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笺》静澜0

2、章二

　　天府之国，风景如画。离开富庶的成都平原便是群山万壑，无边无际地蔓延到天边。
　　山谷间树木葱郁，数十丈峭壁上，未融的冰稍在阳光下点点闪耀，瀑布如千缕银丝飞泻，击在半山的岩石上，化成潺潺的溪水缓缓流下。溪边，高高矮矮一片林木枝桠交错，稀疏点缀着含苞的白花，星星点点地隐没在深深浅浅的绿色中。半山处，一间木屋傍崖而筑，木篱围出一方小院，园圃中奇花异草，看得出精心打理。木屋乍看简朴，细看却是妙趣横生，木料的曲直，山石的走向，毫无斧凿信手拈来，却恰到好处。隔着园圃还有一间黏土垒成的药庐，袅袅轻烟，凛凛山色，潺潺水声，真似仙境一般。
　　山中无日月，凌波每日里便是习武、炼药、读书，日复一日。习惯如此，倒也不觉厌烦，草谷本就是安静少言的性子，如今凌波也愈发同她一般。时间仿若静止了一般，只有身量渐渐长高。偶尔下山，也会从村民口中听到些奇闻轶事，有时只是东家长西家短，有时又是王侯将相、帝王家事，谁又把谁赶下了台，谁又自立为王、割据一方，但这些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似乎与他们这穷乡僻壤毫无干系，人们依旧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这一日，凌波做完功课已是日暮时分。莽山如黛，残阳似血，在崇山峻岭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一面燃烧似火，一面浓黑如墨，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颤栗的美感。
　　此时，一道人影背着日光疾奔而至。凌波定睛看去，认出是山下村里的赵磐。草谷仁心仁术，在村里是有名的救命神仙，但凡有什么好瓜好果、鲜菜米粮，都不忘她们师徒二人。这赵磐家是猎户，跌打损伤实属平常，在村人之中走动的也是最勤，凌波同他并不陌生，前次金星草便是他发现的，谁承想竟害得凌波大病一场，许是心中有愧，已许久不见他来。师父走了多时，凌波日日独对空山，好容易见到熟识之人，难免心中欢喜，远远地便露出了笑容——若是师父见了，怕是会责她不够心静吧。
　　胡思乱想着，赵磐已近到眼前，见是凌波俏生生立在院门前，大老远便已停下，神情很是局促，一张国字脸张得通红，不敢抬头，又忍不住偷瞟，看到凌波笑意盈盈的丽颜，说话都有些结巴：“凌……凌姑娘，道长在吗？”
　　凌波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足无措中尚有无法压抑的急切，心中明白定是有求而来，立刻收起笑容：“家师外出未归。”眼见对方眼中惶急更进一层，忙道，“不如我随你去看看。”她的本事虽远比不上师父，但比起寻常大夫却好上许多，说着便欲回屋取药箱。
　　“等一下！”赵磐却有些欲言又止，“这一回……怕是要草谷道长亲自来才行。”
　　凌波一怔，询问地看了过去。赵磐神色怪异：“我爹多半是冲撞了什么厉害的邪物。”
　　凌波心中咯噔一下，医术她尚有把握，但降妖除魔却实非所长。赵家是远近闻名的猎户，身手自是不凡，若是他们都觉得棘手，自己这点微末道行真能顶得上用吗？若是适得其反，岂不悔恨终生？赵老爹慈祥又热情的笑容宛在眼前，凌波一时难下决断。
　　赵磐见她犹豫，忙道：“凌姑娘还是不要去了，若是伤着你，我们可怎么向草谷道长交代？还是等道长回来……”
　　“不，我随你去。”凌波呼出胸中浊气，便是帮不上忙，也要看过才安心，能拖些时日等师父回来也是好的。
　　赵磐还待再劝，却见凌波手脚利落地收拾起一个小包，里面放的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他只认得那一小叠黄纸，被凌波郑重地收好。她忽然秀眉微蹙，沉吟片刻，进了草谷道长的房间，回来时手上一只长约三尺的布包，身为猎户对这形状自是不陌生，想来是一柄护身短匕，纵然包得严严实实，也能感受到一股凛凛凉意，想来定是大有来头的神兵利器。赵磐正自好奇，待回过神来，凌波已掩上了房门：“事不宜迟，一切路上再细说。”
　　赵磐迟疑片刻，对父亲的挂念最终占了上风，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了药庐。
　　彼时，红日已隐没入莽莽山间，天边只剩一道红霞似火燃烧。山间药庐安静一如往常，柴扉虚掩，几件衫子仍晾在院中，好像它的主人很快便能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