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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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建好的房子，外面是很粗糙的，砖缝中间显得有些空洞，看起来很不美观，李月蓉这几天忙着拿水泥糊砖缝。
糊了一半的时候，对比就很明显了，糊了的那一半，看起来整齐干净得多，衬得没糊的那一半越发难看了。
今年收成不好，冬生家小麦收获了还不到十麻袋，而这些，显然是不够一家人吃一年的，要加上玉米，才有可能不饿肚子。玉米是很耐旱的作物，对大西北的农民来说，它就像土豆一样，年景不好的时候，这些都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这个时候，人们完全没有精耕细作的观念，种地的习惯、各种技巧，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更多的时候，人们把希望放在老天身上，大家每时每刻无不盼着天上多下几场雨，让庄稼长得好一些，他们也能过个好年。
冬生家玉米种在旱地里，从家到地里，要走一个小时，但玉米是今年唯一可以收获一些的作物了，大家也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八/九月的时候，玉米刚长出苞谷来，过半个多月，就可以摘一些回家，煮了来吃，小孩子是极喜欢的。
临时搭的厨房里，李月蓉煮了一大锅玉米，香气源源不断地飘到院子里来，胡杨已经第四次问冬生：“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吃啊？”看着胡杨吸着鼻子闻香气的样子，冬生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再等等，很快就可以吃啦！”半年来，胡杨长高了不少，脸蛋上两坨婴儿肥不那么明显了，只是眼睛愈发显得大了。冬生和胡杨的样貌完全继承了李月蓉，不管是大眼睛，高鼻梁，还是不厚的嘴唇，一看就是李月蓉生的，大概只有骨子里的倔性，是和爸爸有点像的。
农村的孩子没有所谓的零花钱，他们一年都花不了几块钱，零食对他们来说，只是听说过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甜甜的玉米，就是难得的美味了。这个季节，玉米是管够的，孩子们每天拿着一棒，走在路上，边走边吃，有小孩跟过来，便骄傲地给他剥几颗，掐着声音说：“怎么样？好吃吧！我妈妈煮了一大锅呢！够我吃好多天的！”
其实，天气这么热，煮熟的玉米根本放不了几天，最多三四天就馊了。这里的人连冰箱都没有见过，冬生家里连电视都没有，他们储存东西的方法只有晒干、腌制两种，而玉米，显然不在此列。冬生想起来，前世舅舅家几个小孩都没有念书，小学毕业就开始打工了，后来倒给家里挣了不少钱，冰箱也买了，玉米可以放在冰箱里，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吃，都还嫩嫩的。
“冬生，胡杨！来吃了！玉米熟了！”李月蓉喊了一嗓子，胡杨已经欢呼一声跑过去了，冬生笑了一下，走了过去。
只见李月蓉拿下锅盖上用来堵住热气的抹布，一把掀开锅盖，热气一下子扑了出来，李月蓉连忙将锅盖拿着转过身，立在墙边以后，朝锅里看去，拿手挥了挥白气，捡起一棒玉米，两手换来换去，嘴里不停吸气，等不那么烫了，李月蓉转过身，叫胡杨过来：“胡杨，来，尝一下好不好吃！小心一点，很烫的，妈妈给你找个碟子！”说着，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铁质碟子，把玉米放在里面，端给胡杨。
胡杨捧着碟子，眼睛弯弯的，脸凑了进去，咬了一口，边吸气边嚼，还忙着说：“好吃！好好吃啊！”说完又吃了起来。
冬生也拿过一棒，吃了起来。看着一边吃得不亦乐乎的胡杨，冬生眯了眯眼睛，确实很好吃，一口咬下去，玉米的嫩、甜、脆都在嘴里，嚼着嚼着，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什么香料都调不出来的美味。
时间转眼就到九月了，宁远学校报名这天，李月蓉牵着冬生和胡杨一起去了，冬生终于要上学了。
对冬生来说，学校是个很奇妙的地方，它像一堵围墙，将学生护在里面，离开了这里，看到的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虽然外面没有考试，没有老师，但更多的时候，很多人都想回到曾经抱怨无数次的学校里，哪怕天天考试也行。
冬生六岁，这里的孩子差不多都是这个年纪开始上学的，多数还要稍微晚一点。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起码，家长已经开始注意让孩子上学了，不像林山他们小时候，学生缺课老师也不管，很多学生，地里忙的时候，直接跟老师说一声，老师也是准的。李月蓉曾说：“有一次，我们班正在上课，有个学生的家长推开教室门进来，直接说：‘老师，我们家今天忙，羊没人管，王小军得去放羊了！’底下的学生哄堂大笑，老师也是忍俊不禁，但也没说什么，直接让王小军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家长还是老师，都没有想过这些学生能学出个什么样子来，只是放任他们，让他们识得字就不错了。
与林山比起来，李月蓉显然是别有一番志向的，她初三那年，考高中没有考上，舅爷他们也答应让她继续补习，直到考上为止，结果，国家政策不允许，下一届学生不让补习了，李月蓉只得熄了读书的打算。
宁远学校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林山、李月蓉都在这里读过书，附近很多村子，甚至是远处大山里的小孩，都在这里上学。学校面积还挺大，毕竟是乡下地方，其它没有，地倒是很多，学校由三部分组成，左边是教师住所，中间是教室，右边有一个很大的操场，用围墙与左边隔开，中间留有两个圆形拱门。
今天是报名的日子，学校里都是家长和孩子，宁远学校包括小学和初中，农村孩子是没有上过什么幼儿园的，上学前，他们要么在村子里跟小孩玩，要么被爸妈带到地里，一个人玩。
学校里那几个老师，家长们都很熟悉，谁带几年级，家长都知道，甚至，哪个老师住哪个房子，他们都一清二楚，所以，一到学校，大家便直奔目的地，都没什么好疑惑的。
李月蓉带着冬生和胡杨，往杨南中的房子里走去。这里的老师没有什么办公室，他们的住所就是办公的地方，家长来了，也是在那里报名。推开门进去，不大的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冯柳媳妇席金玲领着二女儿冯燕，也等在屋子里，李月蓉看到了，挤过去，跟她说话去了。
这个时候，学生受教育还没有免费，学杂费什么的都是要交的，虽然不多，但杂七杂八加起来，也要二三十块钱，对很多人来说，这些钱并不少。
报完名，明天就开学了，冬生终于迈进了学校的大门。今天一整天，胡杨黏他黏得紧，因为李月蓉告诉他，哥哥上学了就不能每天陪他玩了，胡杨从小被冬生带大，一时可能还习惯不了。
晚上，冬生抱着弟弟，捏了捏胡杨软绵绵的脸蛋，心里不住泛软，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大到可以为弟弟遮风挡雨，让他一直无忧无虑？
在学前班混的日子对冬生来说是煎熬的，宁远学校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一个班四十人左右，冬生在二班，班主任是杨南中。学前班能干什么？老师每天叫他们坐直，双手平放在桌上，抬头挺胸，教他们唱一些老师自己都不知道调的歌，偶尔教几个汉字，学几个数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慢了。
周围的小孩，年纪都太小，教室里的桌椅都很破旧了，桌子和凳子都是很长的那种，几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共用一张长桌。冬生左边是一个马家圩的小姑娘，脸蛋红红的，扎一根很长的辫子，叫董丽花，右边是一个眼睛很小的男孩，叫张继斌，可调皮了，坐在凳子上老是动来动去，还要经常转过头跟冬生说话，嗓门很大，喊起来一个教室都能听见，他是双桥的，离通安驿更近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来宁远上学。
别看这些孩子都只有六七岁，他们都是自己走路来上学的，当然同一个村里年纪大的孩子，会领着他们一起来，但对他们来说，也很不容易了。
像马家圩的董丽花，她家离学校非常远，走路要两个多小时，甚至三个小时，学校八点上课，但高年级可能上个早自习，他们如果要跟高年级同学一起来，就得跟他们起得一样早。董丽花妈妈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做饭了，他们吃完饭，走路来学校，书包里背了很多干粮，中午也不回家，就在教室里吃干粮，晚上回家才有得饭吃，这样的日子一直要持续到他们初中毕业。
农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喝水，大家没有喝开水的意识，往往是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直接用瓶子接了就喝，学校里有个水龙头，无论老师吃饭喝水，还是学生拖地，都从那里接水，后来虽然有了开水，冬天的时候大家倒是会接来暖手，但这里的小孩，没有见过保温杯什么的，甚至就连普通的水杯都没有，他们用来装水的，是喝完饮料的塑料瓶，很多都是铁路沿线捡回来的，开水一装进去，立刻便烫得缩了起来。
家里从小给他们灌输节俭的意识，一个塑料瓶，有的小孩能用一个学期，当然，小孩子还有一点，那就是很大方，班里小孩知道谁有水，经常会去要水喝，这样，一个瓶子，可能全班同学都喝过，一点也不足为奇。
比如，现在，“董丽花，你的水给我喝一口，我渴死了！”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张继斌也不回家，刚在操场里疯跑回来，满头大汗地朝董丽花说。
董丽花想也没想，手摸进桌框里，不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瓶来，是哇哈哈矿泉水的瓶子，那红色的包装纸，直到很多年以后，冬生还见到过。张继斌拿过水直接喝了起来，等他喝完，半瓶水已经没了。
前世小的时候，冬生也是这么过来的，但现在的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喝那么多人喝过的瓶口，所以，他一般带两个水瓶，一瓶给大家喝，一瓶只自己喝，谁要都不给，虽然没有洁癖，但到底是无法忍受的，难道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学校里的生活千篇一律，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又因为乡下的老师实在是凶悍，每天上课棍不离手，就连杨南中来教室，手里都不忘拿根藤条，哪个学生不听话，便在头上抽几下。于是，在老师们的高压下，学生翻不出什么动静来，最多就是几年级的谁跟谁吵架了，操场的哪个角被谁占了，董丽花的干粮被谁偷吃了等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校里老师都听说了林冬生这个名字。这个三年级学生学习可好，每次考试都是双百，人也长得干净，又听老师的话，大家茶余饭后都不忘说一说。不止家长对老师一清二楚，老师对学校里的每个学生也是了解颇多的，冬生家离学校又近，老师们对这个学生是极其喜爱的。
胡杨满六岁以后也开始上学了，刚开始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懒哭，死活不肯起床，李月蓉拉下脸，狠下心，狠狠教育了他一顿，胡杨这才不情不愿地来学校，现在已经是一年级一班的学生了，早上懒得起床的毛病还是一样，冬生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叫他起床。
九九年大旱以后，村里人叫苦连天，终于觉得家里呆不下去了，很多人都去城里打工，林山农忙结束后，就跟林玉定去了金城东部市场，买了辆小三轮车给人送货。一年断断续续，也挣了些钱回来，虽然没有二伯和陈虎虎多，但总比种地强一点。林山人老实，很多老板最后会送他一些东西，像是卖不出去的衣服、玩具什么的，林山每次都给冬生和胡杨带回来，因此，胡杨很喜欢爸爸回家的时候，那意味着，自己会收到很多新鲜的东西。
林山今年夏天不回来，李月蓉让他多赚点钱，回来也没什么事干，地里那点活她一个人就可以干完了。林秀倒是回来了一趟，说她新谈了个对象，是金城城里人，家里有很多房子，还有很大一块地，爷爷奶奶大伯他们听了以后没说什么。自从家里不同意她和梁军的事，林秀很是沉默了一阵子，那一年，她都没有回家，家里也没有再听到关于梁军的消息，只过年那会儿有人传，梁军去山西挖煤了，但当时二伯出了事，林家上上下下也没空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林秀还说农忙时会回来一趟，顺便把冬生领到金城转一圈。
“林冬生！走，我们去扣卡片！”张继斌眼睛一如既往地小，嗓门倒是一如既往地大，站在教室门口已经喊上了。冬生无奈，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变得这么受欢迎了，男生女生，老是找自己玩，男生中，现在很流行一种扣卡片的游戏，大家把自己的卡片放到地上，两人猜拳以后，按先后顺序，用掌心去扣，卡片翻过来，就算是赢过来了，这么幼稚的游戏，冬生真不想玩，但这些小孩太能缠人了，自己要是不答应，张继斌能在自己耳边念一天，不得已，冬生只得往门外走。
要说受男生欢迎还有得说，女生也找自己玩就令冬生百思不得其解了，那些小女生，玩跳皮筋的时候，老是拖着冬生帮她们绷皮筋。冬生对女生的疯狂首次有了深刻的认识，是在董丽花将自己裤腰上的松紧带拆下来，接在皮筋上以后。她这样做的第二天，就被她妈妈打了一顿，裤子上没有了皮筋，只能绑一根布条，每次看见她那绑得一边紧一边松、裤腿一个长一个短的裤子，冬生总是忍不住抿嘴笑，偏偏董丽花自己还不觉得，跳皮筋的时候，跳得那叫一个高，看着他们欢快的样子，冬生也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那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
对这些小孩来说，东西能用就行，美观什么的，他们是注意不到的。班上女生的皮筋，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看上去，各种颜色，有长有短，有宽有细，材质也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有弹性了，这已经是很不错的玩具了，女生们凑了很久，才凑到这么长，可以供很多人一起玩，大家当宝贝一样，每天让一个人保管，不许弄丢，不许弄短，第二天，大家都要检查的。
看着这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子，他们每天的烦恼除了课业和考试，大概就只有玩什么才好了，人生中再也不会有一段时光，像这个时候一样，允许他们放肆做自己想做的，不管外面的世界，只凭自己的喜好。
冬生看着看着，也不禁感叹起来，但是，人，毕竟是要长大的，而他，要比别人更早长大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