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笺》静澜0

3、章三

　　赵家只有父子二人，赵磐的娘亲早年间便病逝了——生死有命，纵然是妙手回春如草谷，也无能为力。赵老爹父代母职，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深厚自不必赘述。赵老爹四五十年纪，多年山间来去练就粗壮的筋骨和一身好技艺，钻山入林如自家后院一般。前一日独自进山打猎，谁料却是空手而归，回来时精神萎靡，赵磐问话也不答，倒头便睡。赵磐以为是收获不佳心情不好，便也没有多想。谁料今日直到日上三竿都不见动静，赵磐这才觉出不对，赶忙掀开棉被一看，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他这才急了，连忙去寻草谷。
　　赵磐的叙述有些语无伦次，凌波听得出其中凶险，一刻不敢耽搁，跟着他一路疾行，但问及细节他却说不大清楚，赵老爹究竟遇到了什么更是一无所知。两人好容易赶到，天已经全黑。赵家的院落没有亮灯，黑压压一片，土坯墙、茅草顶，竹篱笆马马虎虎地围了一圈，院内稀稀落落地种了几畦菜蔬，还有一口水井和如山的柴垛，都是村里见惯的风景。
　　赵磐迫不及待地推开大门，屋内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气。他连忙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下，赵老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角流出些粘稠的黄色液体。凌波心下一沉，看来赵磐猜得不错，赵老爹果真是冲撞了什么妖孽，不是被下了咒，就是被附了体。她翻开眼皮探看，又把了把脉相，更是肯定：“不好！这妖孽就在赵大叔体内！它煞气太重，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及师父回来。”
　　赵磐顿时慌了神：“那该如何是好？”
　　凌波心中惶急，但看他已是六神无主，忙定了定神，让语气尽量平缓些：“赵大哥莫急，我这里有一张驱邪符，先试试看能否将那妖孽赶出来。”
　　话音未落，便见赵老爹双目暴睁，腾地坐起身来，赵磐的“爹”字还未出口，惊喜的笑僵在嘴角，硬生生转成惊吓，只见赵老爹的口中闪电般蹿出一物，快得只能看见一道虚影，朝着凌波窜去，就要触到面门，凌波的心刚刚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影子却突然折返，缠绕在床柱上。两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两指粗细的白蛇，碧绿的眼冷冷地盯着凌波，一下一下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凌波背脊一寒，顿觉后怕，粗略看来，这蛇妖少说也有几百年修为，不知何故借体附在赵老爹身上。可赵老爹生气弱，怕是维持不了几天，而赵磐年轻力壮，阳气太重，又实在不适合这等阴邪妖物。自己却是再好不过的宿主，如今主动送上门来，它焉有不动心之理？刚才那一击，自己毫无防备，本是绝无幸理，谁知那妖物竟主动放弃，此时又是逡巡不前，似是对她颇为忌惮，莫非自己身上有什么恰好克制它的物什？
　　赵磐一见是蛇妖，反应倒是快，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药粉，朝着蛇妖兜头便撒，屋里顿时弥漫了一股浓浓的雄黄气味——这类驱蛇虫之物，猎户家里自是常备。但那蛇妖却是丝毫不惧，只拿目光轻蔑地看他，似乎一边嘲笑着他的天真，一边盘算着该怎么把这猎物吞吃入腹。
　　凌波一点都不意外，虽然她的除妖经验寥寥无几，但也能看出这蛇妖绝非等闲，早已摆脱身为牲畜的所有弱点，依然保持原形，怕是因为蛇身攻击起来更为厉害。
　　赵磐却不管这许多，随手抄起一把砍柴刀便是一刀斩下。赵磐身高体壮，又自小行猎，身手力气皆是不凡，大敌当前，拼力一击，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可一刀下去，只听噗地一声钝响，仿佛是钝器打在了空布袋上，那蛇妖却是半点不曾受伤，只是微微发怒，朝着赵磐嘶嘶两声，吐着信子向他窜去。
　　赵磐大惊失色，一边横刀当胸摆出守势，一边喊道：“凌姑娘快走！”
　　凌波怎么肯听？腰间匕首寒光一闪，脱手飞出。正如赵磐所料，这果然是一把绝世神兵，不知除过多少祸世妖孽，刃上阴煞之气强烈，便是不曾修道之人亦能感受到凛凛寒气，更何况这只蛇妖？它本能地避开，嗖的一声窜到了墙上，顿了顿，重又向着赵老爹游去。
　　“不好！”凌波惊道，可匕首脱手，救援不及。赵磐离得近些，再加上父子连心，此时爆吼一声，猛地扑向蛇妖，双手死死掐住它的七寸。
　　这条蛇不过两指粗细，谁知却是力大无穷，赵磐倾尽全身之力也奈何它不得，手中鳞片的触感冰冷滑腻，蛇身左右不住摆动，眼看着就要脱身。可这一刻拖延已是足够，凌波并指如剑，指间拈一张黄符，用朱砂描着不知所云的图案，本是软趴趴没什么重量，只见她素腕一翻，双目微阖，双手结印，低吟念诵，那黄纸不住抖动，突然竖得笔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向上拉扯，赤色的朱砂一霎鲜艳欲滴。凌波突然抬眼，清叱一声，那符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去。
　　赵磐未料到这边动静，凌波突然出声，他下意识一松手，那蛇妖失了钳制，身子腾空而起，疾如闪电一般。凌波那符本冲着七寸而去，如此一来便只削在了蛇妖身上，仍是噗的一声闷响，数斤重的砍刀都奈何不了的蛇身，竟被其拦腰截断。
　　只听得一声尖锐的鸣叫，两人都觉得耳膜一阵刺痛，那蛇妖的下半截身子应声而落，上半截却仍去势不减，嗖地窜上了房梁。谁曾想它只剩一半的身子，还能游走自如，只略略迟缓，断口处不断流出黄色粘稠的液体，一时不敢靠近，又恨恨不甘心离去，嘶嘶吐信，不住扭动，一双碧绿的眼死死盯着凌波，那目光令人背脊发寒。
　　凌波这符名为青渊，看起来虽没什么特别，制作起来实是极为繁杂，她也只备了这一张，方才情急之下孤注一掷，此刻却无以为继，至于其他符咒药剂，在这厉害的妖孽眼里怕是不值一提，用出来反而卸了它的戒慎之心。凌波心急如焚，飞速地回想着自己学过的阵法符术，面上却是不显，冷冷与之对峙，一手伸到背后，好似在准备什么杀招。
　　赵磐却想不到这许多，伏地翻身抓起那把寒光短匕，纵身一跃，别看他身材魁梧，却煞是敏捷，猿臂一伸稳稳攀在梁上，另一手举刀便砍。
　　蛇妖伤势未愈，不得不忌惮这柄神兵，上身高高扬起，避了开去。赵磐也不气馁，接连砍刺。蛇妖左右腾挪，蛇身断口处竟渐渐长出一截细小的尾巴，与原本的身子极不匹配。凌波见状却是心底一寒，顾不得许多，再度抽出一张符纸手中结印，清叱一声又要射出。
　　那蛇妖大惧，拼着被赵磐一刀砍中，不等她动作便猛地窜出，顺着窗檐爬了出去，一下子便没了踪迹。
　　凌波大松口气，要知她手中拿的只是一张寻常驱邪符，对这等妖物效用甚微，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还好这蛇妖已是惊弓之鸟，竟让她蒙混过关。
　　赵磐跃下房梁，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劫后余生，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傻傻对视，半晌，赵磐才回过神来，双手递出短匕，郑重道：“凌姑娘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不会忘的。”
　　凌波摇摇头，接过短匕插在腰间：“此事未完，谢我还为时尚早。”
　　赵磐脸色一白，忙问：“那畜生……还会回来？”
　　凌波点头：“蛇妖冷血无情，却最是记仇。我见它复原速度如此之快，想来卷土重来不会太慢。”
　　赵磐一下子没了主意：“那该如何是好？”转瞬间年轻人的血性上涌，“来便来吧！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赵大哥切莫如此！”凌波劝道，可除了拼死一搏，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若是能把它引到药庐，凭借师父留下的阵法倒是制得住它，可这妖孽如此谨慎，又怎会轻易上当？一个处理不当，让这牲畜发起狂来，挟怨迁怒，岂不是祸及村人？思及此，凌波心中已有决断：“我追去看看。”
　　闻言，赵磐连连点头：“对，趁它伤重，赶紧结果了它！”
　　凌波却是摇头：“不，你留下，赵大叔还需人照料。”
　　“那怎么行？”赵磐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要留也是凌姑娘留下才是。”
　　凌波的语气已有些严厉：“不行。我自有把握对付他，尽管安心。”
　　尽管她如此说，赵磐还是连连摆手。凌波秀眉紧蹙，沉吟片刻，掏出一枚瓷瓶，说道：“赵大叔体内余毒未清，这样下去仍会祸及性命。请每个时辰喂他一枚药丸，内服外沐，不得间断。此事，须得赵大哥费力才行。”
　　赵磐怔了怔，明白她所指，凌波一个姑娘家，让她给自家老爹擦洗身子……虽说年纪差着大把，也着实不合适，他急道：“你等一下！我去请人帮忙，马上就回！”说着便奔了出去。说是隔壁，山村里住户稀落，相隔少说也有数百步。
　　凌波轻叹一声，自是不可能乖乖留下，顺着地上隐约可见的粘液追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将痕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