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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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带地区有一个习俗，子女们成家后，父母会和最小的儿子一起生活。
这一点跟蒙古族人倒是很像，他们称其为“幼子守家”。成吉思汗当年给几个儿子划分领地时，就按照幼子守家业的习俗，将自己统辖的草原腹地留给了小儿子托雷，而其他儿子，则被他打发到了自己征服的广大地区。
在燎坡，若是儿子们都成家了，要分出去单过，父母的处理方法也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是财产多寡的区别而已。
林山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是爷爷奶奶最小的儿子。早在林山结婚时，爷爷就已经将家分了。
家里财产不多，对庄稼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地了。
大家现在种的地，是按家里的人口得来的。当年政府分地，按人头多寡，每人多少地都是固定的。分家，其实只是分地而已，家徒四壁，说的就是林山这样的人家。
林山兄弟四个，除了自己本就有的那一份地，大伯母、二伯母嫁来得早，也是有一份地的，他们的孩子，生得早的，像大哥晓龙，就分到了一份地，分家时，谁家孩子的地归谁家。爷爷奶奶为了公平起见，将早已嫁人的大姑那一份地给了三伯，小姑还没嫁人，按理要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那一份地就给了林山。至于爷爷奶奶自己的地，是要留着给他们养老的，以后，他们会与林山一起生活，这一份地，自然就归林山种了。
三年前，林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在他打算出远门前，和三伯商量，先让爷爷奶奶住在他们家，爷爷奶奶的地让他种。
现在，林山回来了，爷爷奶奶自然也要接回家里来。
在冬生的印象里，爷爷是个有些……凉薄的人，奶奶则是个很……自私的人，村里有人说爷爷命好，有人说奶奶命不好。
爷爷是三七年出生的，也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冬生还记得，家里情况好的那几年，爷爷每天待在屋里练字，他的字，没有人不说一个好。
爷爷的前半生，可谓是意气风发，颇有点挥斥方遒的味道。刚参加工作那几年，爷爷爬得挺高。但可能是意气太过了，犯了错，跌了下来，从此只能窝在燎坡社的这个小院子里，困顿地过完了后半生。
村里人说他命好，一是他出生好，地主家的富贵生活他过了二十来年，参加的也是极体面的工作，虽然后来跌了下来，但一般人哪会有他这么好命？
二呢，则是因为爷爷跟村里其他老人不太一样，他不会帮家里干活，可以算得上是村里头最闲的老人。
看村里其他老人，七八十岁还帮着家里干活的比比皆是，离冬生家最近的，比如二爷，麦熟六月，早六点晚九点都在地里忙，用李月蓉的话说，就是“你二爷天生的劳碌命，让他闲下来他就难受，你爷爷就是享福命，越闲他越自在。”
农村人都认为，不干农活，不用风吹日晒，就算是享福了，冬生爷爷，在村里老人眼中，那是格外令人羡慕的存在，大家都羡慕他命好。但是，冬生觉得，与其说这是他命好，不如说是他凉薄。
村里人说奶奶命不好，李月蓉也经常这样说。
“他奶奶就不是个好命的人，嫁给冬生爷爷没几天，地主家就被打倒了，少奶奶的福没享到，苦倒是吃了个够！”李月蓉叫来隔壁二爷家二伯媳妇刘哲欢帮她剪鞋样子，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冬生奶奶身上。胡杨在套间炕上睡着了，冬生坐在小板凳上帮李月蓉团毛线。
林山这件毛衣穿了好几年了，脱线有点严重，李月蓉打算拆了把毛线洗一下，掺和一点新线重新织一件。冬生面前放着一把靠背椅子，毛衣被冬生套在两只胳膊上，他围着椅子转圈，拆下来的线随着他的动作一圈一圈绕在了椅背上。
“哎！谁说不是呢！听说农业社那时候，他奶奶可是吃了苦了！一口吃的都留给了他爷爷，自己吃麸皮，脸都肿了！现在身体都不好！”二伯母拿着一把剪刀，先剪了一个大概轮廓，然后细细修剪起来，这是个皮肤很白的女人，在农村很少见。
“我们家那个老爷子你也知道，当年升去县上工作，听说都不要他奶奶了，当时他奶奶带着林峰被赶回娘家去了！”李月蓉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你从哪听说的？有这种事？”二伯母修了一半，觉得有点冷，将凳子往炉子边挪了挪。
“这事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不知道林山他大哥现在还记不记得，不过估计林峰当时也该记事了！摊上这么一个爸，孩子能跟他亲吗？”李月蓉放下手里的活，起来蹲到炉子跟前，拉开下面的抽屉，露出里面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土豆还很烫，李月蓉拿出来一个迅速放到地上，磕了几下，觉得土豆上面的炭灰都磕得差不多了，便放到了炉子边上，对二伯母说：“哲欢，来，尝一下我烤的土豆。这还是王家妈送来的呢！”
二伯母将剪好的鞋样子放到茶几上，坐回炉边，拿起一个土豆剥起了皮，“冬生的鞋样子我剪好了，你看看行不行，我的手艺也就那样，不知道怎么被大家传得那么夸张。对了，你家要是缺土豆了，到我家来拿，今年土豆收成不错，估计大家都多得吃不完！”二伯母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半天才咽下去。
“你说冬生他奶奶这个人吧，也是奇怪，他爷爷对她那么不好，她怎么就死心塌地地伺候了他一辈子呢？”二伯母唏嘘地说道。
李月蓉剥好了一颗土豆，对冬生说：“冬生，过来，毛衣先放下，吃完土豆再拆。妈妈今天烤的土豆特别好吃！”冬生搬起小凳子，围着炉子坐下了。
李月蓉将手头的土豆递给冬生，又拿起一颗剥了起来，手上粘到了土豆外皮烧焦的部分，看起来黑漆漆的，她也毫不在意。
冬生看了看手里这颗土豆，烧焦的部分已经被李月蓉自己吃掉了。剩下的部分外表焦黄，内里雪白，香味一阵阵飘来，冬生低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对李月蓉说：“妈妈，要不要给胡杨留一颗？他醒来知道了肯定要吃的。”
“他奶奶正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觉得她可怜，可她自己不这样看啊！她就觉得他爷爷干什么都是对的，你看谁家大人有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孩子的，就他们俩跟别人不一样，什么好东西都留给老头子，还有……”
“冬生，怎么啦？”听到冬生问话，李月蓉稍微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她转了个头，看向旁边的冬生。
“胡杨爱吃土豆，我们给他留点儿吧！不然他醒来知道我们吃完了又要哭。”冬生拍了拍手，发现手上黏糊糊的，他想去洗个手。
“炉子底下还有几颗，我没拿出来，等你爸回来了，让他跟胡杨一起吃。”这话刚说完，林山推开门进来了，帽子和大衣上沾满了雪，他转身在门外跺了跺脚，将鞋子上的雪蹭到台阶上。
“你回来了，跟林育商量好了没？你爸妈什么时候接回来？”李月蓉走过去，帮林山拿下帽子和大衣，使劲抖了抖，让衣服上的雪落到地上。
“这两天下大雪，等天晴了吧！正好，我们把他们俩的屋子收拾出来！哲欢也在啊！胡杨呢？”林山站在烟筒旁边，将手捂在烟筒上，让手暖和起来。
“胡杨睡着了，这会儿估计快醒了，我刚烤了几颗土豆，冬生还说要给你们留呢！你就回来了！”李月蓉将剩下几颗土豆都拿了出来。
“你去说的时候，林育没说什么吧？”李月蓉一边剥土豆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没说什么，我跟他商量了下，地明年我们要种，让他把地里的东西清干净。”手暖得差不多了，林山拉了个凳子过来，坐到冬生旁边，揉了把冬生的头，转过身对二伯母说：“你家兵兵和博博都在家干什么呢？没事让他们来我家找冬生和胡杨玩，我家冬生太乖了，没认识的人，都不出去玩！”
“前几天博博回来还说和冬生哥哥一起玩了捉迷藏呢！小孩子，出去玩几次就熟了，下次我让兵兵博博来找他们，我家兵兵纯粹一天不着家，放寒假，这孩子都要玩疯了！” 刘哲欢看着冬生乖巧的样子，有点感叹地说：“冬生明年六岁了吧？也该去上学了。现在看着这些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很快的，到时候你又要感叹时间过得快了！”李月蓉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接着说：“当时我怀冬生的样子好像还在眼前呢，一转眼已经五年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啊！”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了，你们坐着啊，我走了，胡杨的鞋样子我明天给你送来，尺寸我已经看好了！”刘哲欢说着，站了起来，往门边走去，看到李月蓉和林山要起身，忙说：“别出来了，外面雪大着呢！我自己走就行，你们别动！”说完已经出去了，李月蓉和林山只来得及喊一声：“哎……”
“玉定什么时候回来？哲欢有没有说？”林山将冬生放在自己的腿上，问李月蓉。
“说是快过年了，这段时间钱比较好赚，还舍不得回来，可能得到腊月二十。”李月蓉捡起冬生拆了一半的毛衣，站在椅子边双手一圈一圈地绕，将毛线绕在椅背上，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层了。
“对了，你听说了刘家的事没？”李月蓉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你是说洋洋爷爷和他奶奶的事？哎，闹得很厉害，我过来路过，听到他们家院子里还在吵呢！”
冬生转过身，趴在林山怀里，感受着爸爸的心跳。
刘洋的爷爷奶奶，在燎坡也是一对奇葩。
刘洋奶奶是村里公认的泼辣刻薄，这也是个极其自私的老太太。家里有点什么好东西，她总要给自己藏起来，看见刘洋跟他爷爷，就跟看要饭的似的。她也是村里老太太中少有的没有缠脚的。
当初，这双大脚差点让她嫁不出去，后来阴差阳错嫁给刘洋爷爷，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缠脚这一恶习也被大家摈弃了，她便觉得自己这双脚比别的老太太要珍贵多了，走在路上也是倍儿骄傲。也就更加嫌弃刘洋爷爷了，后来，刘洋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她嫌弃的对象便多了一个——刘洋。
这一次的事情，是刘洋小姑引发的。
刘洋小姑刘淑萍这两年在金城给人当保姆，照顾一个五十岁的老头，这两天，刚回家里来，结果，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炸得刘家人头晕眼花。
刘淑萍要嫁给这个老头！
刘家人一听，简直要气疯了。
前几天李建业被女婿打了的事情还没消退下去呢，李建业走在路上都嫌丢人，现在，自家女儿竟然抛出这样一个消息，这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家还不被唾沫淹死！
刘洋奶奶率先发飙了：“淑萍，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才二十岁，你找个什么人不好，找个五十岁的老头！都可以当你爸了！我没脸见人了啊！我绝不同意！”刘洋奶奶气得语无伦次，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其他人刚才都蒙了，现在反应过来，七嘴八舌骂开了。
刘淑萍一声不吭，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管，我就要嫁，他家有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诡异极了，下一刻，大家又讨论了起来。讨论来讨论去，话题已经转到了刘淑萍嫁过去该要多少彩礼钱，拿到钱大家怎么分？最后甚至吵了起来，大家吵得面红耳赤，险些打了起来。
刘洋奶奶也在心里默默盘算，女儿嫁过去到底划不划算？
刘洋和他爷爷祖孙两个则被挤在厨房门边，毫无插嘴的余地。张了几次口，刘洋爷爷终于忍不住，底气不足地说：“我不同意，淑萍不能嫁过去！”
大家又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不同意有个屁用！人家淑萍愿意，关键是那人有钱！有钱你懂不懂？像你这种窝囊废一辈子也挣不来几个钱，你说你饭都白吃了，简直就是在浪费粮食！”刘洋奶奶一只手插在腰上，一只手指着刘洋爷爷骂道，骂完粗喘了几口气，转过身继续跟其他人讨论彩礼的事了。
刘洋爷爷张了好几次口，到底是没敢说什么。
就这样，刘淑萍的亲事定下来了，没两天就嫁人了。刘家人压根没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办喜事，连嫁女儿的喜宴都没有办。
今天这事，据说是刘淑萍嫁过去以后，才知道，那老头名下根本就没有钱，钱和房子早就留给儿子了。刘淑萍当时知道后也蒙了，这不，结婚没两天，就跑回家里来了。
刘家人一听，这还得了，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村里人听来听去，总算知道他们家干了什么事。
这种事，在这个封闭又愚昧的小村庄里，简直是大逆不道的。村里人现在看见刘家人，眼里都是鄙视和唾弃。小小年纪的姑娘，竟然为了钱嫁给一个老头，这样另类的事，村里几百年也不见得能遇到一件。
“淑萍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简直太可怕了！你说，那个老头是不是骗了淑萍？”李月蓉听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唏嘘不已。
冬生听到李月蓉的话，诧异地挑了挑眉，他以为李月蓉会觉得这没什么呢！毕竟，前世李月蓉做的事跟刘淑萍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李月蓉还要更过分些，她可是连儿子都抛弃了，唯一的不同就是，李月蓉碰到的那个男的是真有钱。难道这一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如果李月蓉能踏实跟林山过日子，那再好不过了。
想来，前世李月蓉会那么狠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冬生至今仍记得水潭边李月蓉的哭声，那样凄厉，那样撕心裂肺，每每想起，冬生都觉得心痛得厉害。多少次半夜惊醒，他都在嘴里喊：“别哭了！别哭了！”喊得嗓子都哽咽了，却无济于事。
后来林山出事更是让李月蓉雪上加霜，一个女人，经历了丧子，丧夫，她的精神所承受的刺激是难以想象的，或许不离开这里，李月蓉也活不下去了吧！冬生这样想着，耳边传来林山的声音。
“淑萍自己愿意，她妈现在叫她离婚，她也不肯，不然你以为他们家天天吵什么呢？”林山轻拍着冬生的背，对李月蓉说。
“我是搞不懂现在这些女孩，你看我大哥家的晓燕吧，爱科把她打成那样，她自己就主动回去了！那她跑回娘家干嘛？还惹得他爸被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得里外不是人，我昨天碰到大哥，听他那语气，我都替他心酸。”李月蓉手上的毛衣只剩下短短一圈了，她加快速度，胳膊飞快地绕了起来。
“婚都结了，离了就能找到更好的么？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谁家没点吵吵闹闹的事啊？”林山有些不认同地说。
这下踩到火线上了，冬生心里想着。
果然，李月蓉一听这话，马上吼了起来：“晓燕都被打成那样了，杨爱科父子连岳父亲家都打，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林山，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毛衣拆完了，李月蓉将椅背上的毛线一把抓了起来，打好结，扔到了林山头上，裹上棉袄，摔门出去了。
“砰”地一声，冬生抓下脸上的毛线，林山笑眯眯地说：“你妈妈凶吧！以后不要惹她生气啊！”
冬生和林山都知道，李月蓉只是说那句话的时候生气而已，这会儿肯定到窑洞里准备晚饭去了。
其实，李月蓉她，只是个普通女人而已。
她像大多数女人一样，疼爱自己的孩子，尽心尽力照顾家庭，甚至，她要比村里很多女人都优秀，她作为一个长在大山里的女人，有很多见识连外面闯荡过的男人都比不上。
所以，只要他们都好好的，这个家也一定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