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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已逝 ...

  •   乡下的孩子,少有没挨过打的。

      农村人相信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孩子不听话,做错事,往往打一顿算了事。就是在学校里,老师也是用棍子督促学生上进,与其说这是一种习惯,不如说人们的观念就是这样,这就跟每天要吃三餐一样,已经深入到了大家的思维中,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件事要这么办。

      还别说,村里的孩子三五天挨一顿打,打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打过以后照样上蹿下跳,好像刚才哭得要死要活的人不是他似的。

      林山他们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山是七零年出生的,那个时候,林家的日子已经比六几年好多了,但也仅限于跟六几年相比,毕竟,六几年的时候,大伯、二伯他们甚至去陕西要过饭。

      大家勉强吃得饱肚子,其他的,不能要求更多了。

      全家八口人,就挤在现在冬生家这个小院子里。林山和三伯、大姑、小姑,晚上就睡在窑洞里那个土炕上。

      大姑是负责生火做饭的,李月蓉常说:“林家做饭的手艺是祖传的,你奶奶当年伺候过老地主,那手艺不用说,你大姑、小姑得了你奶奶亲传,不管是什么材料,到了她们手里,总能做出味道不错的东西来。”

      大姑做饭很好吃。

      但是,在林家,爷爷是个很特殊的存在。这个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不是给孩子们留的,而是,留给爷爷的。

      家里一点油,奶奶做饭舍不得放,总是攒着,攒够了就给爷爷烙油馍吃,家里但凡有一点白面,那也是给爷爷留的,至于鸡蛋,更不用说,最后全都进了爷爷嘴里。

      冬生常听林山说起,“那时候,我们坐在地上馋得嘴里咽唾沫,你爷爷就坐在炕头,喝一口茶,吃一口油馍,从来没见他给孩子分一点。”

      爷爷的东西,都在他自己的屋子里,有一个柜子,里面是各种林山他们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糖啊什么的。

      有一次,林山他们干完活回来,爷爷正拿着烧火棍满院子抽二伯,二伯又哭又叫,不大的少年,没一会儿,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了。

      大伯他们急忙扔下手里的农具,跑过去拉架,走近了,眼前的一幕让大家心里一寒。

      只见二伯后背衣服都烧破了,背上被烫得一塌糊涂,甚至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那一道血肉模糊的痕迹,是被烧火棍烫出来的!

      大家急疯了,奶奶赶紧找来灶膛里的灰烬,抹在二伯烧伤的地方。

      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林山没说,不过他经常说,“你二伯性子太倔,挨了打也不长记性,下次还去偷你爷爷的东西吃,他小时候挨的打,是兄弟姐妹中最多的,他的身体,就是被你爷爷糟蹋的。”

      那时候,冬生就想起二伯上辈子早逝这件事。

      现在,听到这么急促的敲门声,冬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山领着哭得不成声的二伯母进来时,冬生心里的预感更强烈了,可是,上辈子二伯并不是这个时候去世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月蓉,赶紧给冬生和胡杨穿上素色的衣服,二哥出事了,我们得赶过去!”林山一边扶着二伯母坐下,交代完李月蓉,对她说:“二嫂,你先坐会儿,不要太着急了,我去叫爸妈,我们马上过去!”说着便向右边厢房奔去了。

      冬生他们到二伯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人,胡杨刚要开口说话,被李月蓉一把捂住了嘴巴,院里气氛很严肃,大家仿佛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一个个神情僵硬,冬生努力放缓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忽然,“吱呀”一声,上房的门被推开了,大伯和爷爷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随后,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站在台阶上,表情严峻地说:“赶紧擦洗身体,准备寿衣,人快不行了!”

      “呜啊啊!”二伯母凄惨的哭声在院子里响起,大家倒抽一口气,李月蓉赶紧放下胡杨,跑过去扶住二伯母,二伯母已经摊在地上了。

      才胜和勇胜两个哥哥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噩耗中回过神来。

      听见二伯母的哭声,才明白过来似的,放声大哭起来,这时的他们还不明白,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痛苦的永远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可他们都太小了,哭泣,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表达方式。

      大伯也顾不上二伯母了,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二伯的身后事,二伯出事太突然,家里没有一点准备,时间太赶了。

      男人都被大伯叫到上房议事去了,二伯母和两个哥哥守在二伯身边,陪他最后一程,女人则跟着奶奶,连夜缝制二伯的寿衣。很多人都是一边缝一边掉眼泪,或许并不是有多伤心,只是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大家措手不及,以及,对生命脆弱的感慨吧。

      胡杨睡着了,在这个犹如惊天霹雳的夜里,也只有他才这么无忧无虑。冬生搂着胡杨,和其他几家的小孩,一起蜷在角落里。

      夜真冷啊!

      第二天,大家眼睛都红红的,一夜没睡,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哪怕是对将死之人的尊敬呢!林山和三伯请了王平,让他开拖拉机去通安驿买了一口棺材回来。

      村里人的棺材都是提前请木匠到家里来做的,二伯的事太突然了,或者说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会走的这么匆忙,年都没有过完。

      女人们还在赶制孝衣,谁也没有说歇会儿的事,大家埋着头,手上动作不停。终于有小孩饿得受不了,抽抽搭搭哭了起来,他母亲脸色难看地走过去,在小孩屁股上打了几巴掌,嘴里骂着:“吵什么吵!没看到大家正忙着吗?等会儿吃能饿……你怎么着!不许哭了,听见了没!”女人把那个没说出口的字吞了回去,太不吉利了。

      “行了,行了!小孩也熬了一宿了,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小孩,老三媳妇,你把手里的活放下,和秀儿做饭去,把孩子们领到你家睡一会儿,晚上还有得熬呢!”奶奶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不耐地说。

      晚上的时候,冬生他们的鞋子上已经缝上了孝布,头上戴着孝帽,被大人领进了上房。

      小孩子是不太明白死人是怎么回事的,除了年级大点的,表情还有些害怕,兵兵、博博、胡杨这些,完全睁着茫然的眼睛,在屋子里看来看去。棺材已经摆好了,屋子里搭好了灵帐,帐子里铺着干草,冬生回头看了一眼棺材旁边躺着的二伯。

      二伯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活人的生气,正在急促喘息着,脸呈紫红色,脖子额角青筋鼓起,看起来诡异极了。风水先生手里拿着个碗,喝一口碗里的东西,然后喷出去,水雾散在二伯周围。

      冬生牵着胡杨,踏进了帐子里,身后是风水先生神秘诡异的念咒声。

      他们要在这里待好几个晚上,冬生抱紧胡杨,几个孩子挤在一起,说着稚嫩天真的话,衬得这个小小的角落格外不同。

      这天半夜,房子里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哭声,村子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燎坡很久没有发生这么大的事了。

      二伯,断气了。

      二伯的丧事处理的很仓促,什么东西都是临时准备的,加上家里孤儿寡母,一应事宜都是林家兄弟几个看着安排的。

      下葬那天,家家户户门前放了个火盆,冬生他们跟在棺材后面,才胜、勇胜两个哥哥眼睛肿得厉害,捧着二伯的遗照,麻木地走在前面,几天下来,他们消瘦得厉害,再不懂事,也知道,以后,他们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了。

      长长的队伍穿过村子,伴随着女人的哭声,一路远去了,地上留下一层黄色、白色的祭纸,风一吹过,便不知飘向哪里去了,看热闹的小孩看队伍过去了,跑去一把将纸片扬起来,天空中飘起了大雪,远处还能听见唢呐寂寥的吹奏声,小孩子“哈哈”笑了起来。

      二伯的坟地没有选在祖坟。下过几场雪,山上好些地方还是白色的,埋葬二伯的那块地已经提前清理过了。耳边是唢呐凄惨的声音,冬生想着,一代代人选择唢呐来吹奏祭曲,未尝不是因为它本身就有点哀伤啊。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二伯的丧事办完后,除了鞋子上的孝布还提醒着他们在为二伯守孝,生活已经恢复到跟平常一样了。并且,因为是在过年期间,家家户户红红火火,大门上挂着红色的对联,还有那小孩子燃起的鞭炮声,衬得二伯家白色的一片愈加清冷、凄惨,像个久无人住的空宅。

      冬生想起上辈子,二伯母一个人四处打工,供两个孩子上学,那个时候,这一家子孤儿寡母勒紧裤腰带,咬牙坚持了下来。这一辈子,二伯去世早了好几年,冬生心里很疑惑,可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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