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过儿他姑父

9、第九章

　　曲非醒来的时候，冬日里的天幕还没有拉开，黑色的黎明黏稠得犹如化作了实质。
　　他默默对着两片窗帘的空隙处看了一会儿，眼中有点点的红血丝没有褪尽。略微侧了侧身，才发觉身上附着一层粘腻腻的汗。
　　这家酒店的暖气实在太足，虽然是湿润的水暖，可依然烧得人内里很不舒服。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小小的动作将酒店睡袍的前襟拉扯来开，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他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肤色是淡淡的小麦色，肩宽腿长，体毛又少，眼前不经意的慵懒美景让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男孩子一抬眼望到，尚未发育完全的喉结微微攒动，眼睛里不受控地蒙上了一层亮光。
　　可这样的情绪也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刻，曲非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他，那一眼竟让他猛地心悸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刚刚睡醒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他眼睛半开半合，仿佛只是那么随口的一问。
　　可男孩子却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小毓。”
　　他说到这里，仿佛是想给面前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般，又用清脆透亮的嗓调加了一句：“钟灵毓秀的毓。”
　　可床上英俊的男人却已经闭上了眼睛：“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是，非少，我都……记下了。”
　　曲非懒懒滑下，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男孩儿躺下：“去吧。”
　　男孩儿关门的声音还没过去两分钟，曲非的眼睛就又重新睁开了。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再没有一丝迷蒙，而是灼亮得犹如一颗启明星。
　　他伸手拿过放在床畔的手机。手机上四点五十三分的时间提醒着他，一会儿，童心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拨出了司少晨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也没有睡着，只是响了两声便迅速接了起来。
　　“小非，刚刚在走廊那儿我看到那个小男孩儿了，脖子上那么明显的痕迹，是你弄出来的？”
　　曲非啼笑皆非地揉了揉眉心，仿佛发小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是取悦了他：“做戏不做像一些，怎么能让某些人疑心生暗鬼？”
　　那头的司年晨果然呵呵笑出了声：“童心这个人，天天这个样儿，累不累，怎么跟个神经病似的。”
　　曲非把薄被掀起，赤着脚走下床，走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他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说起来，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又要重新洗牌，他们家那位现在也是正在火上烤着……”
　　司少晨怔了怔，曲非以前倒是很少和他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虽说自己的敏锐度不如他，可到底也是这种家庭中长出来的孩子，又在这个圈子里耳濡目染了这些年，哪还有什么疑惑是不一点就透的？
　　想到这，他脸上笑意更深：
　　“我早就知道，他对你的敌意可不止来源于什么头一份儿不头一份儿的地位，敢情，是为家里那位打先锋呢。”
　　曲非轻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定，宽大的脚掌摇晃了一圈，一张英挺的脸微微抬起，露出曲线凌厉的下颌骨。他淡淡道:“打不打先锋我倒不知道，不过他的事，恐怕也未必是那位老大人授意的。”
　　司少晨眉头皱了皱，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转移了话题：“那你说，许纯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儿，和他合伙演一场戏？许纯那人，看着比咱们还金贵几分，童心怎么能支使得动他？”
　　听筒那边的声响顿时没了，如果不是淡淡的呼吸声传入耳膜，司少晨还以为曲非已经不在了。
　　“小非，小非？”
　　“嗯，没事。”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刚回过神，声音寡寡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倒是分外的掷地有声：“我想，或许连许纯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要见的是谁。”
　　说完这句话，像是在安抚司少晨一样，语气里染上了这些年来两人最自然的那种亲昵：“少晨，别多想了，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醒了，我们去吃那家老字号的烫饭。”
　　曲非挂了电话，将杯子里的酒几口抿尽，他抬头望着苍茫夜色，眸子里染上了同样深不见底的黑。

　　许纯上午九点的时候走出了小区。今天不是他值班的日子，可也并不轻松，他记得自己和院长说好了，要去给他的女儿，那个大四的女学生补课。
　　他按照地址打了车，京城的交通依然是最令人头疼的，说好的九点半，可许纯敲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三刻。
　　开门的女孩子身着一件深色的丝绒连衣裙，一张圆脸蛋上化了无可挑剔的妆，即使在家里，她依然穿着一双时尚的亮片高筒靴。
　　“许大夫，快请进来。”
　　许纯微微颔首，并不多话。
　　女孩子把他让进来，又是水果又是点心的往他跟前捧。他面上并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清清静静，像一幅最淡雅的水墨画那样端正地坐在那里。
　　“爸爸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先坐，我现在就去拿练习册。”
　　女孩子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开，倒是十分欢快雀跃的模样。
　　许纯慢慢站起身，踱到大大的落地窗前，他仿佛在看窗外的景色，其实窗外倒真的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密密麻麻的住宅楼，还有……停得有些乱七八糟的私家车。眸光在触及到某个方位的时候，，他轻轻一顿，眉心一挑，然后默默低下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面目凝然，显然想到的并不是什么太有趣的事。
　　所以，等乔莉莉又补了补妆，端着咖啡拿着练习册下来的时候，就刚刚好看到这样一副景致。
　　白净秀雅的男人立在窗前，轮廓深遂犹如古希腊的立体雕像。那张侧颜看似平静、不动声色，却有些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乔莉莉还没感觉出来，就被听到响动的男人侧身斜睨了一眼。
　　一瞬间，他眼中仿佛漏出了一滴邪肆的水滴，整张脸庞就像藏在深水处的暗礁，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
　　乔莉莉下意识就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就只有男人清透的眼神，澄澈如同盛夏的蓝天，仿佛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刚刚一定是看错了，或者是因为太喜欢，而出现幻觉了。乔莉莉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