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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马车到了门 ...

  •   第四章

      01
      马车到了门口,慕容青相撑伞进了门,雨势并不迅猛,却细密的飘洒,少许的一些飞溅在外衫上。
      他看这雨中府邸,一花一木,一石一阶,满园湿意,对,满园湿意。他想起父亲过世那年,大雪天的园子,推窗可见的只是深雪。让人手足无措的白茫茫一片。
      睁开眼,现下眼前湿漉漉的味道,深深的呼吸着。
      他问,二公子呢?你看,这一句,一定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回府的第一句话总是“二公子呢”。他问这一句的时候,总是会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神情,看他怎样回答,是认真,还是闪烁其词。

      慕容青相听完管家回禀一些事情。再吩咐下去该如何做。各个远亲谁要做寿,谁要娶亲,该什么份例,几重大礼,都由管家安排,主事协办。
      然后开始用饭,说起表舅的次子适龄婚嫁,选了初八成亲。他笑说,那年还跟在自己后面去摘樱桃,如今也都要成家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子鹤默默地吃着饭。
      他轻轻看着慕容青相背对着的墙上的一幅画,画中景是他多年前去过的地方,棠梨寺,寺庙后山有一条溪,几点扁舟缀点其间。
      他之所以能够一眼看出来是因为只有那里有紧挨着溪水的一大片棠梨树。
      当然,或许其他地方也有这树,也许同样邻着寺院,但光是看着这画,就会觉得,这番景象不同于他处。
      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就想问了,问慕容青相是不是也去过。

      他出神的回避着刚才的话题,像是逃避一个无可奈何的结局。
      可是心里很难过。
      他低着头,轻轻的,若无其事一般的问慕容青相:是不是所有人长大后都要成亲。

      很多年前,慕容青相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必须读书入仕,娶妻生子。
      可是没有人质疑过,没有人质疑过。
      连他自己也茫然的说,依常理是该如此。
      他没有说出自己疑问的后半句,为什么一定要依着常理。
      子鹤看着他,认真的问他,若有一日你成亲,一切还会如常吗。
      他看进子鹤的眼,看着那一盏静置的茶汤般的眼波,他无比怅然的说:自然是一样的。

      窗外夏雨绵绵不绝,他们用过饭,吃了茶,就各自回房去。
      子鹤推门进屋,坐在案前,盯着烛火发神。
      几缕额发晃动,如果你细细的看他的右脸颊,会发现细微的淡褐色小痣,在唇角上方一点。若不是近身细看,一定难以发觉。
      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一点,然后漆黑的眼睛透出一些明媚的亮光来,淡淡的。
      而他不笑的神情,像一张纸,没有情绪,没有色彩,目光垂下来一点,下唇不自觉的收紧。

      六草叩门进来,问他是不是洗脸就寝,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六草抬眼看他,他突然放松了抿紧的下唇,然后不经意的说,不,暂且不用,我要临一帖字。

      他开始痴迷的、迷狂的写,在案前,慕容曾写给他的一幅字,这一句,他一定要写好。
      他要想通一件事。

      ——饱死赖活的滋味你知不知道。

      当他能活下去的时候,却不能仅仅是活下去。虽然当夜父亲被押走前只来得及叫他好好活着,未赶得上教他额外的。
      但是他觉得,人这一生不该是只为了活。

      他读书不多,但好在禀赋不差,早年读的书大都还记得,父亲最爱听他背《论语》。
      案上是慕容青相以前为他添置的笔墨,厚厚一叠裁得齐齐的纸,码在箱子里。
      身后的架子大都还空着,只添了几册古籍。
      慕容青相说,若有想看的书就直接去书阁取来看,要是没有,就列成单子,吩咐六草去书局买。
      现在,萧子鹤还用不着买书,因为光是书阁里的他都觉得很多很多了。
      案上摊开的是前日他从书阁看到的《诗品》,这里宛然是他一个人的天地。

      如你所见,在那个礼教压抑的时代,将会有一个古老而俗套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十四岁男孩的身上。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在活下去的的诸多苦难中,会有这样一种劫难,当它袭来,束手无策。
      雨声愈来愈浓,啪嗒啪嗒,再伴随着炸雷闪电,轰隆作响。
      六草进屋来换了两盏灯烛,再三劝他休息。
      一个炸雷突然响在耳边,吓得他甩了笔捂耳朵。
      他惊魂未定的看着六草,然后他说他要沐浴。

      闪电像是一盏明灯,忽闪一下,照亮前路。子鹤换了中衣,披着外衫,快到慕容青相房门口时,他回头对六草说,多谢你。
      他叩门两声。稍停了一下,再叩门。
      ......谁。
      是我。哥哥,是我。
      稍有一阵沉默,这一瞬的安静令他难安,怕接下来会是一句询问。
      他深闭着眼。
      幸好,门开了。
      发生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他抬头,目光轻轻停在慕容青相的眼睛里,哥哥,打雷了,我害怕。
      慕容青相看着他,然后很快的拉着他进屋。
      房里还没有来得及点灯,拉着他坐在床沿,再为他把外衫挂好。

      他躺在慕容青相身旁,慕容青相为他掖好被角。窗外偶尔的闪电会明晃晃的照亮房里。雷鸣渐渐微小。

      睡罢。
      嗯。子鹤望着帐顶,安静的眨眼呼吸。他睡在里侧,左臂贴着慕容青相的右臂。
      他本以为慕容青相会问他话的。他侧过脸来看慕容青相睡觉时的侧脸。
      闭着眼睛,高高的鼻梁,轻阖的嘴唇,下巴,他的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呢。
      子鹤转过头去凑近他,头发在枕上滑过,发出一种轻柔的声音。
      慕容青相睁眼看他,以为他仍是怕。

      子鹤愣愣的。
      慕容青相伸手揽过他的背,安慰道,我陪你说会儿话罢。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的背。
      慕容青相说,我不知你......在府里住得习惯不习惯。

      子鹤点头。
      慕容青相笑着,但是有一点无聊对么?
      子鹤将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闷闷的嗯了一声。慕容青相替他撩开滑下去的鬓发,然后别再耳后。他认真的对子鹤说,那我以后多陪陪你,如何呢?
      子鹤连着点头,他闭着眼笑起来,埋在慕容青相的臂弯里,他享受着这样珍贵的温暖。

      虽是夏夜,但连日大雨,总会有一点凉。
      慕容青相的身上散发着温暖的气味,像是助眠的香。
      过几日,我带你去庄子那边玩。
      子鹤抬眼看他,回答说好。
      我们可以游湖,剥莲子吃,吹一吹荷风。
      子鹤欣然的应声点头。
      慕容青相肌肤的温度透过薄衫传到子鹤的脸颊上。
      他刚才抬眼望慕容青相的时候头往上抬了一些,额角刚好可以碰到他的下巴,再放松下来的时候,可以停在锁骨那里,挨着心口。

      子鹤一点也不想睡,他希望就这样停止,就这样就很好了。
      慕容青相抚着他的背,同他讲自己这么些年,在书院读书的日子,和同窗好友们一起,对校古书,结诗社,春宴雅集......后来第一天上任做官,穿过一道道威严的宫门,去拜见皇帝,谒见同僚,开始做自己的事。
      同僚们都已形成各自的利益圈子,自己进退两难。还有推不掉的宴请......
      往事历历在目,像是一个旁观者,细数着以往的人生。

      子鹤听着他语气里的怅然,想陪着他,却只能更紧紧地抱着他。

      雨声渐渐变小,最后微不可闻。

      这都是早些年的事儿了,细碎的寻常日子,当时没有多想,直到很多年以后,各自回想起来,还会恍惚之间觉得就是昨日而已。

      慕容青相起身的时候轻轻的撩开被子,回头看子鹤是安静睡着的。
      石海端着铜盆进来,往面盆架上放的那一下,咚的磕了一声。慕容青相便吩咐他小声些,不要吵醒了二公子。他自己的任何动作也都以一种比往常轻的幅度来。但其实子鹤一直是醒着的,他就是不想离开,一旦起来,就没有理由留下。
      他听见慕容青相穿衣净手,拧帕子时很小的水声。于是他偏过头,用被子半掩着脸颊,看慕容青相正穿上官服。
      看到慕容青相停了一下,他忙闭上眼,寂静中,他听到慕容青相走近床畔,为他掖了被角,触感消失,开门声,咔嗒关门声。
      子鹤探出头,这角度只看到半扇门,门边是一盆兰草,花开叶嫩。房间里若有若无的香气就是它散发的。他这才发觉,房里没有香炉。
      原来他也不喜欢熏香呢。子鹤望着空空的帐顶,喃喃自语。
      稍稍眯了一会,他也起身了,穿上鞋,披外衫。
      慕容青相的房间,一盆兰草,一个博古架,一壁的书,一方书案,一张没临完的帖。张用和另一个小厮进来,见他醒来了,笑着行了礼,问他睡得如何之类的。
      他笑笑说,我睡得很好。
      那个小厮开始擦拭房里的器具,兰草养在青器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细细的擦。

      02
      有一年的清明节,子鹤随慕容青相一道去上坟祭祖。
      和煦的春风,给人一种舒适的凉意。
      城郊村道上还有其他人家也去祭祖的队伍,这一家子是两个仆人在前面开路,跟着是女主人乘一顶素色小轿,两个壮实的轿夫抬着轿子走,后面两个仆从担着祭品,男主人高头大马,戴一顶簪花纱帽,跟在队伍后面。身旁仆人一路小跑跟着。
      还有一户,老妇人裹着头巾,骑着一匹老驴,由老仆人牵着驴绳子往前走,身后是她年轻的儿子,骑着瘦驴。
      另两个老仆挑着祭品,埋头赶路。一行凄哀色。

      道旁高柳古树,茅土房的墙边两头黄牛拴在树下。
      村妇在井边汲水,草棚下,锅灶案上摆着新鲜肉蔬。

      慕容府的两辆马车停到岔路口,子鹤和慕容青相等人徒步上西山。
      祖园里绿树成荫,高大的松柏遮蔽风雨。
      六层墓台十分气势,高大的华表显现的是墓主人生前的荣耀。雕栏,花窗,奇花珍禽,均用大理石精雕细琢。墓碑分别刻着慕容氏夫妻二人的谥号。这座合葬墓像一个冰凉的园子,圈住亡人的一切,在一个虚拟的地方活着。
      得到“文忠公”这样的结局,对于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朝官来说都是完美的理想。自古以来,文人都以这样超乎生死的偏执对抗命运的编排,或者说,他们相信,生既是死,死即是永生。

      沉默的香烛味飘散到绿野,慕容青相深深的跪下去磕头,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萧子鹤跟着他跪下,然后磕头。慕容青相没有直接对父母说子鹤的身份,因为他知道,温和的娘亲会明白他的,至于父亲,如果他不原谅自己,如果不原谅,又能如何呢?他只能在心底惘然一番。父亲,儿子不孝,但是请您相信,儿子不是荒诞不经之人,儿子一定不负“慕容”二字。
      邱云湿着眼睛,祭品早就摆好了,他只能低头整理纸钱衣料,用以掩饰自己的伤感。石海张用高平围着一起烧纸钱元宝,他们没有太多的情绪关于这一切,顶多被这氛围带动,心情沉重一些罢了。
      慕容青相很少哭,他只在娘亲去世时尝过悲伤的滋味,那时候他还很小,所以很容易就难过起来。父亲出事,他已经十九岁了,悲伤很快就被责任替代,因为他知道这现状意味着什么。
      还好,人总会遇到值得期待的,他这样想着,然后握着子鹤的手,和他一起拜了父母。

      下山的时候一行人默默地走,慕容青相拉着子鹤的手,没有说话,子鹤就安静的随着他,偶尔看看他的侧脸。

      分别上了马车,走了有一段路,慕容青相像是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了,他撩开帘子看四野的绿植,说道,春日的味道令人欢喜,改日我们踏青去罢。子鹤高兴的答应了。两人便商量着去哪里,或者邀请友人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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