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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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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坡共有百来户人家,其中林、杨、陈、王、刘、李、何是大姓,几代人在这里繁衍生息,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关系,随便两户人家,若是深究,都带点亲戚关系。
冬生家出去不远,右手边第二户人家,是□□家,第一户是王奶奶家。□□的母亲是二嫁,嫁过来时,还带着两个孩子,都随亲生父亲姓,老大叫李建业,女孩叫李淑梅。□□是母亲嫁过来后生的儿子,还有一个妹妹,叫李玉梅。
而□□母亲第一次嫁的男人,是李月蓉娘家的二伯,李月蓉二伯死后,她才嫁到燎坡李家来。所以,冬生得管李建业叫舅舅,管李淑梅叫姨娘。
这样一来,连带着冬生家跟□□家又有了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亲戚关系。
李建业早早地就分家独立出去了,娶了个老婆,在燎坡站稳了脚跟,还当上了燎坡的村支书,虽然这个村支书在大家看来只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李建业脑子相当灵活,几年村支书当下来,倒也真为村里办了点事,大家有什么事也习惯咨询他,谁家办个红白事都请他当总理,他总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样,李建业的形象在村里人眼中渐渐高大起来,连带着他的几个女儿,都有很多人家上门求亲。
李建业前面四个孩子都是女儿,老大叫李晓萍,老二叫李晓燕,老三叫李晓娣,老四叫李引娣,从名字都看得出来,他们家有多盼望生个儿子,不负众望,第五个孩子终于是个儿子,取名叫李宝龙。
李晓萍早早地嫁到了陇安县城里,在村里人看来,这已经是顶好的亲事了,村里人眼中,城里人不用种地,生来就是享福的。若是能和李建业家结亲,说不定能攀上城里的关系,不管将来自己家嫁女儿,还是给儿子找个好工作,都有便宜可以沾。
李建业自从给大女儿找了个好亲事,来求娶他家女儿的人便多了起来。女婿的人选,还真是个难题。农村人嫁女儿,看的无非就是人品,论家境,大家都差不多,只要不是深山里,其它地方他都不挑,因此,人品就成了李建业考虑的关键。
这一带地区娶亲的习俗还是有些古老的,首先,得要有媒人。
男子家里央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然后女方才会考虑这家人。
这不,杨家老大的儿子杨爱科,打发了媒人找李建业求亲。李建业是万万没想过这个男孩子的。村里人嫁女儿,很少嫁在同一个村子里的,而杨爱科家,不仅跟李建业同在一个村子,两家离得还挺近。
既然来提亲了,李建业还是要考虑一下的,他家二女儿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拖下去也不好,杨爱科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品还是不错的。他父母年纪都不大,晓燕如果嫁过去了,还能帮忙干些地里的活,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李建业连忙跟老婆商量了一下,觉得这门亲事可以考虑。
问过女儿,结果女儿也是愿意的,这下,两家一拍即合,敲定了这门亲事,不久以后,选了个好日子,李建业便将女儿嫁过去了。
若是李晓燕跟杨爱科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也就没有今天这件事了,问题是,这两口子自打结了婚,大小矛盾不断,李建业当初看中的,所谓杨爱科的人品,结果证明不过是个笑话。
如果将燎坡的人家分布情况用正方形来表示,则冬生家在正方形的一个角,杨爱科家在旁边另一个角,都在铁路沿线。
这天早上,窗户外面还一片漆黑,村子里却狗叫不断,隔壁王家奶奶的那条狗叫得特别凶,李月蓉和林山连忙起来披衣服。
“狗怎么叫得这么厉害?不会是进贼了吧?”李月蓉担心极了,连忙下炕拉着了灯。
“嘘,你听,声音很大,吵得很厉害,好像在大哥家那边。”林山将耳朵贴在玻璃上,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吵闹声,发现冬生睁开了眼睛,对他说:“没事,冬生,你睡吧,天还早呢!”
冬生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朝着墙那一边睡了。林山和李月蓉放心不下后院里的牛,穿好衣服后,拿着手电筒出去了。门“砰”地一声磕上了,冬生睁开了眼睛。
声音是从杨爱科家附近传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林山和李月蓉回来了,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冬生想起了这两家的事。
李建业将女儿嫁给杨爱科,以为这一定是门好亲事,然而事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刚结婚时,两口子日子过得还行,但是,没过多久,矛盾就出现了。杨爱科他妈是个刻薄又自私的女人,他爸是个刚愎自用的大男子主义者,李晓燕在家里自由散漫惯了,嫁到杨家,处处被人挑刺,她也有点受不了。
刚开始,李晓燕忍着,努力做好每一件事,结果却是,不管她做什么,婆婆总能在里面挑出刺来,时间一长,李晓燕也忍不了了。婆婆再来找她的茬,她原句顶了回去,杨爱科听他妈抱怨以后,转过头来就骂李晓燕,李晓燕不服,一来二去,两人吵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争吵,无止境的争吵。
后来,不知为什么,杨爱科开始动手了,杨家关起门来,打自家媳妇,打完了,将李晓燕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结果,李晓燕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杨爱科每次打完人,都跪在李晓燕面前认错,结果下次照打不误。李晓燕原谅了他很多次,直到孩子被打流产了。
杨家人不敢声张,偷偷将李晓燕送到医院里,住了几天院,又偷偷送回来关在家里。这天,不知为什么,杨爱科又打了李晓燕,没提防李晓燕跑回李建业家里去了。半夜三更,村里人都睡下了,李建业家的大门被打得“砰砰”响,李建业将李晓燕放进门一看,女儿脸上鼻青脸肿的,一看就被打得不轻。
再一听杨爱科这段时间做的事,李建业火一下子就上来了。结果,李晓燕待了还没一会儿,杨爱科又带着爸妈在外面砸门。李晓燕一下子窜到她妈背后,一个劲地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他们要打死我的!”
李建业看着女儿这幅样子,气急了,指着李晓燕说:“杨爱科打你,你不会早说啊!他打了你半年了都!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女儿!”骂了两声,李建业向着门外去了。一开门,杨爱科正拿脚踹门呢!
李建业一看见他们一家三个,开口就骂:“杨国,王转转!你们两个老不要脸的,把我女儿关在家里打,还敢跑到我家来,你信不信我弄死你们!当初求亲的时候,跟狗似的,说自己家多好,你儿子人多好,结果呢?结果就是你们全家一起打我女儿,连孩子都打没了,你让燎坡的人听听,你们要不要脸!你们还要不要脸!!”李建业气疯了,说到最后,一脚踹了过去,杨爱科被踹在了地上。
杨国夫妇一看儿子被人打了,哪里肯罢休,嘴里乱七八糟地骂着,手和脚也没闲着,扑上来和李建业打在了一起。
隔壁人家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一看这场面纷纷跑来拉架,结果杨爱科他妈骂得更起劲了:“我呸!李建业,你以为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好东西!嫁给我儿子,那是她修来的福分,结果她不但不珍惜,还老跟爱科吵架,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嫁了人的破鞋!敢跑到娘家,你叫她有本事永远也别回来!她要是敢回来,我让她没一天好日子过!”
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听见她说这样的狠话,也吓了一跳。这让出来拉架的人很是尴尬,本来是这是两家的私事,没想到竟然闹得这么严重,这才结亲多久啊!
王转转被人拉着还不肯罢休,李建业脸上都被她挠出了好些个印子,她还一跳一跳地要往前面扑,最后还是杨爱科嫌她丢人,扯着她回家去了。
李月蓉和林山听到的就是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当晚燎坡很多人都惊动了,第二天,这件事被大家议论得沸沸扬扬,谢家媳妇来冬生家串门,也跟李月蓉说起了这件事。
“听说孩子都被打没了,还瞒着李建业,这家人,以前没看出来是这样的人啊?”谢家媳妇语气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
“昨晚就是他们闹出来的动静?我大哥的脸都被丢光了!谁能想到,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竟然敢闹成这样!”李月蓉气急了,李晓燕好歹是她侄女,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
“哎!这才结婚多久啊!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谢家媳妇不禁担心起李晓燕的以后来。
“我看,过不下去干脆离婚算了!看杨家那架势,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亲没结成,反倒要成仇人了。我大哥精明了一辈子,这回竟被苍蝇着了眼!”李月蓉抽出炉子下面的抽屉,将里面烤着的土豆翻了个面。
“估计没那么容易。我听说啊,晓燕她还不愿意离,今天就被爱科接回家去了。”谢家媳妇压低声音,悄悄凑近李月蓉说。
“什么?!晓燕她疯了?今天就回去了?她怎么回去的?!”“哐”地一声,铁抽屉被李月蓉一脚踢了进去,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听说是她自己要回去的……”说到这里,谢家媳妇也有些不能理解。
“现在的年轻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杨爱科他妈,整天挑唆着儿子打媳妇,把家里闹成那个样子,不知道图什么?”谢家媳妇蹙着眉,肥胖的身体挪了挪,凳子顿时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晓燕她竟然自己就回去了?!让她爸妈情何以堪?昨晚他爸还被人打了呢!”李月蓉语气里满满的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地说:“算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我们操什么心!”
“哎!杨家人也是狠,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谢家媳妇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这家人竟能干出这种事来,以后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大哥应该最伤心了,我看啊,这日子,以后清静不了了!”李月蓉翻了下炉边上晾着的浆糊,打算给家里人做棉鞋了。
“谢家的,我看你前两天穿的那双新棉鞋样子挺好看的,你鞋样子给我用一下,我给自己也做一双!”说到这里,李月蓉语气轻快了起来。
“那双啊,我觉得不好看,那是胖脚穿的,你穿不了,玉定媳妇昨天跟王玉英做鞋呢,她的鞋样子一向剪得好看,你照着她的做吧!”
“也行!你知道村里谁有冬生和胡杨这么大小孩的鞋样子吗?我的针线活勉强能看,剪鞋样子根本不行。”李月蓉拿了根筷子,搅动着炉子上开始冒泡的浆糊,防止烧焦了。
“你让哲欢给你一起剪了不就行了,小孩的脚一天一个样,剪个鞋样子也不费事,玉定还在金城蹬三轮车没回来呢,他们今年可算是赚了不少钱!哲欢这两天高兴得很。”谢家媳妇说着说着,羡慕了起来。
“你帮我剪一下冬生和胡杨的鞋底吧!正好趁着你在,把这些都弄好了,我就可以把孩子的鞋赶出来了。天越来越冷了,旧鞋已经不暖和了。”
李月蓉说着,向着套间的方向喊了起来:“冬生!带弟弟出来!妈妈有事找你们!”
冬生领着胡杨出来,就看到谢家妈拿着一把剪刀、一张旧报纸,往沙发边去了,嘴里说着:“月蓉,让孩子坐这儿来,这里宽敞。”
冬生带着胡杨坐到沙发上,谢家妈过来脱了他的袜子,拿着报纸在他脚上比划着什么。
“小孩的鞋稍微做大点儿吧?不然脚长的快,明年该不能穿了!”谢家媳妇边比划边说。
“是呀!你给他剪大些,最好能多穿几年。”李月蓉说着抓住胡杨的脚,把他的袜子也脱了。胡杨以为李月蓉跟他玩,拿脚蹬来蹬去,就是不肯老实坐着,李月蓉在他屁股上疼爱地拍了一巴掌,亲了口他的脸蛋,胡杨便笑了起来。
“你的两个孩子长得都好看,你看冬生,一点都不像乡下人,将来肯定是有出息的。起码得跟他晓龙大哥一样,是个大学生吧!是不是冬生?”说着拿胖乎乎的大手揉了揉冬生的头发。
冬生没有说话。
李月蓉心里有点别扭,她又想起冬生这半年的反常来,说好要找风水先生看看的,结果回到家一大堆事,忙得忘记了。不过自家孩子被别人夸,没有人不愿意听,李月蓉只是闪了下神,嘴里说道:“人家都说林家祖坟里有青烟呢!希望我们冬生和胡杨也能沾沾光。”
“是啊!看你的手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以后啊,你就等着享你儿子的福吧!”谢家媳妇量完冬生的脚,又到胡杨那儿去了,冬生捡起袜子穿上。对她们的话,冬生不知在想什么,李月蓉有福气吗?应该是有吧!前世她的后半生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虽然对李月蓉心有芥蒂,但冬生并不打算将上一世的恩怨带到这一世来,这个家现在这样很好,他不想破坏。
谢家媳妇剪好鞋底就走了,说有了李月蓉借给她的那些钱,她家老大明年也能出去挣大钱了,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但冬生知道,明年,谢家老大非但没有挣到多少钱,还背了不少债,只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李月蓉拿到了鞋底,便照着糊好的布壳子剪起来。
这里的人做鞋,首先要纳鞋底。用浆糊将布一块一块糊起来,糊厚厚的一层,压在炕皮上烘干,这个就叫做布壳子,村里每家被褥底下都压着几片布壳子,方便做鞋用。
现在,李月蓉将报纸剪出来的鞋底粘在布壳子上,照着剪出鞋底来,多剪几个,叠在一起,便是厚厚的一层,李月蓉要用手、针和改锥,拿粗麻线将这些布壳子一针一线缝结实了,做这一双鞋底,大概要用李月蓉两天时间。
纳鞋底是最费力的,因为布壳子很厚,光靠手是没办法将针戳进去的。得先用改锥使力在布壳子上钻一个比较粗的孔,然后将穿了麻线的针穿过孔,不要以为这下会很轻松,一只鞋底要钻无数个孔,只用手会把手废掉的,农村妇女一般在中指上套一个顶针,上面有很多小坑,刚好够针屁股戳进去,这样一使力,手就不会受伤了。
冬生抱着胡杨,看着李月蓉就这样,抓着一只小鞋底,先用力钻一个孔,然后将针戳进去,待麻线穿过,一只手几下缠住麻线,使力拉,手指都勒得发紫,确定麻线拉紧以后,才松开麻线,又重复起刚才的动作来。
发现冬生在看,李月蓉抬头露出一个笑,对冬生说:“是不是想去外面玩了?去吧!记得吃饭前回来,照顾好弟弟啊!妈妈给你们做新棉鞋,脚再也不会冻了!”
冬生想起李月蓉和林山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每天晚上都要烧一壶热水,把脚放在盆子里烫,据说冻伤的脚用开水烫一烫就不痒了,但是,开水那么烫,冻伤的那层皮肤很薄,放进开水里烫,连林山这个吃惯了苦的汉子都要叫几声,更何况李月蓉?
冬生觉得嗓子里跟塞了东西似的,其实,他想说,他的脚不冷,应该先给她和林山做,可是,冬生怎么都开不了口。他想起前世自己等在停尸房门口,听警察一遍又一遍打那个海外电话,尸体身上传来阵阵恶臭,电话那边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或许,终归还是怨恨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