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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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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葫芦,这里的人叫做菜瓜,是这个季节冬生家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农村人容易斤斤计较,他们喜欢把每一厘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就像他们很少吃茄子,是因为茄子不仅费油,而且炒了以后会变少,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划算的,而菜瓜就不一样了。
一粒菜瓜种子种到地里,长出的瓜蔓上可以结无数的瓜,这些瓜足够冬生家吃一两个月的,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冬生家院子里,旧房推倒后,墙上的土全部填到了地底下,新房已经看得出大致样子了,后院里比较大的几棵树已经砍倒了,地上只能看到一个个低矮的树桩。
晚上,八点多了,太阳还在山头将落未落 。一天中也只有这个时候,会有习习凉风吹进院里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伴着阵阵蛙鸣声解决一天中最后一顿饭。
“秀儿写信来了,李家姑娘带回来的,说她农忙回不来。”李月蓉夹了块菜瓜,就着碗里的玉米面勃勃吃了起来。
“她肯定还在怪梁军的事呢!”林山把菜往冬生和胡杨的方向推了推,胡杨连忙夹起一筷子,还没送到嘴里,便颤颤巍巍掉到了桌子上,冬生看到了,连忙夹到了自己碗里,重新夹了一块送到胡杨嘴里。胡杨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是以往那副天真活泼的模样了,看着弟弟的样子,冬生终于松了口气,前段时间的事,可吓坏他们了。
那天胡杨追着刘洋跑了,没多远,就看到了坐在井边的刘洋。胡杨开心地咧着嘴巴,喊了声:“洋洋!”便朝着刘洋跑去。
刘洋正在气头上,听见胡杨的声音,心里别扭,便低着头没做理会。结果胡杨冲得太猛,井边全是沙子,脚下没停住,一路滑进了井里,听到胡杨的尖叫,刘洋才抬起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心肝俱颤,喊了声:“胡杨!”整个人已经趴在了井边,赶紧去抓胡杨,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胡杨往下掉,幸好挖井的时候搭的架子并没有拆,胡杨的衣服被一根支架挂住了。但胡杨的衣服并不足以支撑他的重量,一直能听到衣服撕破的声音,刘洋手足无措,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后来郭叔叔将他们送回家,身后那群熊孩子才慢吞吞往这边走,远远就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个个脸上泛着红光,看得出,他们是极开心,极激动的。
见着冬生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郭叔叔一顿骂,一个个也不敢再提驴奶疙瘩的事,缩着肩膀回家去了。
李月蓉见了胡杨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吓得大叫了起来:“胡杨!怎么了这是?胡杨,你别吓妈妈啊!你怎么了?”眼眶红红地将胡杨抱了起来,见胡杨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李月蓉一脸紧张地朝郭有才看过来。
“小孩应该是吓着了,你给他招招魂,没事的,这已经是万幸了!我见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在井里挂着,要是再晚点,可要出大事了!”郭叔叔拿过林山递过去的旱烟,手里划着火柴,一脸后怕地说着。
“怎么会掉进井里去?”李月蓉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哆嗦嗦,差点说不完整一句话。
“王平前段时间在河湾里挖了一口井,不是没出水么,可能这段时间忙,没有填上,小孩子没注意,不小心就掉下去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同一个村里,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面上不好过。”郭有才嘴里吐出一口烟,说完,转身将冬生从车里抱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一边套着架子车的拉绳,一边回头对林山说:“行了,孩子送到了,没出什么大事,我去找王平说说这件事,让他赶快把井填了,这人来人往的,说不准哪一天真出了什么事,可就晚了!”
“就是,你看多危险呐!杀千刀的,家里都有小孩呢,怎么就不多想想啊!”李月蓉说着声音都哽咽了起来,拿脸贴着胡杨的脸颊,满是慈爱地蹭了蹭。
林山一把抱起冬生,冬生吓了一跳,扭过头,发现,这个沉默的男人,眼睛竟有点红,冬生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他连忙把头埋进爸爸怀里。林山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冬生就是明白,爸爸在安慰他,他忍不住双手抱住爸爸的脖子,眼泪流得愈加汹涌了。
郭有才叹了口气,没说话,拉着车出去了。
晚上,李月蓉请来冯柳,给胡杨招魂。
村里每个小孩都有干妈或干爹,他们的生肖与小孩是一样的。冬生小时候,有段时间腹泻很严重,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都不见好,村里老人就建议李月蓉给他找个干妈,李月蓉找了王家奶奶的大儿媳,正好属鸡,给冬生做了些小法事以后,腹泻的毛病果然好了,李月蓉一直对此惊奇不已。
胡杨这个样子,明显是被吓的,正好这段时间李月蓉一直在考虑干爹的事,今天索性让胡杨认了干爹,希望胡杨以后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晚上,仓库里虽然开了灯,但一个电灯泡的光显然不足以照亮这个仓库,屋子里有些昏暗,李月蓉抱着胡杨坐在桌边,对面,冯家爸面前放着一只碗,里面盛的是浆水,只见冯柳点燃一张黄色的表纸,纸“哗”地一声烧了起来,快烧完的时候,冯柳将纸扔进了碗里,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表纸烧完后,冯柳拿手指沾了些浆水,点在胡杨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触感让胡杨眨了眨眼睛,冬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胡杨的脸。
突然,冯柳抓起一把筷子,一端在浆水里蘸了蘸,然后“啪”地一下,将筷子磕在桌子上,磕了几下以后,嘴里一边念着“站住”、“站住”,一边放开了手,筷子“哗啦”倒在桌子上,散了开来。冯柳慢条斯理地捡起筷子,继续之前的动作,嘴里一直念着:“站住,你站住呀!”重复了好几次,终于有一次,筷子站了一会儿以后才倒下去,冯柳松了一口气,拿筷子蘸了浆水,朝胡杨点了点,说:“行了!没事了!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活蹦乱跳了!小孩子么,都这样的。”
李月蓉赶紧拉着胡杨,对他说:“胡杨,快点,喊一声干爹!”
胡杨懵懵懂懂,跟着李月蓉喊了声:“干爹……”便眨着眼睛不说话了。
冯柳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胡杨,说:“来,胡杨,拿着,这是干爹给你的认亲礼,希望我们胡杨一辈子顺顺利利,福气满满!”
李月蓉赶紧拉着胡杨的手去接,哽咽地说:“是呀!胡杨以后再也不要有病痛,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老天爷会保佑胡杨的!”胡杨拿着红纸包翻来覆去地看,明显比下午的时候有精神多了。
小法事做完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林山招呼冯柳到一边喝茶,李月蓉则忙着铺床,安顿冬生和胡杨早点睡。
冬生躺在被窝里,搂着胡杨,感受到胡杨的心跳声,一下午的担惊受怕总算缓过来一些,还好,还好胡杨没出事。紧紧抱着弟弟,冬生心里自责不已。他本来只是想带着那群小孩去附近玩,制造一点小小的事故,引起大人的注意,让王平将井填上,没想到刘洋这么不让人省心,爸爸妈妈惊慌之下没顾得上细问到底怎么出的事,要是知道了跟刘洋有关……冬生心里纠结不已。
最终,冬生还是没敢跟大人说,这件事是刘洋惹出来的。刘洋爸爸常年不在家,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生活,但他奶奶嫌弃他们爷俩,有时连饭都不给他们。在这个村子里,大家虽然吃的都不好,但最基本的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刘洋却是唯一一个经常饿肚子的小孩,一想到他上辈子的事,冬生总是不忍心,这次也是,要是被他奶奶知道,他差点害得胡杨掉下井里去,估计会把他赶出家门,这种事,他奶奶绝对做得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王平听说胡杨和冬生差点出事,也吓了一大跳,他本来准备忙完手头这点事,马上就把井填上的,但人总是抱着侥幸心理,总想着应该不会出事,拖着拖着,要是真出了事,就晚了。这次是胡杨幸运,衣服被挂住了,而且,哪怕有一点点可能,冬生都不会让弟弟掉下去,如果换了蔺鱼,可真就不好说了。
到蔺鱼为止,冬生已经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他不知道蔺鱼以后的人生会怎么样,但他会一直守在弟弟身边,看着他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人一生中最快乐的事,胡杨都应该感受一遍。
今年是个大旱年,地里的庄稼差不多都被晒死了。大西北这里的农民,完全是靠天吃饭,雨水多的一年,收成好些,人们心情也会轻松一点,像今年一样,一晒三个月,地里的麦子都没有去年一半高,人们连收获都是愁眉苦脸的。
冬生家里还好,至少有点钱,其他很多人家,一年就指着地里那点收入,今年的年景,让很多人欲哭无泪。
那一张张黑黄粗糙的脸,不知多少日子在太阳底下暴晒,他们洒在地里的汗水不知凡几,半年辛勤劳动却换来这么个结果,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面对时,大家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来。
可不管庄稼多不好,收还是要收的。
冬生家河湾里的胡麻,可能是浇了水的缘故,看起来明显比周围的庄稼好上许多,村里人路过,无不羡慕地感叹两声。
这天太阳还没出来,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凉意,林山和李月蓉已经将冬生和胡杨放进了架子车里,一家子往河湾里去了。
他们今天要收割胡麻。
到了地里,李月蓉给车里的两个孩子盖上衣服,让他们继续睡,自己和林山拿起镰刀,便去割胡麻了。
冬生抬头看去,只见爸爸妈妈蹲下来,左手抓住一把胡麻杆,右手上磨得发亮的镰刀往前一勾,勾住了胡麻杆底部,再用力将镰刀拉回来,“嚓”地一声,一把胡麻便收在手里了。李月蓉和林山动作很快,“嚓嚓嚓”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冬生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一睁开眼睛,马上又合上了,光线刺得人眼睛疼。眯着眼睛向地里看去,只见胡麻已经割了一大片,整整齐齐摆在地里,李月蓉和林山的身影隐在胡麻中,看不太清楚。
往旁边看去,胡杨还在睡,冬生摸了摸弟弟的头,坐在车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哥~”胡杨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旁边发呆的冬生,眯着眼睛喊了一声。
“走吧,哥哥带你去玩!”冬生跳下车去,把胡杨也抱下来,向四周看了看,牵着他往前面那三棵杏树走去。
这里有很多野杏树,但杏核大都是苦的,杏子也不太好吃。不过,乡下的孩子,多喜欢那份探险的未知与神秘,大抵是因着这个,野外的杏子也很受欢迎。
冬生将胡杨带到树底下,对他说:“胡杨乖乖在这里等着,哥哥去树上摘杏子!”
看着胡杨露出灿烂的笑容,冬生心里开心极了,自从出事以后,胡杨变得沉闷了不少,自己这个弟弟总是多灾多难,这才几岁,就发生这么多事了,以后,自己得看得更紧一点才行啊。
杏树不高,树干很粗糙,爬起来很容易,冬生几下就爬上去了,听到树底下胡杨的欢呼声,冬生心里也雀跃了起来。冬生挑了一些熟得比较好的,摘下来放进衣兜里,不知不觉,两个兜已经满得装不下了,冬生小心翼翼,护着口袋,慢慢爬下树去。
“哥哥!”胡杨已经奔了过来,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冬生将衣兜露出来,胡杨“哇”了一声,拿起一颗,准备放进嘴里,冬生看着那颗杏子绿绿的颜色,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这时候,自己家里的果树都没有打过农药,野外的就更不用说了,杏子上最多就是一些土,冬生从胡杨手里取出杏子,拿手帕擦了擦,才递到胡杨嘴边,胡杨咬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吸起气来,连舌头都露了出来,一口将嘴里的杏子吐了出来。
“酸!”胡杨苦着一张脸,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扑哧!”冬生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一边拿手帕擦了擦胡杨的嘴,一边哭笑不得地说:“让你着急,下次没看清楚还敢不敢乱吃了?”
从衣兜里挑了颗黄橙橙、捏起来软软的,擦干净给他,说:“这样子的,才是甜的,下一次一定要看清楚再吃,绿色的还没熟透呢,当然酸了!”说着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胡杨也没觉得丢人,吃着甜甜的杏子,开心地笑着,刚才的事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冬生觉得,心大也算是胡杨的一个优点了,这一点也不知道像谁,不过也好,起码不用像自己一样,自己就能把自己困死。
家里的房子,外面已经建好了,屋顶早在一个月前就铺上了瓦片,林山用剩下的水泥将院子砌了一层,现在上面还盖着破布。
一座砖房,让这个家焕然一新,小院子仿佛都光亮了许多,人们看到,总要感叹一句:“还是砖房好啊!等明年赚了钱,我们家也盖一间!”
李月蓉盖了一排房,共三间,正中间是上房,左右两边是厢房,左厢房留给自己住,右厢房带了个套间,李月蓉打算在里面放粮食什么的,外面则给爷爷奶奶住。
说起来,自打冬生家拆房子,爷爷奶奶去三伯家住以后,除了偶尔回来拿个东西,就再也没见过人影了,听说三伯今年在金城承包了一个小工地,成了小包工头,这在村里人眼里,可是相当了不起的事了,三伯夫妻都去外面了,家里孩子没人照顾,爷爷奶奶于是待在三伯家,帮他们照顾林龙和林亮。
冬生最近听到不少风言风语,三伯赚钱以后,给家里寄来不少钱,林龙和林亮手头宽裕得很。村里小孩手里最多也只拿过一块钱,而且是过年的压岁钱,手还没捂热呢,又被爸爸妈妈拿去了,名义上是帮他们存起来,可实际上他们再也没见过自己的压岁钱,都被家长补贴家用了。
冬生对自己家这些亲戚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上辈子,林山去世后,李月蓉又走了,冬生整天听着别人的风言风语长大。
林山的几个兄弟,三伯是混得最好的,当个包工头,四处承包工程,赚了不少钱,后来,家里甚至盖起了二层小楼。
大伯家晓龙大哥毕业后,进了一家国企工作,混了几年,职位升了上去,手里的权利也渐渐变大了,村里人见了他都热情得很,后来他娶了个城里媳妇,生的是一对双胞胎,这可是稀罕事儿;林桂龙师范毕业,到政府工作,干得也不错;林桂兰嫁了个城里人,公公全家都是国企职工,她公公退休以后,让她顶了自己的位子,也算是有份正经的工作了,村里人说起她,无不感叹她命好。
二伯家两个哥哥考的学校虽然不好,但那个时候,只要是个大学生,在村里人眼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林才胜和林永胜大学毕业以后,一个考了公务员,一个到通安学校里当了老师,这都算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
只有三伯家两个孩子,一事无成,在大家眼里,俨然是大手花钱的败家子。其实,三伯家穷的时候,林龙和林亮学习成绩是很不错的,后来,家里钱多了,父母忙着赚钱,没空管他们,孩子便学歪了。
这些天,冬生已经不止一次听说林龙和林亮在学校里打架、逃课、大把花钱请客吃饭之类的事了,李月蓉和林山应该也听说了,但这种事,除了家长,谁也没有立场去管,说不定好心还要被当成驴肝肺,白惹一身腥,毕竟,三伯母那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