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集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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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年的十二月十四这天，是农历十月二十六。
燎坡社的人赶集通常会去通安驿和唐家堡，两者距离差不多，走路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当然，习惯使然，去通安驿的人更多些，大概是因为燎坡隶属于通安驿吧！
这片地方，人们遵循着很多流传下来的东西，也就是老人口中常说的“老古历”。就历法来说，大家都是按农历记日的，即使是学校里，老师也很少用到阳历。
小孩出生，生日是农历的，人们甚至不知道那天是阳历的几月几日。理所当然，集市开放的日子也是按农历来的，通安驿每逢“三”、“六”、“九”有集市，唐家堡则与通安驿刚好岔开，每逢“二”、“五”、“八” 有集市。
今天，林山夫妇便准备去通安驿赶集，买些粮食之类的东西。
对村里人来说，赶集已经算得上一件大事了，尤其是小孩子，如果家长答应带着他们去赶集，前一天晚上激动地睡不着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天，李月蓉找来她和林山相对较新的衣裳、鞋子，甚至是袜子。大早上起来，扫雪，打扫屋子，烧炕，给冬生和胡杨做好饭，直到快十一点，才和林山换上衣服，提着好几个袋子，去赶集了。
出门前，李月蓉交代冬生 : “看着点炉子里的火，隔一会儿添点柴进去，别让火熄了，不然你和胡杨待屋里冷得很，饭我已经做好了，放在炉边热着，中午你看着胡杨吃点，爸爸妈妈晚上回来给你们买好吃的！你看着点胡杨，别让他靠近炉子，不要去外面乱跑，乖乖待着，等爸爸妈妈回来，知道了吗？”
冬生看着拿着小镜子急急忙忙梳理头发的李月蓉，说 : “知道啦，妈妈！”
李月蓉放下镜子，扯了扯衣服，便跑出去了。
今天去通安驿的人挺多，大家闲在家里没事干，村里的女人们一年忙到头，终于有时间收拾一下自己了，穿得整整齐齐去赶集，便是她们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这不，听说王平要开自家拖拉机去集市拉东西，很多人都等在打麦场外面，李月蓉到了以后，见到今天约好的人，才听说了这件事，顿时喜不自禁，看到好几个妇女身边跟着小孩，连忙跟谢家媳妇说 : “谢家的，你帮我看着点，如果王平来了，让他稍微等一下，我回家把我家冬生和胡杨领来！千万别让他先走了啊！”
李月蓉说着一溜烟跑走了，本来以为要走路去的，她怕孩子累着，没想带他们去，没想到王平会开拖拉机，这下好了，冬生和胡杨也可以去逛一逛，自己买了东西也可以省点钱，不用自己雇车拉回来了。
冬生刚哄着胡杨从炕上下来，胡杨这几天，天天睡懒觉，一天比一天起床晚，冬生着实费力一番力气，才将他哄好。
突然，李月蓉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冬生刚要问怎么回事，就被李月蓉拉着走到衣柜前，李月蓉弯腰在柜子里捣鼓了半天，终于挑到了满意的衣服，扔给冬生，这才开口道 : “冬生，快换衣服，你王伯伯今天开拖拉机去通安驿，我们一起坐拖拉机去！快点穿啊！”
说完，拿起手上另一件衣服，向胡杨走去。李月蓉脱下胡杨身上那件冬生穿过的，已经脱线了的毛衣，给他套上一件干净的，又拿出今年新做的棉袄、棉裤，一一给胡杨穿上。棉鞋还没做好，就只能穿旧的了。
胡杨似乎感受到了李月蓉的喜悦，刚才起床时的不开心已经无影无踪了，高高兴兴地配合李月蓉穿衣服，穿完后，还转了一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新衣服，咧着小嘴笑了起来，冬生扣好脖子上最后一粒扣子，抬起头，便看到胡杨傻乎乎的笑容，本来对集市不怎么感兴趣的他，也忍不住在心里雀跃了起来。
在大城市待过以后，童年时候的集市对冬生来说算不了什么。只是当时的那一份心情很珍贵，后来多少年，不管是多么繁华的大街，似乎都比不上那天通安驿那个小集市。
李月蓉抱着胡杨，牵着冬生急急忙忙跑到打麦场门口时，已经听到了拖拉机马达“哒”“哒”“哒”的声音，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三个，豪爽地喊了一声 : “大山媳妇，快点上去吧！大家抱好小孩，小心一点，不要往车栏外面爬！” 看到冬生他们爬上车厢，坐稳以后，王平一推腿边的加速杆，拖拉机便出村子往通安驿去了。
村里人管拖拉机又叫四轮车，三轮车又叫三马子。这是辆四面没有遮拦的车，王平裹着一件军用大衣，戴着一顶红军帽，村里男的冬天大都是这副装扮，以此来阻挡迎面而来夹着雪的冷风。
后面的车厢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完全是一块板四周镶了边栏，挡不了风。李月蓉和林山靠在车厢与车头连接处的挡板上，背对着司机，躲过直面吹来的冷风。冬生和胡杨缩在两个大人的大衣里面，紧紧抱着爸爸妈妈，林山将两个孩子捂在怀里，不让风吹到他们脸上。
一路上伴着拖拉机“哒”“哒”“哒”的马达声和寒风的呼啸，车厢里的妇女们扯着嗓子说着东家长西家短，即使这样寒冷的天气也熄灭不了她们心中的热情，她们脸上满是喜色，仿佛过大节似的，拖拉机驶过，时不时伴着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引得路人扭头看来，才发现，原来是赶集的人啊！也难怪！
走路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拖拉机二十分钟就到了，王平把车停在街口的位置，林山抱着冬生和胡杨从后面下去了。
一眼望去，只见一条四米左右宽的街道，弯弯曲曲向远处延伸而去，望不到尽头。街道两边摆着各种小摊，现在是农闲的时候，赶集的人比较多，摆摊的也相应多了起来。过年的时候，这里会更热闹！
李月蓉跟其他人约好三点在这里汇合，便和林山带着冬生和胡杨逛街去了。
街边卖什么的都有，冬生抓紧胡杨的手，放进自己棉袄大口袋里，眼睛跟着胡杨的脑袋转。
胡杨虽然在格尔木长大，但爸爸妈妈每天都要上工，根本没有时间带冬生他们去市里逛，再者，出门处处要花钱，林山他们没事都不敢出去。所以，胡杨还是第一次逛街呢！看什么都稀奇，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胡杨每个摊位前都要看一会，冬生牵着他，慢慢地，落到李月蓉他们后面去了。
此时，胡杨正站在一个卖麻豆盒子的小摊前，蒸笼四周不断冒出热气，麻豆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冬生都有点馋了，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忍住了，他转过头看胡杨，发现胡杨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舌头舔着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冬生心里一下子酸涩得厉害，他多想回头买一屉麻豆盒子，捧到胡杨面前，看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可是他，没有钱。
冬生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强烈地希望自己赶快长大！
冬生陪胡杨看过每一个摊位。这里卖的东西，都是一毛两毛的，最贵也不会超过几块钱，很多是一些吃食，还有一些卖布、锅碗瓢盆、农具家用的，冬生看着胡杨，小小的人忙得不亦乐乎，眼珠子转个不停，虽然没有人告诉过他，但胡杨就是清楚，这些东西看看就好，不能拿钱买的。
胡杨太乖了，冬生一想到这是自己愧疚了一辈子的弟弟，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李月蓉走着走着，往后一看，冬生和胡杨不见了，赶紧和林山回头去找，走了不远，就看到两个小孩站在人家摊位旁边，不知道在瞅什么，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凉皮摊子，想着中午了，胡杨起的晚，什么都还没吃，等回到家肯定要饿坏了。但天气这么冷，还是吃点热的比较好。
这样想着，李月蓉向冬生他们走过去，紧了紧胡杨的帽子，胡杨抬头，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喊了声“妈妈~” 就又转过头去了。
李月蓉哭笑不得，抱起胡杨，对冬生说 : “冬生饿了没？妈妈带你们去吃麻豆盒子吧！凉皮太冷了，走的时候妈妈买点我们回家吃，现在去吃点热的！”
冬生想到刚才胡杨的眼神，抬头对李月蓉说 : “知道啦，妈妈！你们也吃吗？”
“爸爸妈妈把你们放在刘家麻豆盒子那里，你们乖乖坐那里吃饱，然后等着我们，不要乱跑，知道吗？爸爸妈妈早上吃过了，还不饿，你跟胡杨吃就好。”李月蓉边走边低头交代冬生。
冬生没说话了。
李月蓉也没在意，继续说着，“爸爸妈妈要去买粮食，可能要好一会儿，你们坐在那里吃点热的，不容易冷。妈妈再给你们要一碗热汤，你们抱着暖会儿手。冬生是哥哥，要看着点弟弟，今天人多，我怕弟弟走散了。”
冬生眼眶红红的，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说了一声 : “知道啦，妈妈，我会看好弟弟的！”
胡杨听到他们在说自己，从李月蓉怀里扭过头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疑惑地看看冬生，又看看李月蓉，发现没人理会自己，又把头扭向街边的小摊。
李月蓉带着冬生到了一个坐满了人的小摊，老板看到林山夫妇，笑着说 : “大山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冬生吧？长了很多啊！哟，月蓉怀里抱的这个是谁？”
林山叫了声 : “刘家哥！” 说道 : “我们回来半个多月了，这是胡杨，在青海生的，小儿子！”
李月蓉接着道 : “刘家哥，我和大山来买点粮食，正好村里有四轮车来，就把两个孩子也带来逛逛。天太冷了，我把他们放你这儿吃点东西，麻烦你帮我看着点，不要让人拉走了，我们买完东西就过来接他们，对了，还要麻烦你给他们一人盛一碗热汤，让他俩暖一下手！谢谢你啊，过年来我家，我招待你！”李月蓉说着搓了搓手。
“没事！你就放心吧！我帮你看着他们！你们快点去买东西吧！孩子你不用担心！”刘能对他们挥了挥手，正好有人吃完走了，刘能把桌面收拾干净，领着冬生和胡杨坐在小板凳上，在他们面前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冬生用手捧住碗，抬头说了声 : “谢谢叔叔！”
刘能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 : “你这跟你妈妈学的城里人的做派，说什么谢谢啊！去过外面的，到底是跟村里人不太一样。冬生长得一点都不像我们乡下人，反而有点像电视里的小少爷哩！”
小桌边坐着的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冬生低头，默默捧着碗喝汤。
胡杨看见哥哥的动作，也学着他，将手放到碗边，可能没想到居然是热的，眼睛亮晶晶地，转头喊了一声 : “哥哥！”
冬生作理解状，对胡杨点点头，大概觉得哥哥领悟到了自己的意思，胡杨便转过头，去盯碗里的汤了。
没一会儿，他们的麻豆盒子蒸好了，刘能给他们每人拿了一个，放在碟子里，旁边有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一点点麻豆油，这是麻豆盒子的关键所在，麻豆出油率很低，也就是现在还有这么纯正的麻豆油，后来，很少能吃到真正的麻豆油了，大多都是其它油里面兑了一点点麻豆油。
麻豆盒子的馅儿是用土豆丝和麻豆做的，味道非常特殊，放到蒸笼上一蒸，麻豆的特殊味道更好地融合到土豆丝里，再加上外面发酵得软软的面皮，一口咬下去，口齿留香。最正宗的吃法是，先将麻豆油撒在面皮上，用筷子涂抹均匀，一口咬到底，顿时满嘴的香味。
冬生抹好自己的，又帮胡杨弄好，先夹着自己的让胡杨咬了一口，教会他怎么吃，冬生便埋头自己吃了起来。
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麻豆盒子还很烫，咬一口还要吸半天气，凉一会儿才能咽下去。就这样，吃一口麻豆盒子，喝一口热汤，冬生和胡杨吃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了，周围的人看见俩小孩一致的动作，笑得不行，又觉得挺有意思，学着他们，也要了一碗热汤，顿时，从这里路过的人，都会看到一副景象 : 刘能桌子上吃麻豆盒子的人，吃一口麻豆盒子，喝一口热汤，动作出奇地一致，尤其是中间两个小孩，有趣得很，让看着的人都忍不住迈步向那里走去。
李月蓉跟林山买好东西找来的时候，冬生和胡杨已经吃饱了，胡杨热得脸蛋泛着红光，坐在凳子上转来转去，在他坐不住之前，爸爸妈妈终于来了。
李月蓉谢过刘能，邀请他过年一定到自己家里来，就带着冬生他们走了。
李月蓉买的粮食挺多，粮店的人推着辆架子车帮他们运到街口，见胡杨好奇，林山便将他抱起来，放到了一堆粮食中间，胡杨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到了街口，李月蓉让林山去装卸粮食，自己带着冬生和胡杨往街口那家凉皮摊走去。
冬生记得这家凉皮，老板姓何，他们家凉皮一直摆在这个位置，非常有名，很多人慕名来买。现在人们的消费能力还很低，等到以后，大家手里有钱了，这家凉皮依旧只有这么个小推车，每天排队买的人非常多，来晚了可能就卖完了，不过，他们家凉皮确实好吃。
李月蓉要了两个大碗的带走，这时候，凉皮的价钱大碗三毛，小碗一毛，以后，这个价钱会不停地涨，甚至翻了几十倍。
一路吹着冷风回去，感受到屁股下沉甸甸的粮食袋子，冬生眯了眯眼睛，向两边不停倒退的大山看去。
他记得曾经的课本上有一首诗，内容大概是有个小孩问大人 : “山的那边是什么？”
大人回答 : “山的那边依然是山。”
后面的内容冬生记不清了，这两句对话却时时回荡在他的脑海里，看着那些山，冬生知道，山的那边是山，无论翻过多少座山，那边依旧有山，山里还有好多人家，他们或许一辈子住在深山里，很多年以后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走不出大山，生在山里，又死在山里，永远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
拖拉机的马达声，大人的说话声，甚至是寒风呼啸的声音，这一瞬间都离他远去了，冬生看着远处的大山，双眼迷茫，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