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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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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梁军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林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呜呜……爸,大哥,你们别这样行不行?……好歹让梁军吃了饭再走啊!天这么冷,求你们了……别这样,呜呜……”林秀抱头蹲在地上,口里喃喃哀求着,可这屋里的人,没有一个理会她。
梁军回头看了一眼林秀,那个眼神……冬生恍惚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包裹在院子里放了一夜,上面覆了一层雪,梁军也没在意,一把扛起来,向大门外走去,昨天带来的小包裹,就当做是给林秀父母的礼吧,虽然他们并没有认可自己这个女婿。
林秀是个好女孩,她有着农村女孩的勤劳和质朴,虽然爱财,但谁不想手里多点钱呢?他们只是穷怕了。今天这事,他不怪林秀,想来想去,也没有谁可怪的,林秀父母不同意她嫁过来,也是为了她好,自己家实在太穷了。
是啊,穷。
梁军仰起头,看着湛蓝一片的天空,不禁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人跟人不一样呢?他想起了瓜子厂老板,想起了老板那辆据说要以百万计的豪车,一百万,那该是多大一笔钱啊,自己几辈子都挣不到,怎么会有人拿来买车呢?
火车轰隆隆驶过,几百节车厢里装的都是煤,也不知会运到哪儿去?
擦了擦眼睛,梁军扛着包裹往家的方向走去,眼前浮现出父母那布满沧桑皱纹的脸,见不到媳妇,还不知道他们该有多失望啊!
梁军离开时的那个眼神,让冬生有点耿耿于怀,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要多想,冬生忽略了心里那点介意,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懂什么?我们不让你嫁那是为你好!你以为梁家沟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的人日子过不下去,都跑到外地逃荒去了!只有你这个傻子,还想一头扎进那个穷山沟!”大伯瞪着眼睛,手指指着蹲在地上的林秀,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呜呜……那你们也不能一大清早就把人赶走啊!就算来个要饭的,你们也会给点吃的吧!何况梁军帮了我那么多忙!是我没实现承诺,呜呜……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啊,呜呜……”林秀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脸,眼睛都肿了。
“秀儿,你要听话,你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就被人骗了,我看梁军也不是多能干的人,凭你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比他好的么?就是咱们川里的,哪个不比梁军强啊?”奶奶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颤巍巍地朝林秀走去,一边在嘴里说着。
“就是,你看你大姐,嫁到上西岔,那里不知道比梁家沟好多少!不是照样过不下去么?一家子跑去戈壁滩开荒,都多少年了?一次也没回来过!你好好想想吧你!有什么好哭的,要是真嫁过去了,有你哭的时候!”三伯点了点林秀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怒其不争,骂了两句,拿瓢从桶里舀了一碗水喝起来。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多大点事,嫁人还轮不到你自己拿主意,没事干活去,在外面待久了,心都大了!”爷爷满脸不耐烦,背着手出门去了。
李月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等大家都走了,她才走过去,将林秀从地上扶起来,“秀儿,别哭了,这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没有人敢轻忽的,你才认识梁军多久,怎么就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呢?”李月蓉帮林秀擦着脸上的泪水,眼睛里也有点疑惑。
“呜呜……四嫂,你不,知道,梁军他对我多好,呜呜……我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呜呜呜……”
“我知道,怎么不知道!四嫂也是过来人,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你现在还小,等再过几年,见的人多了,就不会这么想了,听四嫂的,别哭了,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不然谁愿意做这样的恶人啊!”李月蓉拍着林秀的肩膀,眼睛里带点忧伤,她仰头看了看屋顶,揉了一把眼睛,使力拍了拍林秀的背。
冬生有点疑惑,李月蓉从来都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刚才那个表情,冬生从没有见过。
那天之后,林秀很是失落了几天,但临近过年了,家里事也多,没那么多时间给她伤春悲秋,腊月二十三这天,家里要去通安驿买年货了。
上辈子,冬生只去过一次年集时的通安驿,爷爷给他买了根冰糖葫芦,那个味道,冬生一直忘不掉。每次看到冰糖葫芦,他都要买一根尝尝,这几乎成了他唯一不改的习惯。
这次,他们也是坐王平家拖拉机来的,只不过开车的变成了王志彦。一路上都是赶年集的人,很多人担着两个箩筐,胳膊底下夹着一叠麻袋,走在路边。看见拖拉机开过,齐齐扭着脖子望过来,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每个人脸上无不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年,对每个人、每个家庭来说,都有极重要的意义。
照样在街口下车,冬生牵紧胡杨,跟着小姑,爸爸妈妈要去买年货,爷爷则去找熟人串门子。
这时候的集市是一年之中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候,过了今天,就只有腊月二十六、二十九两次集了,摆摊的想趁着年集将货物卖出去,赚个盆钵金满,买东西的则想着马上过年了,摊主低价甩货,现在买能省不少钱。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们摩肩擦踵,要往前走,还得用力挤才行,小姑早就将胡杨背在背上,防着他被人踩到。
这样热闹的地方是胡杨最喜欢的,一听要来集市,胡杨这一路上都很兴奋,这会儿,他正趴在林秀背上,在街道各处看来看去。
“冬生,抓紧小姑的衣服,千万不能松啊!”林秀时不时要转头看看身后,看到冬生以后,才放心地转回去。
“知道啦,小姑!我会抓牢的。”冬生抬了下头,上面都是人,自己才到他们腰部,人太多了,半天才挪了一点距离。
忽然,冬生看到前面有人扛着一个草垛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冬生使劲扯了扯林秀的衣服。
“怎么啦?冬生?”林秀艰难地转过身来,低下头朝冬生看来。
冬生仰头,便看见两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冬生抬了抬手,向前面那个小贩指去,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一串冰糖葫芦可能不贵,但,花钱买毕竟是一件奢侈的事。
“冬生想吃冰糖葫芦?走,姑给你买去!”说着,便带着两个小的往那边挤去,一边挤,嘴里还一边喊着:“喂!这里!这里有人要买冰糖葫芦!”
小贩听到声音往这边看来,看到林秀在挥手,便朝她挤了过来。
尝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冬生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杨吃的满脸都是糖浆,林秀把他放下来,替他擦脸,胡杨躲着不让她擦,冬生看不过去,拿出帕子,硬是固定着胡杨的头,替他把脸上沾到的东西擦干净了。
说是买年货,这时候的人很多都舍不得花钱,又能买些什么呢?冬生记得好几年后,家里过年才会买些瓜子花生,用来招呼客人,而现在,待客的东西还都是自家做的。李月蓉买的,也大都是一些调料、碱、苏打之类的东西,今年家里没猪,肉是没得吃的,李月蓉咬牙买了两只鸡和一些鸡蛋,至于蔬菜,冬生小时候就没正经吃过几次新鲜蔬菜,最多就是自家地里种的菜收获了,天天吃一种菜,没菜的时候,自然就没得吃了。
二十四这天,李月蓉将屋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拿着鸡毛掸子将屋顶的灰尘和蛛丝打扫干净,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窗户大开的房间里灰尘乱舞,太阳一照,那些细小的颗粒都在光线里跳动,人们总是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些事,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收获。
晚上,李月蓉发了两大盆面,一半白面,一半玉米面,这已经很难得了,李月蓉往盆子里倒面粉的时候,奶奶站在旁边念叨个不停,说她太浪费了,但转过身,奶奶又发了一小盆面,里面尽是白面,李月蓉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李月蓉早早地起来,在窑洞里忙活开来,发酵的面要炸成油饼。这一带地区,人们过年,油饼是必备之物。还有那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会多做一些花样,比如麻花、猫耳朵、韭菜盒子、糖果儿之类的,有客人来的时候,这些都要端出来。但对于林山家来说,有油饼,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几天,胡杨每天都很开心,他的零食现在有很多,每天都吃不完,这样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冬生也难得地感受到了过年的喜悦,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对新年充满了期待。
奶奶发的白面,全给爷爷炸成了吃食,不知她哪儿来的红糖,竟在白面里包了糖进去,一小盆面炸出来也有挺大一盆东西,胡杨看见了,眼巴巴地望着,奶奶拿出一个瓣开,给冬生和胡杨一人一半,剩下的,全端到右厢房去了。
对此,李月蓉和林山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已经习惯了。
李月蓉紧赶慢赶,终于将全家人的棉鞋都做好了,冬生和胡杨还各有一套不算旧的冬袄,这几天,李月蓉每天都要拿出来比划比划,胡杨也感受到了这种喜悦,问她:“妈妈,什么时候才能穿新衣服啊?”
“再过几天,三十了就能穿了!”李月蓉说着,眼睛里满是期盼的光,她和林山的衣服也不是全新的,只是,对他们来说,只要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新的,那这个年就不算穷酸。
前世的时候,家里远没有这样热闹的气氛,人再多,李月蓉和林山心里都藏着事,怎么都放不下来,连带着大家兴致都不高。这样一个年,对冬生来说,是有些陌生的。
尤其是二十九这天,家里要准备给先人烧的纸钱。
前世,这些事在李月蓉面前都是禁忌,冬生从没有接触过,这天,看见林山抱着一捆白纸来,冬生还有些疑惑。
只见林山将白纸裁成一沓一沓长方形纸币的形状,在模具上刷一些红色颜料,白纸往上一印,冥币的图案就印在了白纸上。
胡杨觉得好玩,跪在林山旁边跃跃欲试,林山呵呵笑着,将胡杨圈在怀里,抓着他的双手,重复刚才的动作,一天过去,印了好几袋子纸币。
三十早上,每家都要去先人的坟前烧柱香,将先人接回家里来,林家的祖宗牌位供在二爷家,这天晚上,八点之前,林家几代人,全都聚在二爷家,给先人烧香磕头之后,由大伯等人端着盘子,里面放些香烛和烧了灰的浆水,带着林家后人,浩浩荡荡地出门了,走了不远,大伯等人挑了块地,将盘子放下,招呼大家跪下,后面二伯、三伯等人将袋子里的纸币拿过来,倒在地上,搓开,确保能完全烧完以后,点起了火。
冬生跪在最后,旁边是晃来晃去的胡杨,冬生扶住了他。地上有很多土,冬生有点可惜今天刚穿的衣服。
村里人对这些事相当郑重,除了林家这里,不远也可以看到好几处影影绰绰的火光,无一不是一大家子在送先人,二爷跪在火堆前,拿根棍子翻着纸币,让它们烧得快些,口里还念念有词,仔细一听,说的尽是一些“有了这些钱,你们在下面可以过得好点”之类的话。
烧完了,二爷将浆水撒在火堆前,带领大家磕三个头,便起身往回走了。一路上时不时遇到还冒着烟的火堆灰烬。
出得火车铁轨下的洞,就碰到同样烧完纸的李家人,这种大队人马在夜里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的感觉,令孩子们非常兴奋。冬生都感觉到胡杨看见李路后,双手跃跃想要从自己手里抽出去,大概,小孩子又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吧!
这个年开了个好头,但谁也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事。
初一这天晚上,冬生家的大门被人砸响了,隔壁王家奶的狗叫得很厉害,林山一家都被惊醒,大家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惶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