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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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学期很快过去，暑假到了，领通知书那天，冬生拿到成绩单，照样语文数学双百，老师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欣慰与骄傲。
冬生现在的班主任是蔺鱼的爸爸蔺世翔，蔺鱼没有出事，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这也让冬生对改变林山的命运有了更大的信心。
蔺世翔教冬生语文，这是个和学校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的人，或者说，他身上有其他乡下老师身上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责任心。
宁远学校里有很多年纪相当大的老师，比如杨南中，他们年纪都有六十几岁了，这个时候老师的退休制度还没有普及开来，这些老师年纪很大了，仍在学校里待着。
他们很多人都是没有什么知识的，只是曾经没力气干农活，在学校里混着，后来国家出了政策，将很多边缘老师转了正，他们才得以成为一名正式老师。但论起学问，他们是没有多少的。
这些没受过正经教育的老师也是没什么责任心的，他们待在学校里，是为了一个月那点工资，学生各方面的表现，并不在他们操心的范围之内。当然，后来学校的制度有了变化，不止这里，全国各地都重视起升学率来，轰轰烈烈的升学越炒越热，连大西北这个小地方都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竞争和激烈的氛围。
就连村子里的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起，也关心起孩子的学习了，考试考不好打一顿也是常有的，这在以前，可是非常少见的。
还有一件事，令冬生非常头疼——那就是胡杨的学习。冬生什么都想到了，可就是漏算了胡杨会厌学这件事。
“胡杨，作业写完了没？不要玩了，赶紧写作业去，妈妈快回来了，小心又挨骂！”冬生很无奈，这样的话他每天都要说一次，胡杨从来听不进耳朵里去，往往是嘴里一边应着，一边专心玩自己的，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
看着撅着屁股趴在院子里玩弹珠的胡杨，冬生头疼地揉了揉眉头，对于教育熊孩子，他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完全不知所措，只得妥协地说：“胡杨！你赶紧写作业，写完了，哥哥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你，你写不写？不写哥哥自己去玩了哦？等妈妈回来，仔细着你的皮！”
“写！哥哥，稍微等一下，让我玩完这一局好不好？不然我刚才白玩了？”胡杨一扭屁股，转过身来，他已经长个了，穿着冬生的衣服，裤腿上全是院子里沾上的土，脸上也是，看起来跟个花脸猫似的，冬生走过去，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忍不住念叨：“你又把衣服弄成这样，妈妈回来又要骂你了！你怎么这么贪玩啊？写作业真有那么难受么？”
“哥哥！我们老师是变态，一年级都布置那么多作业，太讨厌了！你们作业都没有我多！”胡杨提起杨南中，满脸都是嫌弃，杨南中现在带一年级了。
冬生知道这个老师有点势利，有段时间，胡杨死活都不肯去学校，李月蓉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杨南中老是打他的头，胡杨被打怕了，不敢去上学了。李月蓉气坏了，把胡杨领到杨南中面前，说：“杨老师，我们家胡杨有点调皮，他上课要是捣蛋，你尽管收拾，我一句话都不说，我还要说你干的好！但你不要打他的头，他以后还要学习呢，你给孩子打得都不敢来上学了，再说，头这么重要的地方，打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要是实在看他不顺眼，干脆别管了，我自己管！”
从那以后，杨南中就没有打过胡杨了，胡杨虽然一如既往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写作业，但最起码，不会一提上学就哭了。
但这个杨南中，给胡杨布置的作业非常多，一个晚上可能都做不完，像抄课文之类的，很多时候都是冬生用左手帮胡杨完成的。而且，家长对此并不能说什么，老师布置作业天经地义，谁也不能说他做得不对。
放暑假了，冬生过几天要去金城看望爸爸。林山今年也是不回来，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三轮车的时候，他回一趟家就要少赚很多钱，李月蓉舍不得，每次林山想回来，李月蓉都不让，这次，林秀回来，林山便拜托她将冬生带去，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儿子了。
冬生想趁着这几天，督促胡杨把作业做完，他要是走了，胡杨得玩疯，作业估计一个字都不会写，到时候，又眼泪汪汪地找自己帮忙，这样下去怎么行！
这样想着，冬生说：“我作业肯定比你多，你刚才玩的时候，哥哥可一直都在写作业，你要是跟我一起写，现在早就写完了，自己懒还抱怨作业多！”说着拿手指点了点胡杨的额头，胡杨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扭过头，继续玩他的弹珠去了。
林山在金城租房子住，林秀把冬生带到金城的时候，正值中午，林山在外面拉货，林秀便将他带回了自己家。
林秀现在住在未来姑父家里。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结婚了。林秀这一代人，婚姻已经比较自由了，很多人都是自己谈的对象，谈好以后，若是双方家里都同意，这门亲事便成了。至于他们的婚姻里有没有爱情，很少有人关心。林山这一辈人甚至羞于说爱这个字，他们总是在该结婚的年纪结婚，该生子的年龄生子，爱情，对他们来说太过飘渺，太不现实了。
对于这个姑父，李月蓉后来常说：“吴伟是个老实人啊！你姑姑命好，婆婆人也好，找的老公也不错，你看她一辈子，可不是在享福么？”可是啊，以后的事谁有真能说得准呢？至少目前来看，吴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吴伟家有两栋旧楼，在郊区还有大片的地，房地产热起来以后，这些不动产为他们家增加了不少财富，林秀的日子，在村里人看来，就是坐在家里，钱也不用愁，其他人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冬生二爷家的三个姑姑都嫁到了金城，一个嫁到了陇安县城，村里人说起林家的姑娘，无不感叹一声：“那一家的姑娘，命那叫一个好啊，林家祖坟里都带着呢！”
这里的人，无论什么事，都喜欢用“命好”、“命不好”来解释，林秀这样的，就属于命好的，宁远村二太爷家儿媳妇，冬生要喊一声“二奶奶”，曾经是宁远学校里的老师，有一次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卡车带到了沟里，下半身瘫痪了一辈子，人们说起她，都要感叹唏嘘：“林瑞他妈命太不好了！她要是没出事，现在已经是正式老师啦！一个月能有几千块的工资呢！”
关于命数这回事，这里的人深信不疑，或许真有其事吧？可谁又真知道呢？
外人眼中，林秀嫁给吴伟，绝对是高攀了，简直跟后来那些灰姑娘嫁入豪门一样，当然，吴伟家还算不上豪门，但在村里人眼中，也差不离了。
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林秀从此就待在了福窝里，一辈子也不用愁了。但冬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必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冬生对此，深感赞同。
林秀嫁给吴伟以后，生了一儿一女，但在冬生上初中那年，吴伟出轨了。村里人不知道这件事，林家也没有向外透露。
父母都是爱护自己的儿女的，当儿子与儿媳站在天平两端时，父母的选择，不言而喻。
吴伟的父亲年轻时被人砍死了，他母亲辛辛苦苦将兄妹二人养大，后来，家里日子越来越好，林秀嫁过去以后，连孙子都有了。
冬生对自己的小姑姑，观感很复杂。当时家里人反对她和梁军，林秀连争取都没有争取，就放弃了梁军，后来，果真找了个金城的有钱人嫁了，这下子，家里人也满意了，她在人前也很是能抬得起头。
林秀是一个有点虚荣的女人，这或许是穷人家女孩子才会有的毛病，之所以虚荣，是因为她自卑，她总是想比别人好，样样都要跟别人比。
她喜欢漂亮的衣服，在那个时尚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她已经学会了化妆，穿高跟鞋，衣柜里衣服款式颇多，在大城市里，这样的行为是很正常的。但在老一辈人眼里，尤其是大西北这个封闭落后地区的老人眼里，这种行为简直称得上不守妇道。
在吴伟妈妈看来，林秀就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后来，林秀在一个老同学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公司工作。
工作，就意味着应酬、聚会，林秀又是个喜欢新鲜东西的人，后来的ktv之类的，她经常跟朋友一起去，如果是个年轻人，谁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吴伟妈妈坚信林秀在外面鬼混，坚信她跟别的男人有奸/情。
后来，吴伟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妈是赞成让林秀待在家里，不要出去工作的，但林秀坚决不同意，家里的硝烟就这样燃起来了，吴伟开始半年半年不回家，吴伟妈妈总是说，这就是林秀的错，是她先不着家，是她先有男人，后来林秀怀疑吴伟在外面养女人，他妈也说，是她有错在先，她要是不鬼混，吴伟能出去不回家么？都是林秀教的吴伟。
后来，吴伟被林秀捉奸在床，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因着孩子，才勉强貌合神离。恰好这个时候，梁军回来了，成了有钱的大老板，满载荣誉而归，林秀不知怎么，动了歪心思，想要勾搭梁军，事情于是变得一团糟。
现在，看着面前这个颇有点斯文的男人，冬生张了张口，不知该喊什么，抬头看了看林秀，林秀看了吴伟一眼，对冬生说：“这是吴叔叔！快喊人！”
冬生张口，轻轻喊了声：“吴叔叔！”
“哎！这小孩真乖！”吴伟拿手摸冬生的头，冬生躲到林秀身后去了。
“还很害羞啊！秀儿，你先带冬生吃点东西去，找家好点的饭店，我先去忙了！”吴伟一边套上衣服一边说，临出门前，转过头来，对冬生说：“冬生先跟小姑待着，等吴叔叔回来，给冬生带点好东西！”说完便出去了。
冬生知道，吴伟对他是不错的，他是个很喜欢小孩的男人。也不知道林秀怎么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最后整个人都疯魔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吴伟是个好男人，但只要一想起他出轨的事，冬生心里就有点膈应，整个人都不自在。
“来！冬生！姑姑带你去看房间！”林秀倒是很自在，完全没有在别人家的拘束，或者，她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林秀没有跟吴伟住在一个房间，看得出，她的房间是精心布置过的，乡下那种只在墙上刷了白灰的砖房不能比。林秀将冬生领进去以后，打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来，冬生看了一眼，还是俄罗斯进口的。
“这是你吴叔叔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吃吧！可好吃啦！”冬生拿起一块巧克力，他想起了乡下的胡杨，自己走的那天，胡杨哭得一塌糊涂，一个劲地说：“呜呜……哥哥呜呜……胡杨听话，胡杨认真写作业，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冬生心疼得厉害，他想让胡杨跟自己一块儿去，但李月蓉不同意，她怕胡杨太小，容易出事，只答应让冬生一个人去。最后，胡杨抱着冬生不放手，李月蓉把他强拉了回去，冬生感觉弟弟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溜走，心里慌得厉害，车来了，林秀将他拽到了车上，冬生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俄罗斯人嗜甜，巧克力非常甜，冬生有点不习惯，要是给胡杨吃，他一定很喜欢，冬生任巧克力在嘴里化掉，没舍得嚼，胡杨都没有吃过呢。
“好吃吧！姑姑这里很多好东西呢！可惜你爸爸急着见你，不然让你在姑姑这儿多呆一段时间！”林秀自说自话，又拿出几样零食摆在床上，让冬生吃。
冬生知道自己这个姑姑除了虚荣一点，大毛病是没有的，相反，她身上还有乡下人那种淳朴和善良，看着眼前这个眉开眼笑，处处都是得意的林秀，他实在很难想象，她怎么会疯了呢？
对于林秀嫁给吴伟这件事，冬生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甚至就连林秀自己，也是十万个愿意的，这段婚姻之始，也是一段佳话，谁能知道，那么美好的开头，却给了人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呢？林秀与吴伟孰对孰错，根本无从判断，冬生只知道，林秀是受伤害最大的人。如果，林秀不嫁给吴伟，结果会怎么样呢？
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连阻止这段婚姻，他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他太小了，家里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要是有什么反常行为，家里人只会以为他被妖邪附身了，一场法事就能搞定他，他还能怎么样呢？
晚上，估摸着林山该回去了，林秀便送冬生去见他爸爸。林山租的房子在一个小院子里，同屋还有几个人，都是蹬三轮车的，屋子里进去，便是一股臭汗味，这些人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晚上自己打盆水，随便擦擦就算了事，甚至有那不爱干净的，一两个月不洗澡也是有的。
冬生进去的时候，林山正捧着一个大碗，“呲溜跐溜”吸着碗里的面条，那面条显然煮过火了，一坨堆在碗里，稠得连汤都看不到，面里面连片青菜叶子都没有，白白的，让人没有食欲，看着林山狼吞虎咽的样子，冬生鼻子一酸。
“四哥！看！谁来了？”林秀高兴地说，将冬生望前推了推。
冬生走到林山跟前，喊了声：“爸爸！”
林山好像愣住了，半天才从碗里抬起头来，看到冬生，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说了声：“来啦！”
冬生眼睛酸涩得厉害，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喊了一声：“爸爸！你才吃饭呢？”
林山三两口吃光碗里的面，将自己床褥上的被子掀起来，忙招呼林秀和冬生坐下，嘴里喃喃地说：“冬生什么时候到的？晚饭吃过了没？走，爸爸带你吃顿好的去！”
林秀连忙招手，说：“四哥，不用忙了，我带冬生吃过了，去了东来大酒店！吴伟请的客，天晚了，我得回去了，我就不坐了，冬生我已经带到了，我走啦！”说着，已经往门外走去了。
林山也没管林秀，她经常来这里，已经很熟了，不用担心，倒是一个劲看着冬生，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发，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林山这次半年没回过家了，看了看爸爸住的地方，冬生心里一阵一阵抽疼，感觉到爸爸小心翼翼拍自己肩膀的手，那双手越发粗糙了，冬生不禁抬头，笑着说：“爸爸，你们一天工作几个小时啊？”
“不多，想工作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明天爸爸早点回来，带冬生去玩！”说着，林山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起来，“冬生等一下啊！爸爸马上回来！”转眼已经跑出门外了。
冬生眨了眨眼睛，用手揉了揉，压下鼻子里涌上来的酸涩。不一会儿，只见林山一只手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雪糕跑了进来，看到爸爸笨拙地将雪糕递给自己，眼睛里满是慈爱，冬生眼睛瞬间红了，他连忙朝地上看去，使劲眨眼睛，半天才抬起头，接过爸爸手里的雪糕，笑着说：“这里还有雪糕啊！胡杨知道该哭了！”
“回去再给胡杨买！胡杨和妈妈还好么？”林山在冬生旁边坐下来，舍不得移开眼睛。
“很好啊！胡杨天天懒得写作业，天天被妈妈骂！”冬生小心翼翼拆开雪糕包装，拿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胡杨从小就调皮，不像冬生，可乖了！”林山笑眯眯地说，脸上满是满足。
冬生忙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山也没在意，自说自话，一会儿说等回到家里去了，要给他们带很多没见过的好东西，一会儿又说起冬生和胡杨小时候的事来。
冬生知道，爸爸是很恋家的一个人，他从来不喜欢离开家里去外面闯荡。
想着这样一个人，年年待在外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忍耐过来的，这会儿要不是在爸爸面前，冬生真想放声大哭，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憋闷得厉害，眼泪快要拦不住了，他只得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鼻端仿佛还能闻到雪糕里那劣质的香精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姑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