心！”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男子背影，手中一柄玄铁长剑，剑身暗沉无光，却是凛凛生威，当胸一挥，简简单单的招式，却有排山倒海的气势。蛇妖始料未及，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鸣叫。
　　然而凌波却无暇顾及，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巨石落入湖心，激起了魂灵深处的回响，在四肢百骸之间如潮涌动，凌波忽然间如置水中，如坠雾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去想。恍惚间那蛇妖飞一般地后退，又有一道绿影追上前去，伴有一声清叱：“妖物！休走！”她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却不知是真是幻。
　　男子走过来关切询问：“姑娘，没伤到哪里吧？”又回头唤道，“快来看看，她是不是伤着哪儿了？”
　　这时只听一声娇斥：“笨！这哪儿像受伤？明明是被吓到了！”眼前又换成了一位女子艳若桃李的芙蓉面，凤眼含威，红唇娇艳，一身绿衫窈窕婀娜，声音清脆，语速很快，透着干练爽利，此时放缓了声气说道：“姑娘莫怕，那蛇妖已被我俩赶跑了。”
　　两人的对话唤回了凌波的神智，眼前男子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却不修边幅，头发半长不短，下巴上冒着青湛湛的胡茬，周身一股不羁洒落的江湖气，想是常年奔走在外，眼角眉梢已有了细细的纹路，一身灰布衣衫已十分老旧，却浆洗得很是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他自己打理的。凌波眨了眨眼，这张面孔，无论她如何回想都毫无印象，可方才那样强烈的感受又是从何而来？铺天盖地，无力抗拒，直到现在心尖仿佛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总不会是无来由的吧？
　　百思不得其解，再抬头时就听那男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姑娘莫不是看我长得俊，看呆了吧？”
　　凌波一怔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子看了很久，哪怕与世隔绝如她，也知道这极为不妥，忙垂下眼帘，心中尴尬万分，这次重病之后，自己总是恍恍惚惚，明明身处现实，却宛在梦中，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听那女子一声嗤笑：“就凭你这模样，也好意思！”
　　凌波面色一红，顿觉无地自容，但师门教养让她不能忘却礼数，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那两人悄悄对视，目露诧异，这看起来柔弱弱娇滴滴的姑娘，竟也是江湖中人？
　　凌波兀自续道：“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凌波身无长物，唯有医术一道拿得出手，若蒙二位不弃，”她从背囊中掏出一枚瓷瓶，双手递给那女子，“这瓶甘露丹补气益血，对真气耗损有奇效，还望笑纳。”
　　谢沧行眼睛一亮，毫不忸怩，朗声一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在下谢沧行，这位是暮菖兰，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暮菖兰睨了他一眼，这才收下凌波递来的瓷瓶，跟着抱拳一礼，问道：“姑娘怎么一大早来这里？独自一人在这山中可不稳妥。”
　　凌波道了姓名，看这二人侠肝义胆，又是快人快语，不由心生好感，略一斟酌，便将赵家一事和盘托出。
　　暮菖兰越听脸色越是不好：“这可难办了。若只不走运被那妖物借体，赶跑便罢，可如今……”与谢沧行对视一眼，“怕是不除不行了。”
　　谢沧行点头称是。凌波轻轻叹息，本拟能交涉一二，无意中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也罢，留他一命，终究是祸患。
　　谢沧行说道：“既然这样，我们赶紧追上去，要是等那蛇妖养好了伤，可就更加麻烦。至于凌姑娘……”他一时也吃不准这姑娘有几分本事，是让她自己回去好，还是跟他们一道好。
　　凌波闻言也很惊讶：“二位也……”
　　暮菖兰噗嗤一笑：“我们当然不打算袖手旁观。游走四方本就是为了修行长本事，可没有遇事就躲的道理。”
　　三人相视而笑，旁的话已不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