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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良弓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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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一个黄道吉日,葛亭舟携着侍人去了乾阳殿探望皇帝。
殿中不再有彻夜不停的丝竹管弦之声,换作了镇日的寂静无声;不再有如蝴蝶般穿梭的俊美宫侍,殿中的宫侍早已换了新面孔,个个沉默寡言,除了做事没有声息——停歇了经年的喧闹奢靡,乾阳殿如今更像是大越历代皇帝的寝宫了。
皇帝躺在床上,她全身瘫痪,衣食便溺全由宫人照料,但双目能视,清醒时也能发脾气,只是有气无力,话也说不太清楚。
上天对她已经很仁慈了,葛亭舟心想。
一个宫人正在给皇帝喂药,如今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看似没几年可活了,只一直喝珍贵药材吊着命。
葛亭舟默默的站在龙床外,喂药宫人想给他行礼,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用行礼,然后再看皇帝。
她双目无神的转着,麻木的张开嘴一口一口喝下宫人喂的药,瞳孔又转了几圈,好似终于发现了多了一个他认识的人,眼睛微微有了亮光。
“舟——舟儿......”,她还认得她的皇贵君。
葛亭舟没有说话,接替了喂药宫人的位置,叫了宫人退下。然后舀了一勺药,送去皇帝口边,看着她张嘴喝下,这才开口了。
“皇上还记得您今年寿辰几何吗?”他问道,神情仿若四十几年前她初见他的那样温柔,连眼角的皱纹都温和而柔美。
“您今年六十三了,臣妾嫁给您也有四十二年了。”葛亭舟语气似乎有些惆怅,连皇帝的眼中都流露出惆怅的怀念,她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时光。
先帝一生励精图治,后宫却只有她的父亲,以至子嗣凋零,唯有她一个女儿,自她有记忆开始,她的生活倍受荣宠,呼风唤雨,没有不顺心的事情。
然而先帝在她尚未成人之时得病去世了,父亲自请为先帝守陵,没几年也追随先帝而去。她少年登基,此后更是无人约束。
她不爱处理政务,她爱花鸟鱼石,游山玩水,美人相伴,除了国事上的决定,她要什么,众臣给什么,但凡有言官上谏,她就把言官杀掉,从此再没有人管她这些小爱好,一直到如今瘫痪在床上,她都是顺心顺意的。
四十二年前,她娶了葛亭舟,葛亭舟俊美而才气风流,性情亦是温和缱绻,她也是爱过他十几年的,因此给了葛家人无数封赏,家中子弟人人有官位可得,厌弃他之后,葛亭舟也很老实的没有惹事,专心对她。
所以她现在有些感动,现在他们都老了,她也瘫痪了,曾经酒迷灯醉散去,他还是陪着她。
葛亭舟却并不感动,他温柔的继续说着话。
“这么多年了,臣妾想向皇上讨个赏。您卧床的这六年,太女殿下代您处理国事,朝中众臣无不夸赞,百姓们也对太女赞誉有加——”
“臣妾恳请皇上退位,将皇位传给太女殿下,去做没有国事烦扰的太上皇,你看如何?”
皇帝愣住了,呆滞的看着葛亭舟,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舍得。葛亭舟内心冷笑,皇位果真是个好东西,这个东西就算瘫痪了也舍不得让。
“皇上若是不愿意,那臣妾别无他法,只有斗胆送皇上去陪先皇了,先皇早逝,想必很挂念女儿——”,他威胁她,皇帝的眼神流露出愤怒与畏惧,喉咙咕噜咕噜的似乎想要说话,呼吸急促了起来。
“皇上可是答应了?”葛亭舟微笑问道,从怀里取出了玄黑与暗金相间的卷轴,大越的诏书专用卷轴,在皇帝面前摊开,上面已经模仿她的笔迹写了传位诏令,正是传位于太女合岚。
“那就请皇上盖上玉玺了。”他笃定的注视着皇帝,满意的看着皇帝颤抖着手指向了放玉玺的位置,葛亭舟身后的侍人走去取出玉玺,放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的手抖索的厉害,勉强盖下一印,就握不住手上的玉玺了,玉玺跌落下去,落在柔软的被褥上。葛亭舟把诏书交给身后另一个侍人,叫他立刻前去交于左相葛怀忠,赶在早朝之前。
侍人领命飞快的去了,葛亭舟再看向皇帝,突然发现皇帝有些不对劲——她抖得太厉害了!
盛夏的早晨虽然也有些凉意,但皇帝盖着薄被,浑身抽搐,连床上的幔帐都连带着摇晃了起来,露在外面的脸上直冒大汗,脸色先是发白,而后又隐隐发青,嘴唇苍白,边缘发紫,合不上的口中隐隐流出涎水,仿佛体内剧痛,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救我,救——”她哆哆嗦嗦挤出几句话,葛亭舟亦是脸色大变,立刻吩咐侍人叫来偏殿随时待命的太医。
皇帝仍在打颤,脸色急剧变换,然后突然口中吐出一口黑血,眼睛翻出眼白,随后身子一震,再没有了动静。
葛亭舟脸色惨白,伸手探她鼻息。
她死了。
太医此时已经被侍人领进了殿门,发现皇帝死了,吓得大惊失色。
“皇,皇,皇上中毒而,而——”,太医跪在地上话还没有说完,一柄匕首贴在了他的脖子上,是刚刚领他进来的侍人,葛贵君的从人。
“住口!”侍人呵斥他。
葛亭舟死死的盯着床上没有了动静的皇帝,冷静了下来吩咐侍人: “派人去太医家中探访一下家中亲人,你看着他,明日皇上病逝了再放他走。”
“是!”
太女合岚站在朝堂上,看着满朝文武,包括肃王,八皇女霏筠在内的众皇女,无论服不服的众人跪地山呼她“皇上”,内心波涛汹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激动欣喜的神色。
此时堪飒那边应当成事了,她心想,而她的父君——葛亭舟葛贵君是不会让这件事坏了她的登基的,他们葛家也赌不起,只有她坐上了皇位,他们才能安心。
她直接走上了台阶,站在殿内最高的位置,也是大越最高的位置,坐在了龙椅上,神色恍惚了一瞬间。
这是她在站立了数十年的台阶下渴望了无数次的位置,殿下众臣俯首贴耳而拜,坐在这里能看到所有人低下的头颅与露出的脖颈,好像每一个都甘愿让她砍下他们的头颅,如此脆弱。
内心有一股嗜血的欲望,她强自压抑下来。
“众卿平身。”
她听到自己说。
“你说什么?”淮芳震惊的问道。
此时新皇已定,整个大越都在准备新皇正式的登基典礼,大越的传位礼制要求一天内完成,不求繁杂,但也让上上下下忙了起来。
“太上皇死了。”葛亭舟又说了一遍,神情凝重。
“太上皇是中毒而死,药性剧毒,此前药中从未有过,有关的的众人都已经抓了起来,唯独我遣人去捉拿早晨给皇帝喂药的宫人,至今没有消息。”
“此事蹊跷!父亲知道了吗?”
“我已经派人去禀报,应当已经知道了,过一会儿就能过来。”葛亭舟说。
待到葛怀忠匆匆赶来,葛家三人坐定,又是讨论了一番,排除了可疑之人,仍然对是谁下手摸不到头绪。
淮芳微微皱眉,也略觉得棘手,他们的决定是让皇帝退位给太女,而不是让她死。他也能笃定其他几家不敢让皇上现在死,那几家如今已经被压制的式微,皇帝死了,太女依旧能继位,他们会有什么原因去害死皇帝呢?
况且是哪家,如此精确的知道葛亭舟去探访皇上的时间,知道他们葛家的动向,明显的要栽赃到葛家头上。
谁能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皇上。”葛怀忠说,皇上,就是已经相当于继位了的前太女合岚。“最可能是她。”
“怎么会!”葛亭舟不敢相信,太女一向与他们葛家站在一边,为什么要杀掉皇上,她就不怕自己不能顺利登基?况且她自幼由自己抚养长大,他知道她的秉性,她一直是个听话孝顺的孩子!何况葛家一路助她称帝!
“左相怎么如此断定?”葛亭舟逼问。
“葛贵君如今倒不如曾经机敏了”葛怀忠毫不留情的嘲讽。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啊——”太女忌惮他们葛家,忌惮到帝位不稳都不顾,一定要在登基前得到威胁他葛家的把柄。
葛亭舟脸色一白,争辩道:“就算我们亲自让太上皇去了,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影响?这又能成为什么把柄?”
“若是传位诏书未写,合岚不是被传位而是母死女继,我葛家自然无惧,可是如今传位诏书已出,偏偏在你的面前,太上皇中毒而死,为什么不是你为了稳固合岚帝位而做的呢?”
葛怀忠闭上眼睛,淮芳看了看面色惨白不敢置信的葛亭舟,心里也是认同父亲的话。
“届时皇上已经登基,便是传出太上皇中毒而死,也不会追查到皇上身上去,而是说葛家胆大包天想要谋害太上皇,皇上好手段,倒是我葛家疏忽了,小瞧了她。”
“她敢这么做,刚登基就和我葛家翻脸?岂不是自找死路?焉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葛亭舟愤怒的问道。
“那她也已经是皇帝了,自然有皇帝对付臣子的方法,只是我葛家,也不会让她好过就是了。”葛怀忠说完,葛亭舟沉默了。
“也是她走投无路,想要致死地而后生,确实有效。可惜想要皇位的皇女不止她一个,葛家也不是她能轻易扳倒的,就看是我们根深,还是她的刀快了。”
“淮芳”
“在”
“你身后无子嗣,皇上孝顺太后,不如选一个皇女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