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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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十一月末，地早就冻僵了，这个季节，是村里人最闲的时候，仿佛一年的辛勤劳动，为的就是这几个月的休息。
家家户户，不管收成好坏，至少这几个月，家里存粮是不用愁的。甚至有那多余的，还拉到粮铺里粜掉，换些钱回来。当然，粮食的价钱也是低得可以，在冬生的印象里，村里人卖粮的价钱从没有高过，也没有见谁卖粮食赚了大钱。这就是农民的可怜之处，他们没有知识，又因为懂得钱的珍贵，只要粮铺愿意收，只要他们手里有，不管价钱怎样，他们都愿意卖掉。
这还是近几年社会风气开放了，人们的思想有所活泛，才懂得用粮食换钱，若是前些年，不要说家里吃的都不够，就算是有余粮，也没有地方可卖。
但是，对于李月蓉让林山买粮的行为，林家上上下下，一致反对。
尤其是冬生大伯，对这种行为，既觉得不解又怒其浪费钱，用他的话说，“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燎坡哪户人家买粮吃的，家里没有粮食，你们先借点啊！等明年收获了，还回去就行，用得着买么？”
李月蓉说 :“大哥，不是我想买，问题是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一家四口，一年的吃食，总不能都到别人家借吧？还有明年开春的种子，总不能也跟别人借吧？我借十斤八斤，人家或许乐意，可要是借百来千斤的，谁家愿意啊？人家自己也不一定够呢！”
“所以，爸，哥，我想着，我们自己吃的，就从粮铺里买了，明年的种子找别人借，这也不少了，每家借点，也差不多了！”
冬生爷爷和伯伯们想了一会儿，也觉得李月蓉说的有道理，毕竟他们自己家粮食并没有多出来多少，想来别人家情况也差不多，大概只能这样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这样想，但到底心疼钱。
亲戚们离开后，李月蓉对林山说 : “你不要老实跟别人说我们赚了多少钱，如果有人刨根问底，你就说我们一共赚了一万块，准备盖房子，谁来都不给借！记住了？”
林山点点头，李月蓉松了口气。差点把这件事忘了，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们拿回来那么多钱，家家都跑来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回来呢！
林山慢吞吞地开口 : “粮食真要买吗？燎坡借不够我可以去宁远村，小陈肯定会借给我的。”
李月蓉眼睛立起来，手插在腰上，说 : “你今天买粮食才花了多少钱？就算我们一年都买来吃，也花不了一千块吧！要是天天找别人借，这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好意思啊？再说，我们现在又不是买不起粮食，干嘛非要欠这个人情呢？欠了不用还的啊？”李月蓉吼得脸都涨红了，拿过一杯水喝起来。
林山沉默了。
冬生领着被吓坏的胡杨从门里溜了出去。
这种事情，也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林山和李月蓉观念不一样。林山固守着死理，被村里的传统束缚着，一旦有什么东西跳出了自己的规矩，就会觉得难受。就像买粮食这件事，林山和伯伯他们想法一样，那就是，不能花钱买粮食，钱不能乱花。相对地，借粮对他来说就很正常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李月蓉认为，拿自己的钱买粮食没什么不对，拉下脸找人借粮就比较丢人了，既然买得起，为什么要求人呢？
这会儿快到晚饭时间了，西北的冬天黑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天已经快看不清了。村里人夏天在地里忙的时候，晚上九、十点吃饭是常有的，也就是现在人人都没什么事干，才会早早地吃饭睡觉，晚上还能省点电费。
远远地，冬生看到一个肥胖的妇人扛着袋东西往自己家里走来，冬生看体型就知道是谁，他牵着胡杨往家里返回去。
今天下了一整天雪，院子扫了两三遍，现在还是落了一层雪，估计明早起来又是厚厚一层。
冬生将胡杨抱起来，放在左厢房的炕上，自从下午认人，胡杨又变成这副模样。前世，冬生对弟弟的印象只有水潭边那张紫涨青肿的脸，以及梦里经常出现的“哥哥！哥哥！”的叫声。他完全不记得，活生生的胡杨是什么样子。这一世，冬生一天天伴着胡杨长大，才发现，弟弟又胆小又敏感还害羞，活脱脱就是个小姑娘！
冬生顿时更操心弟弟长大后该怎么办了！
突然，外间小客厅传来说话声。
一个嗓音洪亮的妇人大声说 : “月蓉，大山！我给你们送来一袋小麦！”
“哎呀！这不是谢家的吗？坐吧，坐！你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呀！”李月蓉的声音一路从厨房到了客厅里。
那洪亮的嗓音又说 : “你家地给我种了三年，一袋小麦算什么呀！那地你们明年要种吧？”
李月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说 : “要种的！不然明年吃什么呀！你们这几年收成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吧？”
那嗓音说 : “地里还不就是那样，庄稼人靠天吃饭，老天爷这几年没闹脾气，夏天雨水没断过，庄稼不至于旱死，收成是有的！你们呢？砖瓦厂赚钱不？要是混得好，明年让我家老大也去？”
李月蓉说: “砖瓦厂老板不干了，我们还没打算好明年去哪，这不，冬生明年六岁了，该去上学了，我肯定是要待在家里种地的，大山农闲时可能会出去两个月，赚点钱。”
“你们在砖瓦厂赚了多少钱啊？”那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李月蓉叹了口气，说 :“还能有多少，给人家卖力气的活，累死累活一共拿回来一万，打算等开春地里种上以后盖房子。”
“一万还不多啊！？明年我一定把我家老大打发出去，地里那些活我和老头子还有老二就干完了，去外面能赚这么多钱呢！”那妇人语气里满是羡慕。
“村里人这几年都在哪儿打工呢？”冬生听到李月蓉掀开炉盖，往里加了几根柴。
“好几个人都到金城东部市场蹬三轮车去了，陈家的虎虎，杨家老四，还有你二伯家的玉定都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听说混得还不错，就是得先买辆三轮车，要好几百呢！”听得出来妇人有点发愁。
“这样啊……反正还早呢！起码得把地种上了才能出去吧？走一步看一步呗！到时候再说吧！”李月蓉大大咧咧地说。
“也对，急不来，本来我想找你借点钱，先给老大买辆三轮车，结果你们家盖房子，估计钱也不够，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吧！”妇人语气活泼了些，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拿开了凳子，起身要走了。
“哎！谢家的，你等一下！你打算借多少钱啊？我现在也就一万块钱，多了肯定没有，少了给你先借点也是可以的，反正你家老大挣钱了就还回来，不要让我急就行！”李月蓉也是真可怜妇人，虽然村里谁也不比谁富，但这点钱她还是拿得出来的，邻里邻居的，谁不会求到谁身上啊！
“真的？哎呀！太谢谢你了！月蓉，你知道我家那口子，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老大挣了钱，我立马还你，一定不让你急用！”妇人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行啦行啦！说什么谢不谢的，邻里邻居的，我以后难保有找你借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快回去吧！夜路不好走，小心家里人担心。”李月蓉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看来是送人出去了。
听到她们出去了，冬生想起他听说的事。
谢家这个媳妇是家里为了给自己哥哥娶媳妇换到谢家来的，这就是所谓的“换婚”了。
她娘家穷，家又在山沟沟里，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过去，恰好，燎坡这个谢家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连娶媳妇的一袋子粮都没有，两家人一拍即合，将女儿嫁到对方家里去，这样，媳妇不就有了吗？
可是，连媳妇都娶不到的男人，可见是没有什么本事的，谢家这个老头，年纪大不说，就连种地都比不上别人，谢家换来的媳妇是一百个瞧不上他，可再怎么不愿意，嫁都嫁过来了，日子总要过的，这一家竟是全靠一个女人在撑着，也是苦命。
“哥哥？”冬生感觉胡杨在扯自己的袖子，低下头看去，问道 : “怎么啦？”
胡杨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冬生被他搞得一头雾水。感觉胡杨头直往自己怀里钻，冬生把他打横抱在自己腿上，轻轻拍他的背，看见胡杨眼睛一眯一眯的，知道他这是犯困了，冬生哭笑不得，自己这个弟弟，连想睡觉都不直接说出口，怎么是这么个性格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