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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芒种 ...

  •   三月里,雪化完了,又是一年春耕时。

      村里老柳树长出了新芽,山上披了一层绿色的外衣,终于不再是光秃秃的黄色了。

      一场春雨过后,村里人趁着这点湿气,忙着种春小麦。

      冬生家的院子里,林山正在给牛套上家伙什,架子车里放着小麦种子和播种的农具,李月蓉将冬生和胡杨放到车里,一家人往地里走去。

      白天变长了,即使太阳没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一路上碰到不少同样去播种的村里人,大家问候一声,便向各自的地里去了。

      今年,李月蓉打算将小麦种在村子后面的山上。冬生家的地在山顶上,路很陡,即使有牛拉车,李月蓉也走得气喘吁吁。

      一路上可以看到有些人家的地已经种上了。这个时候种的都是小麦,只见那地仿佛拿梳子梳过的头发,能看出整整齐齐拿磨板拉过的痕迹。这座山上的地基本都是燎坡村的,大大小小的地里,已经有好些人吆喝着牛在播种了,林山偶尔喊个两嗓子,四面都有人回应他。

      冬生家的地有很大一块,但坡度也很大,放下架子车上的东西后,李月蓉拿箩筐装上一些种子挽在胳膊上,林山给牛套上犁,嘱咐冬生带着弟弟在旁边地里玩,犁插/进地里,吆喝一声,便被牛拉着动了起来。

      随着犁一路划过,本来平整僵硬的地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土翻到了一边,李月蓉跟在林山后面,在犁出的沟里撒上种子,鞭子“啪啪”抽在牛屁股上,伴着林山的吆喝声,逐渐远去了。

      冬生领着胡杨,去旁边的地里玩。

      这个冬天发生了不少事,林家人头上笼罩着一层阴霾,谁也高兴不起来。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最敏感,胡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淘气了。

      “哥哥,我们去哪儿?”虽然雪化了,但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胡杨依旧裹得跟个球似的,全身上下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胡杨想去哪儿玩?”冬生向山顶看去,现在地里连只虫子都没有,冬生一时也想不起来能有什么玩的。

      “冬生!胡杨!哎!这里!”冬生转过头,只见自家地下面,刘洋正抬着头,使劲挥着双手,朝这边喊着。

      “干嘛?”冬生没动。

      “你们下来!我们一起玩!”见刘洋着急了,找地方想要爬上来,冬生只得牵着胡杨往下面走去。

      “冬生,胡杨,走,我们做柳哨去!”说着直接拉起胡杨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胡杨喊了声:“洋洋!”疑惑地问:“柳哨是什么?”

      “柳哨你都不知道啊?就是可以吹响的哨子啊!我做的柳哨声音可响了,待会儿我教你们做!”刘洋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笑容,又蹦又跳地往前走去,连带着胡杨也跟他一起跳着跑了。

      “你们慢点,小心!前面有坡!”

      “哥哥,快点!”胡杨边跑边回过头喊,眼睛又大又亮。

      冬生加快了脚步。

      爬到山顶的时候,刘洋一屁股坐在了地垄上,大口喘着粗气,胡杨学着他坐了下去,然后抬起头朝着冬生喊:“哥哥~”冬生无奈,只得坐到他们旁边。

      从山顶看下去,宁远村、燎坡社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村庄一目了然,村子里都染上了一层绿色,看起来生意盎然。

      他们坐的地方,旁边就有一棵柳树,树干有三个大人合抱那么粗,看得出来,已经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

      歇够了,刘洋拍拍屁股站起来,三两下窜到树上去,胡杨看得欢呼不已,刘洋得意地炫耀:“这算什么,我还爬过比这更高的树呢!”

      听到胡杨羡慕的吸气声,刘洋顿时更开心了。

      “冬生,你要哪根树枝?我给你折下来!”刘洋坐在一根很粗的枝干上,两条腿荡来荡去,胡杨在底下看得跃跃欲试。

      冬生连忙拉住他,对刘洋说:“你随便折一根吧,小心点,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你别小看我,我才不会摔下来呢!”说着,一个跳跃,从这根枝条跳到了另一根上。冬生在下面看得胆战心惊,连忙喊:“洋洋,给胡杨也折一根,就是你现在手边这根,对,没错,就是这个,你折完赶紧下来吧!我们快点做柳哨,我还不会做呢!”

      刘洋终于显摆够了,挑了几根枝条折下来,扔给冬生,让他在下面接着,三两下又从树上下来了。

      “给,先拿小刀把树枝切整齐了,切短一点,千万不要切裂开了啊!不然吹不出声音!”刘洋切好自己的,把刀递给冬生。

      冬生拿过刀,将树枝放在一块石头上,使劲切了起来。

      “哎!你这段不行的,上面太多疙瘩了,你切这段,挑树皮干净的切!”刘洋蹲在他旁边,指着冬生刚才的刀口说。胡杨也蹲了下来。冬生换了个地方切。

      切完自己的,胡杨过来拿刀,冬生把手收回来,没让胡杨碰到,眼见胡杨嘴巴一瘪,马上就要哭出来,冬生连忙拿过他的树枝,放到石头上,把胡杨拉过来,说:“哥哥跟胡杨一起切好不好?你看这刀,这么锋利,很容易就把胡杨的手划破了,血流出来多疼啊?”

      胡杨眼泪一收,乖乖蹲到冬生怀里,让哥哥教自己。

      等冬生和胡杨切完站起来,旁边传来破气的声音,转过头一看,刘洋已经拿着一段树皮管子在吹了,可是,并没有发出哨声。

      刘洋挠挠头,尴尬地说:“我很久没做了,刚才做太急,树皮中间破了一点,我重新做一个!这次肯定能吹响的!”说着跑到石头边切树枝去了。

      胡杨疑惑地看了看刘洋,攥着自己的枝条,扯了扯冬生的袖子。

      “我们先做胡杨的好不好?来!”冬生拉着胡杨坐到地垄上,拿过胡杨的树枝,放在手里,拿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揉搓,搓了很久,感觉树皮渐渐剥离了枝干,冬生放慢速度,慢慢揉捏,抬头看见胡杨专注的眼神,拉过胡杨的手,让他拿着慢慢捏,终于,树皮完全剥离下来了,冬生抽出里面的枝干,胡杨欢呼一声“哥哥!”冬生也不禁笑了起来,仔细看了一下,树皮管子上没有破裂的痕迹。

      冬生揉了一把胡杨的帽子,牵着他走到刘洋那里,只见他旁边已经躺着很多切断的树枝了,此刻还在“哼哧哼哧”地锯着,冬生喊了声:“洋洋,你还没做好啊?”

      刘洋抬起头尴尬一笑:“我好长时间没做了,树皮都被我弄破啦!”

      “那你慢慢做,不要急,树皮很容易破的,刀给我先用一下,胡杨的树皮我已经弄好了,我试试能不能吹响。”

      刘洋听他这样说,看向胡杨手里,见果真有一段树皮,顿时羡慕地说:“冬生,你真厉害,第一次做,这么快就好了!”说着看了看地上自己弄坏的树枝,沮丧地叹了口气。

      冬生拿过小刀,在胡杨那段树皮管子的一端开了个方形小孔,然后将柳哨放到嘴边,使劲一吹,便有“嘟嘟嘟嘟”的声音冒出来。

      “哥哥!快给我试试!”胡杨眉开眼笑,在原地蹦了三圈,跑过来抱住冬生。

      冬生将柳哨递给他,胡杨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吹了起来,见果真有声音发出,一遍又一遍吹个不停。

      刘洋在一边看得羡慕不已,加快了手里的速度,一个不留神,树皮又破了,刘洋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胡杨,冬生……

      刘洋不是力气太大,就是不敢使力,冬生做好了自己那个,见他还在那里纠结,实在看不过去,便帮他也做了一个,刘洋完全忘记了之前的豪言壮语,拿着自己的柳哨,和胡杨比谁吹的声音大,一高一矮站在土垄上,口里的柳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冬生捏着手里的柳哨,想起自己前世是见过别人做这个的,只不过自己做是第一次而已。

      “冬生!胡杨!”李月蓉跟刘洋爷爷站在下面,望着柳树的方向大声喊着。

      冬生连忙向自家地里看去,糟糕!忘了跟李月蓉他们说一声就走远了!连忙大喊:“妈妈!我们在这里!”用力挥了挥手。

      转过身,走到胡杨和刘洋身边,“洋洋,我们下去吧,我妈妈喊人了,我看见你爷爷也在呢!”走到自家地里,只见爸爸妈妈和刘洋爷爷奶奶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两袋子干粮和一水壶水。

      看见他们几个,李月蓉忙喊:“快点过来吃东西!跑那么远吓死我了!”

      “妈妈!妈妈!你听!”胡杨已经三两步跑到李月蓉他们面前,吹起了自己的柳哨,腮帮子鼓鼓的,脸都涨红了。

      李月蓉笑得不行,说:“谁给胡杨做的呀?这柳哨可真响!”

      “哥哥和胡杨一起做的!”说完又吹个不停。

      冬生和刘洋刚走过去,刘洋奶奶就说:“不知道你们家孩子怎么样,我们家洋洋么,一点家教都没有,一句话没说,就跑得没影儿了,这是现在没狼,要是我们那时候,被狼叼走了怎么办?真不让人省心!”说完兀自拿起水壶喝起水来。

      李月蓉没接话茬,对他们两个说:“洋洋,冬生,快点过来吃点东西,我们要把地种完了才回去,还早呢!别饿着了!”将袋子里的两块馍馍递了过来,冬生和刘洋一人一块。说完又朝着胡杨喊:“胡杨!别吹啦!吃点东西来!”

      胡杨拿着柳哨吹个不停,等他坐下,冬生给他擦了擦手,拿了一块馍馍给他,胡杨接过,这才磨磨蹭蹭地吃了起来。

      种完了小麦依次就是胡麻、扁豆之类的了,冬生家里地不算多,靠林山和李月蓉两个人完全忙得过来,这期间,爷爷奶奶是没有帮一点忙的。

      今年,村里有人说柴胡去年价钱很高,家家户户都在小麦地里带了柴胡,这样,等小麦收割的时候,柴胡刚长出苗来,后半年,就可以收获柴胡了。冬生对此不发一言,不管带不带,地都是空闲的,只是挖柴胡太费力了,那么大一片地里的柴胡,全靠林山和李月蓉两个人,拿着铁锹,一个人挖,一个人捡,一两个月也不见得能挖完。何况,村里人跟风种药材,从来就没有卖出过什么好价钱,那些药材商将价钱压到很低,村里人不太懂,傻乎乎将自己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的药材低价卖了出去,还以为卖了个好价钱。

      四月的时候,该种土豆了。这天,李月蓉从地窖里搬出所有的土豆,坐在院子里切土豆苗。李月蓉常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拿一块土豆,找能发芽的小窝切一块,只要每一块上都有小窝,这块土豆苗种下去就一定能发芽,长出土豆来。

      断断续续忙了两个月,眼看地里的事都干得差不多了,林山去了一趟风水先生那里,请他帮忙算个日子,看自己家什么时候适合动土盖房子。然后又去马家岔请了一班工匠,跟他们商量盖房的事情。

      一切准备妥当,农历四月初二这天,也就是己卯年,己巳月,戊辰日,是风水先生算的动土吉日,林山请村里有空闲的人前来帮忙。中午,太阳很大,林山上了一炷香,大家便动工了。

      早在前几天,李月蓉就将仓库收拾了出来,家里的东西都搬了进去,后院里那片小树林也砍倒了,林山打算建两排房子,一排正房,一排厨房。

      冬生和胡杨拿着小板凳坐在仓库外面,看着男人们站在窑洞顶上,拿刨子一下一下凿墙,大家说说笑笑,林山一边干活,一边和大家回忆小时候的事,还有汉子感慨以前的老墙头就是够结实。汉子们干得热火朝天,虽然尘土飞扬,满院子都是堆积的土,但大家干劲很大。

      村里人就是这样,谁家需要帮忙了喊一声,大家有空都会来帮忙,当然以后别人家需要帮忙时,林山他们也要还回去。村里人来帮林山家盖房子,也是这种意思,毕竟谁家都会缺人手,都会有需要村里人的一天,看着院子里景象,冬生想起不久以后,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了,这似乎意味着人们的生活又往前进了一小步。从窑洞到土房是上一个过渡,这一次,则是从土房过渡到砖瓦房。

      老房子拆了,新房子还没盖起来,冬生一家全都住在仓库里。爷爷奶奶住了两天以后,主动到三伯家去了,少了两个人,李月蓉更加自在了。

      老房子拆完,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工匠来了一次,帮林山画好地基线,等林山打好地基,他们就可以正式动工了。于是,林山从宁远村小陈那里借来一台发电机,每天晚上,一个人哼哧哼哧地打地基。

      盖房子的砖、椽子和大梁柱,林山早在通安驿订好了,雇王平家的拖拉机拉了回来。这些天家里很热闹,每天都有人来来往往,胡杨认识了好些新伙伴,当然了,刘洋是来得最勤快的一个。

      自从有了上次共同做柳哨的革命友情以后,刘洋每天都会在冬生家大门外面喊他和胡杨,缠着他去玩,胡杨好不容易有个朋友,冬生无奈,只能跟着他出去。

      小时候的刘洋完全是个上蹿下跳的泥猴子,衣服上都是黑黝黝的污垢,鞋子永远破了个洞,看得出来,没有人替他收拾这些,他自己也不在意,这么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上辈子竟然成了那副模样,当时刘洋麻木呆滞的样子,冬生还记得很清楚,反差太大,每次看见刘洋,他都不太狠得下心拒绝他,一来二去,他来的越频繁了。早知道他是个厚脸皮,冬生当时一定收回自己那点同情心,后来帮刘洋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冬生总是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离他远点,招惹了这么个麻烦体,可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有那么多想当然,相处久了自然割舍不下,朋友,是人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有一次和刘洋出去玩的时候,冬生听到了一个消息,王平在河湾里挖了一口井,结果井里并没有出水,这口井算是废了。有个小孩说:“那井可深可深了,我趴在上面看过,下面黑黑的,很恐怖,我妈妈知道了骂了我一顿,叫我离那里远点。那里真可怕!”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仿佛井就在眼前似的。

      冬生听了以后若有所思,他在想蔺鱼的事会不会与这口井有关呢?这几个月,他一直回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点印象都没有,听到了这口井,仿佛有什么关口被打通了一样,他记起上辈子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王平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村里人说风言风语,总是含含糊糊,冬生当时听得也不是很明白,这时,若和蔺鱼出事联系起来,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问题是,自己要怎么阻止这件事发生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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