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过儿他姑父

7、第七章

　　童心一夜都没怎么睡，确切地说，自从和曲非通完那个电话后，他就再没有了睡意。
　　他就那样直愣愣的望着院子上方四角的天，那里阴霾滚滚，仿佛又要下起大雪来。
　　这，并不是一个暖冬。
　　他很想站起来，回到房间，然后再找上一两个乖巧可人疼的小姑娘小小子，和他们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或者是在新铺就的羊毛地毯上，又或者直接就在门口那架漆黑锃亮的钢琴上，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现在，他对这一切竟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的脑子像魔怔了一样，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刚刚是用什么样的手段约到了许纯。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甚至也从不掩饰自己那点喜欢对人施|虐的恶趣味，可刚刚那一瞬，他真的感觉到了心疼。
　　许纯的沉默，许纯的踟蹰，许纯无声的抗拒，还有最终，许纯败下阵来的无助……
　　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深深地沉淀下去，这感觉象极了一种叫做窝囊的东西。
　　他索性拿起手边一只烟灰缸，狠狠地就往院子里砸！只听嘭的一声响，四裂的碎片把保镖都给招惹了来。他烦躁地挥挥手，示意来人赶紧下去。
　　保镖麻利地把碎片收拾干净后，还是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跟了这位大少爷两年多，也算熟悉了他乖戾的脾气，可他再怎么骄纵跋扈，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过。
　　这是一种如同花朵开败后的颓废无力……保镖疑惑地眨眨眼睛，他不敢再次窥探，迅速退了下去。

　　童心把手边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威士忌掺了冰，划过喉口，演变成一种凉到麻木的辛辣。
　　这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曲非这个人，的确是少有的难缠，又是难得的谨慎。虽然能对付他的手段绝对不止这一种，可不管是哪一种，或许都比不上这样来的直接和有杀伤力。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甚至安慰自己说，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吃个饭而已。
　　若是能试探出一些什么来，那……他手指猛地收紧，心跳陡然落了一拍，只觉着有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
　　若是真的试探出了一些东西，那自己……
　　他晃神了片刻，突觉手里滑腻腻的，低头一看，竟是出了满手心的汗。他忍不住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发出命令：“明晚你也过去。”
　　对方冷笑频频，根本不买他的账：“许纯知不知道明天要见的是谁？”
　　“没必要让他现在就知道！”
　　“没必要让他现在就知道？我看你压根是不敢让他知道吧！童心，没有人比你更恶心！”
　　童心被刺激地双目一片赤红，酒精在他脸上催出了一大块血色的印记，他的声音里充斥着疯狂与不安，大声道：“万一曲非还对他旧情难忘呢？！那我岂不是找到了一个最正确的方法！”
　　“如果曲非真的对他旧情难忘，你这样变着法儿地羞辱他们，你猜曲非会不会弄死你？”
　　“程曦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压根就不是个男人！你到底孬种到了什么份上，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当作工具推出去？你还处处想和曲非比？我看你他妈就是在做梦！”
　　这句话终于成功惹怒了童心，他几乎连想都没想，就来了一句一箭穿心：
　　“我是怎样的人不用你来提醒，至于你，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曲非还会要你这种破烂儿？我告诉你程曦！从你站过来的那天起，就不可能再站回去！”
　　电话里的人突然就沉默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狠狠抽了一口气，声调慢慢地颓废下来：“我没打算站回去，打从一开始，我就再也站不回去了……”

　　从干爽带着阳光气味的棉被里醒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许纯昨晚做了一个大手术，他几乎是一回来就倒头睡了过去。
　　窗外的暖色此时正淡淡映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炫目的金。
　　他慵懒地揉了揉秀气的鼻子，脑子里忽然蹦出晚上的那个应酬，眸光一深，嘴巴抿得更紧。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狠狠搅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在床头呆坐了半天，直到看到茶色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
　　灰黑的影子和窗外明媚的日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阴暗的色泽，毫无生气的表情，唯有一双微微转动的眼珠，证明自己还活着。
　　那双眼睛好似午夜的海面，波澜不惊却又幽暗深沉。许纯知道，那并不是不好看，只是……
　　他试着对影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像是画在脸上一样，又假又单薄，仿佛伸手一抹，就能完全抹掉。
　　他盯着那个很陌生的自己又看了半晌，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默默站起身，走进了浴室……

　　晚上八点，万松阁
　　最大的包房留给了京城的童大少爷，他要宴客，老板哪敢怠慢，即便有人三天前就包下了这间包房，可老板依然毫不留情地毁了约。
　　大不了多给那人些补偿，他心里这么思量。童心这种人，是万万不敢得罪的，更何况，他今天要请的那尊神，更是惹不起。

　　曲非还是和司少晨一块，两个人、两个人的家族、背后的势力，这二十余年一直是同德同心，这让他们的兄弟情谊更加坚不可摧。
　　带司少晨来是童心的提议，曲非并没有拒绝。他明白童心的意思，却依然顺着他的意念这么做了。
　　因为他真的很想看看，除了许纯和司少晨，童心到底还准备了多少把戏？他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观赏并参与其中了。
　　司少晨倒是没所谓，依旧是那副心大的样儿，曲非甚至没告诉他今晚许纯也会来。他如果提前说了，指不定这位晨少爷会炸成什么样。
　　曲非脑补了下那副画面，突然觉着很好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自己的事儿，自己还没什么反应呢，司少晨这边就已经提刀上阵了。
　　他不是不感动，却也很为司少晨担心。这个圈子向来吃人不吐骨头，司少晨被保护得太好，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只有一直一帆风顺的人，才会在遇到真正的挫折时变得一蹶不振。他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还没想完这些事，大厅经理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非少，晨少，这边请。”
　　“童少到了么？”曲非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淡淡地问。
　　“到了，一刻钟前就到了，童少请您吃饭，那可真是上了心。”
　　曲非眼角一提，不知是月光还是霓虹映进了他的眼底，泛出一种灼灼的光亮，让人忍不住想多流连几眼。
　　他原本就是那种最正宗最符合华夏传统审美的帅气，大厅经理看在眼里，也在心底感叹，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有的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甚至连相貌都比那些明星还带劲。

　　古香古色的雕花松木门被推开的一霎那，童心和程曦同时站了起来。
　　程曦在看到曲非的那一瞬，眼睛愀然一闭，他把那股酸痛硬压下去后，再张开时，眸光中就只剩下一片适时的笑意。
　　“非少，晨少。”童心先一步垮了出去，四人交替着握了握手。
　　握住程曦的那一刻，曲非突然瞠了瞠双目，连手力都重了几分：
　　“最近还好吗？”
　　这本是一句最寻常的问候，倒让程曦呼吸一顿，他只能顺着话音颇为寻常的答道：“托非少的福，还不错。”
　　曲非这才点点头，四个人分别落座。
　　庞大而繁复的水晶灯吊在头顶，光线水波般柔滑，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泻而下。
　　好戏，大概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