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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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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太傅堪飒走马上任已有几个月了。
这个本应被帝位予以重任的臣子仿佛就是要让各方势力都百思不得其解,让他们猜测甚至分析为什么这人自己申请当了个无足轻重的小官。
可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一副北地男儿的粗犷相貌,举止谈吐却不俗,甚至文采斐然,身上一股潇洒大气,即使已是中年,仍然让不少寡居的妇女起了心思,甚至有上京城富户之一的东家一掷千金只为请这个堪大人吃一次茶,直言要娶他回家当正君,给上京百姓添了不少谈资。
清坤这些日子里是听过他的,也暗自期待能待这位盛名的太傅这里学习,所以当看到堪飒的第一眼时,他是有些幻想破灭的。
这个中年文士身材高壮,一掀帘子整个门都要被他塞满了,他穿一身松垮的袍子,头发凌乱的用木簪随意挽了起来,脸上虽然有浓密的胡须,却能看出来五官好似用刀刻出来的一般深刻,他右手里提着一坛酒,迈着大步就晃悠着进来了。
和清坤的想象太不一样了。
太高大,太粗犷,仪态疏狂,人至中年仍然意气风发,和他见过的所有的男子都很不一样。
更让清坤惊讶的是,为皇子皇女们教书这么重要的场合,此人竟然还敢带着酒进来了,皇上竟然不闻不问就这么放纵他么?
他在坐席上盘腿坐了,自顾自的拍开了酒封,酒香弥漫开来,浓郁的仿佛闻一下就能醉倒,堪飒仰头大喝了一口,畅快的呼出一口气,脸色微红,神采奕奕,低头和二十几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对了个正着,仔细去看,多了个新面孔。
“知道我喝的是什么吗?”堪飒放下酒坛笑问。
“我知道,太傅喝的是金松酒!”立刻有人站了起来,道出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喝的是金松酒?”堪飒挑起浓眉去看刚才回答他问题的小孩。
“回太傅,我在家里陪同阿兄练武的时候,阿兄练完就要喝酒,闻起来和你喝的味道差不多,你喝的就是金松酒!”董寻直视着堪飒,说的很笃定,在清稚崇拜的注视下更加挺直了腰板。
“没错,这就是金松。”还没等董寻得瑟完,堪飒又紧接着问他:“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酒,那你喝过吗?”
“我...没有喝过。”董寻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为什么不喝呢,它不香吗?”
“...阿兄说我喝了一口就会大醉,不许我喝。”说到这里,董寻有些泄气。
“唉,可惜啊,金松酒这样的极品,你竟然不敢去喝。”边说着,堪飒又提起酒坛灌了一口酒。
“我可不是不敢!我只是——”
“只是什么?”
董寻支支吾吾回答不出来。
“不敢就是不敢,承认就是了!扭捏做甚?明天再来见我,如果还不敢,就把《论语》给我抄上十遍。”
“什么,这怎么行?!我——”在众人同情的注视下,董寻咬牙吞回了剩下的话,“我,我一定能喝到!”
“恩,我记住了,坐下吧。”
清坤简直惊呆了,还有老师教唆自己的学生去喝烈酒的?闻所未闻,偏偏这个人还如此漫不经心,仿佛他说的只是件小事一样,清坤怀疑的目光注视着堪飒,然后猝不及防的和他对视了,被他看着,清坤本能的紧张了起来,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盯上了一般不安。
“清坤,你敢喝这酒吗?”堪飒挑起浓眉看清坤。
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清坤有些惊讶,但是他又疑惑于为什么他要问他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清坤这么回答,让堪飒有些意外。
“不知道又是何意?”
“我没有见过这酒,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所以我现在不想喝它,但如果我见到了,觉得很想喝,那我就可能会去喝,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有意思。”堪飒笑了,就见他起身,提着酒坛走到了清坤边上,在清坤有些警惕的目光下把酒坛凑到他面前,浓郁酒香立刻弥漫在清坤身边,闻到那极其香醇却又冲人的酒味,清坤熏的两颊发红,头脑微晕。
堪飒把酒坛提着离他远了点,问他:“现在你想喝吗?”
清坤有些气恼了,他不善的回望过去说道:“不想。”
“我不喜欢它的香味,而且喝了它也没有什么好处,麻烦太傅再拿开远些。”
真是不客气的很,堪飒看着那个同样不喜欢这酒的孩子,和他如出一辙的祖传浓眉正凝了起来,眼神有些压抑的凶狠,想着果然是亲生的,凶起来也一个样。
“当然可以,”堪飒挑眉说完,不再看他,转而去看其他孩子,“不敢喝酒的,都把课本翻开念书。”
一众孩子连忙翻开书本读了起来,堪飒满意的提着酒坛走回自己的坐席,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袍子被拽住了,低头去看,对上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正期待的看着他。
“太傅,清稚敢喝,清稚能不念书吗?”
堪飒难得怔愣了一下,又饶有兴趣的笑着蹲下身,平视着清稚,照样把酒往她面前一凑,熏的她脸颊发红,刚想问她是不是真要喝,就看见清稚直接抱着酒坛呡了一口,被辣的直吐舌头,不一会儿,就已有眩晕之态。
堪飒:“... ...”
得,这回她真不用念书了,只怕他堪飒还要被上面怪罪了。
清稚醉醺醺的被放在了床榻上,还舒服的翻滚了几圈,滚到床边的时候几乎要掉了下来,淮芳及时伸手扶住了她,左手却被她牢牢攥住不放,淮芳稍微一用力去拉,她不舒服的哼哼几声,泫然欲泣,干脆不动了,先让她拉着。
“奴去接殿下的时候,就见殿下醉倒在那里,就只好先把殿下带了回来。”
怜山惶恐不安的说道,恐怕这次少不了一顿罚,只得埋怨那堪飒太傅胆大包天,带着酒让小皇女去喝!
怜芮从门外端来解酒汤,淮芳见清稚还晕乎乎的,也是叫不动的样子,干脆强行抽出手,清稚手里一空,不舒服的去抓淮芳衣袖,就被抱到了淮芳怀里坐着,枕着他胸膛,迷迷糊糊的蹭了几下。
淮芳接过汤来,勺子舀了送到清稚嘴边,看清稚乖乖的张嘴喝了,才说道:“自己去领罚。”
阿棵见怜山脸色灰拜的出去了,虽然有些不忍,但看着清稚不舒服的模样,还是不顾从谷的眼神暗示,忍不住出来说话了:“哪有这样的太傅,自己带着酒去授课就算了,还要给殿下喝,殿下才六岁,这要是喝出了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语气不无埋怨,从谷心里骂他一声蠢,还是站出来说:“倒也不是非给殿下喝的,那边说是殿下自己去喝的,只是身为皇家太傅,仍然行事不端,不可不罚。”
淮芳没有理会他们,只一口一口给清稚喂汤。
堪飒他是听过的,除却才名和一些风流轶事,此人是皇帝身边重要谋臣,此前宫变到新帝登基之事,后面不乏此人的助力,族中甚至思考了怎么去对付这个可能是大敌的人,只是没想到他被指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官职,但是毫无疑问的,此人在皇帝那边是被十分倚重的,恐怕皇帝也不会让他们葛家动他,顶多罚一罚。
清稚喝了汤还是晕晕的,解酒汤见效还要一段时间,只是她扒着淮芳不肯放手,看起来马上要睡着了。
淮芳心想,也不能全怪罪堪飒,清稚的性子最是大胆,虽然平日里很乖巧,但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她想要的从来就不肯轻易妥协,拐弯抹角的要得到,想来堪飒刚开始想逗一逗她,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无比乖巧的小皇女会直接去喝酒。
刚开始养她的时候只想着多了个养女,也不想如何去亲近,只是她性子黏人,他做什么她都喜欢跟着学,相处起来难免不多加照料,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放了熟睡的清稚去床上,淮芳总算是轻松了些,看向怜芮和阿棵道:“照顾好她,等她醒了叫她来见我。”
“从谷,你去皇上那里说这事,让她罚一罚那堪飒。”
从谷领命去了。
惩罚下来的很快,侍人想起皇上无可奈何给堪飒收摊子的模样,也觉得好笑,一路赶到太学宣了诰令时,堪飒刚给学生上完课。
一群人没来得及走,跟着他跪着接了旨,大意是皇上骂他处事不端,身为太傅却不以身作则,约束自身,还害皇女喝醉了酒,但念在他文采颇丰,教导学生广得赞誉,皇子皇女公子小姐们的文学素养都提高了,也就让他继续当太傅,只罚半年月俸,此后再不得带酒进学堂。
堪飒接了旨,心里甚为心痛,酒可是他文采的师长,思维的源泉啊。
他慢慢走向清坤那边,装作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果不其然,清坤叫住了他。
“太傅如今被罚了,可知自己做错了?”
小男孩抬头看他,神色却像是和他平视着,甚至想要他反过来仰视自己。
“唉,当然知错了!悔不当初啊。”他嘴里这么嚷着,神情却仍然是一副张狂不训的模样,清坤看的很是不爽。
上完他的课,其实清坤收益良多,此人讲课虽然风格怪诞,但是每一处都能讲的一针见血,既简单易懂,又引人深思。
可是清坤就是喜欢让惹了自己的人不好过,才忍不住想要嘲讽他,只是被这人软绵绵的态度给堵了,自己心里反而生了闷气,清坤抬脚就想走。
堪飒哈哈笑了,蹲下来看他,越看越觉得喜欢,“给清坤皇子授课,也是我的荣幸,我看皇子殿下骨骼清奇,未来必成大器,不如拜我为师,堪飒必定倾囊相授。”
清坤来不及拒绝,就听堪飒继续说道:“不论殿下想学什么,想要什么,堪飒都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清坤沉下小脸看着他。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敢说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帮我?”
“因为我也敢保证,我能让殿下得到您想要的。”堪飒意味深长的看着清坤。
其实他一见到这个孩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掩藏的,对权力的不屈服和轻蔑,那是他们堪家人血脉中的烙印,可是清坤还是不一样的,除了不屑,他还有渴望。
既然想要,就直接去谋求。
这也是他们堪家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