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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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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淑萍的事,闹到最后也没个所以然,她嫁的那个老头连刘家的门都没能进去,村里很是为这件事热闹了一阵子,然而,临近年底,事多了,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这不,腊八快到了,家家户户又要忙起来了。
老人口里经常会有各种关于节日的说法,这天,李月蓉笑眯眯地看着冬生和胡杨,说:“腊月八,稀饭煮得哗啦啦,有猪的把猪杀,没猪的把孩子打得叫哇哇。”
冬生对李月蓉的恶趣味不予置评,胡杨还不懂,只是眨巴着眼睛,仰头疑惑地看了看李月蓉。
腊八这天,家里都要煮碗腊八粥喝,不过冬生家连大米都没有,煮粥的那些材料就更不用说了,李月蓉象征性地煮了一锅玉米面糊糊,就算过了这个节了。
天还麻麻亮的时候,林山已经帮隔壁王家奶奶赶着杀猪去了。
王家奶奶家里三口人,王家爷爷原来是宁远村的老师,后来因病提前退休,每个月都领着千百块的退休费,在燎坡,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大家对王家爷爷和奶奶都很尊敬。
王家奶奶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王春生,早就分家单过了,老二王明生,十几岁的时候不想上学,扒上了去新疆的火车,参军去了,后来居然被他混出了点名堂,听说现在已经是中级军官了,去年回来,还带着全家在金城玩了几天,村里人听说这件事,眼里是止不住的羡慕。
女儿王金凤是李月蓉的初中同学,嫁到了金城郊区,当年补习了好几年都没有考上大学,找的丈夫是吃国家铁饭碗的公务员,因为没有正式工作,家里婆婆经常看不起她。
现在,王家奶奶家里只有三个人:老两口和小儿子王俊生。王俊生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右手和左腿都萎缩了,走路一瘸一拐,李月蓉常说,王俊生是半个脑子,做事从不思考,也就是看在他二哥懒娃和王老师的份上,大家都让着他,不然,以他那半个脑子,早就被人打死了。
早在前两天,林山听说王家奶奶要杀猪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今天帮他们赶猪。
今天去杀猪的人很多,大家怕排不上队,五六点,天还黑着,就已经把猪从猪圈里赶出来了。冬生睡得迷迷糊糊,耳边尽是猪的惨叫声,仿佛知道要被杀了似的。
喝完玉米面糊糊,李月蓉对冬生说:“妈妈要去河湾杀猪厂,王老师家没人吃血馍馍,你王家奶怕浪费,让妈妈去把猪血盛回来,你和弟弟要不要去玩?”
冬生还没开口,听到玩的胡杨已经欢呼一声,扑到了李月蓉怀里:“妈妈~胡杨要去玩!”
“要去看杀猪呢,胡杨怕不怕?”冬生故意吓唬胡杨,他知道胡杨胆子小。
“胡杨不怕!哥哥,哥哥!我们去玩嘛!”胡杨从李月蓉怀里起来,掉头爬到了冬生腿上。
冬生看着胡杨亮晶晶的眼睛,将他抱稳了,说:“那说好,胡杨到时候可不能哭哦!”
燎坡位于群山之间的平川上,从高处俯瞰,平川中间断开,像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走近了才发现,这是地势变迁,沧海桑田的结果,中间断开的那一部分,是河流大力冲刷出来的深沟,有几千米之宽,只有大自然才有这般神奇的创造力。
深沟下面是大片平坦的土地,燎坡很多人家的田地都在这里。
冬生跟着李月蓉出了村子,便看到那天他们坐车来的土路,沿着路对面的大道往下走,就到了深沟下面,这一带的人称其为河湾。关于下去河湾的这条路,村子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这些说法也让这里更加神秘、恐怖,胆小的人,晚上是绝不敢到这里来的。
这条路弯弯曲曲,直通河湾,走在上面,有一种不见天日的感觉,两边峭壁上有很多孔洞,村里的老人给这些洞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越走越低,到达河湾底部,右手边又是一条深沟,这条沟非常狭窄,只有三四米宽,山上的水流下来便汇聚在这里流出。总之,这里的地形就是这样,沟壑遍布,很多地名中都带有“沟”字,比如冬生大姨家所在的白石头沟,宁远村对面的丁家沟。
河湾的范围非常广,杀猪厂在河湾对面的山脚下,那里有一个小村庄。
胡杨在李月蓉背上,脑袋转来转去,看哪里都好奇,看见远处的圆柱形建筑,问道:“妈妈,那是什么?”
李月蓉抬头看了一眼,说:“那是井房,里面有一口井。”转过头来看冬生,见他提着一个桶紧跟在后面,伸出一只手,说:“冬生,来,把桶放到妈妈手里来,我提着,你累了吧?”
冬生看着她另一只胳膊上挂的大桶,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妈妈!我提得动!”说着加快脚步,走到李月蓉前面去了。
“小心一点,看着脚下,有冰呢!”身后传来李月蓉担心的声音,冬生抿了抿唇,放慢了脚步,躲开了地上的冰。
这时候,每次下大雨,河湾里都会发大水,水能有一米高,那洪水滔天的样子,后来再也见不到了,这里的水好像一年比一年少了,地也一年比一年旱了。冬生还记得前世的时候,若是遇到河湾发大水,对面那一片地区的小孩都不用来上课,川里的孩子每每都羡慕不已,但是到后来,这样的情况基本没有发生过。
就是不下雨的时候,这里也会有细细的水流过,冬天,水结成了冰,小孩子喜欢来这里溜冰。
离杀猪厂近了,远远地,就能听到猪的惨叫声,乍一听,还真有几分凄厉哀求在里面。杀猪厂气味并不好闻,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冬生不禁屏住了呼吸。
负责杀猪的是谢家媳妇的娘家兄弟,王家奶奶看到李月蓉提着桶来了,连忙喊:“月蓉,把桶提过来,马上就要放血了!”
出门前胡杨还欢呼雀跃,信誓旦旦地说要来玩,结果,早在听到猪的惨叫声时,他已经躲在李月蓉背上,头使劲往李月蓉脖子里钻。这时,王家奶旁边,一头猪被五花大绑,惨叫个不停,一个壮汉提着一把刀,在猪脖子那里比划,李月蓉听到王家奶的喊声,要把胡杨放下来,胡杨“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冬生无奈一笑,他就知道,这个胆小的弟弟哟!
李月蓉半强迫地将哭个不停的胡杨从背上放下来,让冬生看着弟弟,她提着两个桶盛猪血去了。
冬生抱起穿得跟个球一样的胡杨,走到了旁边一家小卖部里。胡杨的哭声混在猪的惨叫声中,别说,还挺有喜感。
小卖部里有个扎马尾的女孩,头埋在柜台上,好像在做作业,看到冬生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里还有几个取暖的人,胡杨还是吼个不停,冬生拍着他的背,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脖子里,嘴里不停哄着:“不哭啦,胡杨乖哦!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啦!不哭,不哭哦!再哭就哭丑啦!”
胡杨虽然不再大声嚎哭,但还是一抽一抽,哽咽个不停,冬生心疼了,抽出帕子擦了擦胡杨满脸的眼泪,胡杨头一个劲往他脖子里钻,这是,不好意思啦?
冬生拿李月蓉早上给的一毛钱买了两颗糖,剥了一颗放到胡杨嘴里。尝到甜甜的味道,胡杨眨了眨眼睛,脸在冬生肩膀上蹭了蹭,爬起来,坐在了冬生腿上,伸手拿过冬生手里的糖纸玩。
见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冬生淡淡地笑了一下。
“哥哥?”
“嗯?”冬生低头,见胡杨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手上举着变成两半的糖纸。
举起帕子擦了擦胡杨嘴角的口水,冬生拿过糖纸,折起纸鹤来。
胡杨看见糖纸在哥哥手里翻过来折过去,一会儿工夫,就变了个样子,等哥哥把纸鹤放到他手心里,胡杨已经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冬生看见胡杨月牙儿似的眼睛,嘴里含着的糖都能看见,不禁笑了起来。
“冬生,好了,我们要回去了,给弟弟戴好帽子出来吧!”李月蓉从门帘里探出头来,在小卖部里环顾了一周,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冬生和胡杨。
回去的时候,林山挑着两桶猪血,李月蓉背着胡杨,冬生跟在她旁边。
“中午去王平家随礼,我带冬生和胡杨一起去吧?”上坡时,李月蓉一只手帮林山提着后面那只桶的吊绳,喘着粗气说。
“两个都带去,这样好吗?”林山也有点吃力,喘气声都大了。
“总不能带一个,另一个不带吧!听说王平家的喜宴很丰盛呢,猪牛羊鸡肉全都有!我带孩子去吃一顿好的!”说着,李月蓉激动起来,脸上满是笑容。
冬生听着有些心酸。
他看了看趴在李月蓉背上的胡杨,低下了头。
胡杨一听到好吃的,顿时比谁都兴奋,待在李月蓉背上一点也不安分,身子扭来扭去,李月蓉拍了拍他的屁股,笑着说:“我们家胡杨一定是个有福气的,能吃能睡!”
林山也笑了起来。
最后,李月蓉果真将冬生和胡杨都带去了王平家。
今天是王平娶儿媳妇的大日子。李建业担任喜宴的总理,冬生他们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台阶上,指挥送菜的人往各桌上菜。
不大的院子里,满满都是人,桌子放得满满当当,划拳声,说话声,鞭炮声,各种声音,全都充斥在这里,让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的冬生很有点不适应。
这个时候来的,大都是一个村里的人,或者附近村里的熟人,李月蓉看见谢家媳妇,便走到她那张桌子上坐下。
“来,冬生,胡杨,吃糖!”谢家媳妇抓了几把瓜子和糖,放进了冬生和胡杨的衣兜里,同一桌坐的其他几个妇女看见了,也纷纷将碟子里的瓜子和糖往自己或孩子的兜里装,转眼间,那个碟子已经空了。
冬生感受着衣兜里那并不是很重的分量,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一会儿,这张桌子才坐满人。后面来的,见其它桌子上有瓜子,自己这里没有,跟李建业喊:“总理,我们这儿怎么没瓜子?”
李建业向这边扫了一眼,说:“你们来晚了,瓜子吃完了,一桌只有一碟,没多的,要不你换个桌子坐?”说完已经急急忙忙到另一边说事去了。
那妇女看了看周围的桌子,挑了个人最少的坐了过去。
人坐满后,李建业安排人开始往这桌上菜了。
先是一盘凉菜,用胡萝卜丝,海带丝,豆芽,猪耳朵,细粉丝拌成。菜一上来,大家急急忙忙开始夹,李月蓉给冬生和胡杨每人夹了些猪耳朵,再去吃的时候,碟子里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冬生将自己碗里的给李月蓉夹了些。
“冬生,乖啊!你自己吃,不要管妈妈。”李月蓉将肉夹了回来,继续够碟子底部剩下的那些残羹。
冬生嚼着口里的菜,看着李月蓉从碟子里一根一根地捡菜吃,心里异常难受。趁着李月蓉没发现,将几块猪耳朵放到了胡杨碗里。
胡杨头埋在碗里吃得正开心呢,忽然又多了几块肉,顾不上疑惑,连忙塞进嘴里。看着胡杨跟小仓鼠一样,腮帮子鼓鼓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冬生终于笑了一下,低头将碗里的菜吃了,一根都不剩。
这盘菜里的材料对村里人来说,很多都是他们没吃过的,像豆芽、海带丝,村里的老人可能见都没见过。在他们的认知里,没见过的,都是好东西,不管味道怎么样,吃了“好东西”,人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第二道菜是一盆甜汤。汤很清,里面有蛋花、枸杞和一些甜甜的东西,胡杨很喜欢。但每人最多也就小半碗,冬生喝了几口,趁李月蓉不注意,将剩下的都给了胡杨。
冬生知道肉还在后面,李月蓉也提前嘱咐他们,要留着肚子吃肉。但是,看着胡杨眼巴巴的表情,冬生舍不得。
后面虽然有牛羊肉,但少得可怜,每人夹两筷子,就没什么了。
这样一道道吃下来,虽说每道菜都不多,吃最后一道甜米饭的时候,很多人都撑了,冬生也是,他虽然可以控制自己少吃点,但李月蓉给他夹了很多,他只得全部吃完。
甜米饭胡杨非常喜欢,明明肚子已经撑得圆滚滚了,嘴巴还是停不下来,冬生有点担心他今晚撑得睡不着。
最后,实在是吃不下了,胡杨才停下了筷子,但是,看着碗里那一块米饭,胡杨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冬生知道,胡杨这是舍不得,看着弟弟的样子,冬生鼻子一酸,连忙低下了头。
“来来来,大家跟新娘子喝个酒!”李建业领着新人到各桌敬酒,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了新郎新娘身上,冬生连忙揉了揉眼睛,看了过去。
新娘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下身是裤子,胸前别了个新娘的牌子,头发盘起来,上面插了很多花,看得出,抹了很多胶之类的东西定型,脸上擦了很厚的粉,脸和脖子完全是两个颜色,看不清楚新娘长什么样。
一直到十几年后,村里的新娘子还是这样的装扮,一身红衣,在理发店盘个头,就算是做了新娘子了,至于婚纱和教堂,这些都离他们太遥远了。在冬生的印象里,这里的人数十年如一日地保守,裙子这种东西,很多年以后,才有年轻的女孩子敢穿出来。
新郎则是一身西装,不知道是在哪个裁缝铺里做的,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就今天婚礼的排场,已经足够村里人回去议论和炫耀一番了。
大家每人喝了一杯新郎新娘的酒,李月蓉拉着冬生到新娘面前,对王志彦说:“志彦,让你媳妇摸摸冬生的牙!”
周围的人也讨论开了:“冬生运气真好!赶紧过去,让新娘子摸摸牙!”
“新娘子摸一摸,准能长出一口好牙!”
……
冬生无奈,乖乖任李月蓉拉着,张开嘴,让新娘子在他缺牙的地方摸了摸。
胡杨看见了,非要凑热闹,新娘子给他摸了以后,总算是满足了。
吃完就要走了,李月蓉和谢家媳妇一起去交份子钱,这个时候的份子钱真是表示个心意,李月蓉交了两块钱,看着登记的人拿毛笔写了林山,两块,就带冬生他们回家了。
胡杨果真吃撑了,回去都不要人背,慢吞吞地往回走,还扶着自己的肚子,看起来好笑极了,谢家媳妇笑得停不下来。
胡杨在前面走着,手时不时要往自己兜里伸一下,脸上满是小孩子的开心与满足,一会儿转过头来喊一声:“哥哥~”
冬生看着弟弟,心里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