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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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晚上睡在爸爸床上，那床是在旧市场淘回来的，下面是铁丝网，很窄，估计林山一个人睡都翻不过身，现在加上一个冬生，他都能想象得到，爸爸绷着身子紧贴着床沿难受的样子。
冬生不敢动，轻轻动一下，床就会“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林山出远门的时候，李月蓉给他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铺盖被褥饭盒之类的，这样就不用到外面买，可以省下不少钱。
白天，林山很早就出门了，他得等在自己那一块地方，万一有人找他送货，他能碰上。出门前，林山用大手轻轻拍醒睡得迷迷糊糊的冬生，交代他：“爸爸干活去了，冬生自己一个人待着，要乖啊！千万不要乱跑，要是饿了，爸爸给你买好方便面了，自己泡一碗，等爸爸回来了，再带冬生出去吃好的，听话啊！”
冬生听到爸爸的脚步声远去了，同时离去的还有粗糙的掌心留在脸上的温热。他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大哭起来。
这天中午，冬生正在吃方便面。或许后来，两三块钱一包的方便面被人视为垃圾食品，但这个时候，在乡下人眼里，五六毛钱的方便面已经是很难得的美味了，要是能吃到一块钱一包的，估计能回味很久，而林山买给冬生的，全是一块钱的。
想起林山昨天那碗面，估计还没有这包方便面贵，冬生吃得心里很难受，他正一根一根，细细嚼着口里的面，租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冬生连忙抬头去看，只见门边站着一个老奶奶，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很和蔼，老奶奶看见冬生红红的眼睛，拄着拐杖走进来，摸了摸冬生的头发，慈祥地说：“这么快就想爸爸了？乖哦，你爸爸很快就回来啦！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有什么事就来找奶奶，自己一个人千万不能跑出去啊！”
看见冬生碗里的方便面，满是笑容地说：“真乖，自己泡的面啊？真是太能干了！”说着，又摸了摸冬生的头，一边拄着拐杖往外走，一边不放心地说：“你爸爸让我看着你点，有事千万来找奶奶，你吃饭吧！奶奶就是看看你！”
直到老人出去有一会儿了，冬生才抓起筷子，继续吃起面来。
晚上林山回来的时候，抱了个西瓜。进了院子就急忙往租屋里走，边走边喊：“冬生！爸爸回来了！”
冬生连忙推开门看，见到林山，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喊了声：“爸爸！”说着就往林山怀里扑过去了。
林山一把扛起冬生，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颠了颠冬生的屁股，说：“冬生长大了不少，爸爸一只胳膊块拎不起来啦！”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老奶奶听到动静出来看，见是林山，说道：“大山今天回来这么早啊？你家孩子可乖啦，我今天去看的时候，自己已经泡好面在吃呢！”
“麻烦您了，婶子！今天儿子在，我回来早点，陪一陪孩子，您忙去吧！我回来了，您就不用麻烦了！”林山抱着冬生，站在租房门口对房东老奶奶说着。
“那行，你赶紧跟儿子说会儿话吧！今天没见到你，哭得眼睛都红了！”
冬生一窘，他都忘了这回事了。
林山一听，疼爱地拿脸上的胡子扎了扎冬生的脸，冬生哇哇叫了起来，林山放声大笑。
进了屋，林山把冬生放到地上，切好西瓜后，唤冬生过来吃，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林山吃瓜动静很大，“稀里哗啦”的，冬生很开心，学着林山，弄出很大声响来，林山拿手指敲了一下冬生的额头：“好好吃！爸爸是粗人，吃东西才不讲究，冬生可不能学！”
冬生眨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也没有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农民工很多时候都被人瞧不起，因为他们干的是最脏最重的活，住的地方也是最便宜最混乱的，放在衣着光鲜的人群里，简直就像街上的乞丐一样，在有些人眼里，像是会玷污自己高贵的眼睛似的，避之唯恐不及。林山想必遇到过这样的事，他总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跟自己一样，被人嫌弃。
吃完西瓜，林山带冬生去了一家牛肉面馆。自从那次从青海回来，这是冬生第一次进饭馆吃饭，昨天吴伟在东来大酒店请的那顿不算，在他眼里，再贵的酒店，也比不上爸爸买的牛肉面。牛肉面的价钱早已不再是五毛了，林山要了两个大碗，带着冬生找了张桌子坐下。
看见林山脏乱的衣服，好些人都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冬生怒从心起，林山拉了一下他的手：“来，冬生，爸爸端面去，自己乖乖坐好啊！”
冬生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抿了抿唇，刚才就算冲上去，自己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不一会儿，林山端了两碗面过来。依旧是很大的碗，牛肉也很大片，林山要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冬生，冬生连忙捂住碗，说：“爸爸，你吃吧！我吃不了那么多的！”
林山看了看冬生面前的大碗，终于埋头吃了起来，冬生刚才吃了西瓜，并不是很饿，吃了没多少，喝了点汤，就已经饱了，他将碗推给林山，林山直接端起来，三两口吃完了。
冬生在金城呆了一个月左右，除了开始几天，后来，林山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洗个脸，躺在床上，就累得睡着了。有时候跟冬生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冬生回家的那天，林山将他送到熟人的班车上，上面有同一个村子里的人，林山千叮万嘱，拜托他一定要看着冬生回到家才行，直到车要发动了，林山还站在冬生旁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就是舍不得走，最后司机喊了一声：“大山，再不下去，你就得跟儿子一起回家了，要不，干脆跟我们一起走？”车上的人哄堂大笑，林山这才一步三回头，下车了。
冬生没有看向林山的背影。他不喜欢送别，不喜欢看着别人的背影远去，如果非要离别，他宁愿自己先转头，转了头，他就不会再回身了。
开学后的日子照样平平静静，冬生被选为班长，正式开始了他的班干部生涯。这是他上辈子没有干过的事。
这个时候的班长，拥有相当的权力，虽然听起来很幼稚，但小孩子偏偏就吃这一套。比如，晚自习的时候，蔺世翔要去开会，来不了，当着全班的面宣布：“大家晚自习的时候千万不要吵，我会让班长记下名字，谁敢吵，被校长抓住，明天就站到升旗杆边上去！让全校师生瞻仰一下你伟大的形象！”底下的学生笑得不行，偏偏不敢笑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蔺世翔一走，大家放声大笑，有的学生还掐着嗓子，学着蔺世翔的声音说：“瞻仰一下你伟大的形象！”说完又是一阵笑。估计没走远的蔺世翔全都听见了，这群熊孩子。
冬生虽然不想接这个听起来十分幼稚的任务，但谁让他是班长呢，根本没得拒绝，要是被校长听见，估计又有得说，于是，只得清清嗓子，站起来喊了声：“好啦，别吵了！从现在起，我要记名字了，大家安静一点。”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写作业翻书的声音了。
冬生对此很满意，静下心来写自己的作业了。
九月底这天，冬生家背后铁路边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李月蓉探头去看，什么也看不见，王奶奶家的狗叫得很厉害，李月蓉一边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一边往铁路边走去。
爬上了坡，只见路上停着好几辆小车，这可真是稀罕事。
车里的人看见李月蓉，用一口金城话问她：“你好！问一下，这下面的房子是你家的吗？”
李月蓉疑惑地说：“是啊，怎么了？”
刚才问话的人转头跟车后面坐着的人商量了一会儿，李月蓉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人回过头看着她说：“我们要在公路沿线植树，可能得在这里呆几年，你们家房子出租么？”
“啊，啊？”李月蓉有点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这么个意思，就是我们想租你家房子住，会交房租的，你可以做主吗？”那人解释说。
李月蓉反应过来，顿时有点心动，可家里只有老人和小孩，让一群陌生人住进来，她还是有点担心。
或许是看到了李月蓉脸上的迟疑，那人也觉得自己这样问有点奇怪，又解释说：“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正经的职工，负责一个工程，在你们这一带公路两边种树，美化环境，你可以考虑一下，房子要不要出租，租金可以商量的。”
这样一说，李月蓉更心动了，但自己一个女人，不能直接把他们领回家里去，还是得跟林山商量一下。
“你们住多长时间？干活需要招人么？”李月蓉问。
“得住好几年呢！种树都从你们这里找人，你家要是有人想干活，我们给你优先考虑。”
李月蓉一听，连忙问：“那你们什么时候住？我得跟我家掌柜的商量一下。”
“再过一个月，如果你答应了，我们想先看一看房子，再讨论一下房租的问题。”
“行！没问题，你们先进来看吧！都是刚修好的新房子，自己家里还没住过呢！”李月蓉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他们往家里走去。
那些人看了几间房子以后，说：“我们可能得有七八个人，你家上房大概能住六个，左边厢房可以出租吗？”
李月蓉想了想，问；“你先说一说房租怎么给吧？我看看划不划算，厢房本来是留给我们自己住的，要是租出去，我们就得继续住在仓库里了，如果价钱不划算，我就不租了。”
那些人也看出李月蓉说的是实话，没怎么压价，直接说了个能让李月蓉满意的价钱，李月蓉一听，就答应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李月蓉对那个带头的老曹说：“我们家只有老人和小孩，我一个女人，让你们住进来不合适，我家掌柜的现在在外面打工，如果你们需要人干活，能不能算我家掌柜的一份？我让他回家来，这样，你们住进来就没什么问题了。”
老曹很是豪爽地说：“完全没问题啊！我们正缺人手呢！”
李月蓉满脸笑容地将他们送走了。回到家里，她想了想这件事，很是高兴，打算明天一早，去路边堵那辆去金城的班车，让司机给林山带句话。
不过，想到这样还是不保险，又找来冬生的铅笔和本子，写了一封信，这样就保险多了，让林山再干二十天就回来。
林山回来，最开心的要数胡杨了，自从李月蓉说了这件事，胡杨每天都要问好几次：“爸爸明天回来吗？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冬生无奈地说：“这个月底才回来，你是惦记爸爸呢？还是惦记爸爸给你带回来的东西啊？”
胡杨朝冬生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冬生连忙喊：“胡杨！回来！你作业还没做呢！”可胡杨已经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冬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山收到李月蓉托人送来的信后，就瓣算着日子，准备回家了，他在房东老奶奶那里退了房子，下个月就不住了。
房东老奶奶人很好，他刚来那会儿，很多东西都没有，连做饭的锅都没有，还是老奶奶借了自己的锅给他用。
上次冬生来，他担心冬生一个人出什么事，拜托老奶奶看着点冬生，老奶奶帮他注意了一天。林山是个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的人，别人的一点恩情他会记一辈子，冬生在这点上跟他很像。
临走前，林山找人出手了三轮车，准备凑点钱，回家买个拖拉机，既能赚钱，又能给自己家拉东西。
林山在这里干了好几年，有几个老板人很不错，知道他家里有小孩，每次卖剩下的衣服，都会让他挑一些带回家里去，这里有好些南方来的老板，甚至有一个Z市的，临走前给了林山电话号码，让他如果来Z市，可以去找他。
林山记得每一个人的好，他总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回报。雇自己拉货的这些老板，林山打从心里感激他们，每次干活都很卖力，希望将他们的货快些送到。
处理完手头的事，想起马上可以回家，林山心里很开心。他去了东部市场最大的那家超市。
以前每次拉着货从这里路过，都能看到好些人进进出出，但他一次也没进去过，他怕进去就要花钱，他舍不得乱花一分钱。
现在，要回家了，他想给胡杨和冬生买点好东西。
进去超市，无论是擦得油光锃亮的地板、漂亮鲜艳的货架，还是穿得干净整齐的收银员，都让林山眼花缭乱，他以前最多到租房门口的小卖部买包几毛钱的烟，那个小卖部还没有这个超市的收银台大呢！
林山边看边走，突然被人拦住了，那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高高抬着头，眼睛里的鄙视远远都感觉得到，他拿一根手指指着林山说：“这里只让出，不能进，从那里进去！”林山看了看年轻人指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往那边走了。
刚出来的时候，碰到这种事，可能还会生气，吵两句什么的，后来遇见的多了，也就不想再说什么，慢慢地，他已经习惯了。
不过林山今天心情很好，很快就将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他满心雀跃地给儿子选礼物去了。
凑巧的是，刚才那一幕被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到了。
超市门口站着一个气质有些特殊的孩子，看起来十岁左右，穿得很整齐，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时而转动一下，不难看出他的聪明劲来。周围的人看见他身边的人，都绕开走了，这个时候，人们对于□□还是十分避讳的，普通人看到形似□□的人，唯恐惹火烧身，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那个男孩身边的男人，带着墨镜，穿黑西装，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还是不要沾上的好，这是路人心里的想法。
秦川看着周围躲瘟疫一样的人群，转过身，拉了拉阿泽的袖子，让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看你，光是站在这里，就把人吓跑了！我还怎么继续逛下去？”
见阿泽不为所动，秦川叹了口气，说：“既然外公让你听我的，那现在，你去处理那个保安，这么目中无人，还当什么保安啊！你让他回家当太上皇去吧！”
见阿泽终于动了，秦川也松了口气，整天带着这么一个人形制冷机，别说路人，他也瘆得慌啊！可是没办法，外公让他跟着自己，自己好说歹说，阿泽一步都不肯离开，时不时就甩出一句：“这是司/令的命令！”秦川只能缴械投降。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