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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春时。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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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时。
一日,正值慕容青相休沐,二人早起穿戴规整。
门外,邱云说已备好马车,即可出门。
因是前日,二人说起诗中“山兰”。慕容青相便记起,京郊的一处园子里种有许多花木。并且图书充栋,谈诗说文,应当更解其味。
于是先命人将园内洒扫一番,今日便去住。
说起疏园,还是父亲慕容尚书幼时静读之处。
慕容尚书兄弟四人,后来仅剩他留在京中,其余三人,各去了南边儿。
从城里出来,人声渐稀,春光愈浓。烟柳拂堤,微风习习,游人三三两两。女郎傍花戏水,孩童打滚扑蝶。
因着这春景,坐马车实在是辜负春光,慕容青相便和子鹤共乘一骑。邱云、六草等人共驾马车。
再走一段路便到了淡山湖,湖边人烟稀少,正适宜停下小赏春景。邱云留下,其余人便先回园子安置。
湖上小亭,春波轻漾。见此好景,慕容青相忍不住想他的那张琴。
往日里,一个人读完书,想到再不能重现的书院生活,少年意气,便勾起琴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如何欣然,如何寥落。
此刻,与子鹤对坐饮茶,却分外想念琴声。他问邱云,邱云说,琴收在马车里,这就去取过来。
再次拂动琴弦,已然是不同往日的心境了。
子鹤问他是什么,他道是《猗兰操》。
子鹤浅笑着,很好听,没有听你弹过呢。
他笑答,很久没有弹琴了,今日很适宜。
......
亭外湖边,路人偶有驻足,很快也便离去了。但有一人,听着琴声,不再走开,他独立于修竹叶间,一手轻轻捏着竹叶,静静听着琴。并未看琴主人,只看着竹叶。
一曲毕,他一直沉浸在听琴的情绪里。子鹤在那边已看见了他,对慕容说,你看那边有一个“知音者”,慕容青相抬眼看,正巧,他在琴声余韵里走出来,见慕容二人的视线投过来,报之一笑,走了过去。
在下元熙,路过此地,听见公子琴声,流连忘返。说完,作了一揖。
慕容青相、子鹤也起身见礼,请他坐,一起饮茶。
问他也喜欢琴么。
他笑说惭愧,我只好听,自己却是不会的,是身边一位好友善琴,时常抚之,自己才有幸常听琴曲。刚才听到熟悉的调子,觉得弹琴人手法熟稔,一时忘乎所以。
于是又各自讲了名号,以兄称之。
再煮了一遍茶。
自湖边走来一人,年轻俊秀的样子,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先唤了一声阿熙,元熙便转过头去,笑着起身迎他,喊他南之快过来。
于是互相问好。
慕容青相说,这是舍弟萧子鹤。
南之怡然一笑,见过二位,在下沈南之。
丰神绰约,是南之带给子鹤的最初印象。
虽然这个词并不是很适宜男子,但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自然秀美的人,南之的容貌出众得令人瞩目,却丝毫不带扭捏之态,仿佛所有的美都应当如此。
他一直以为男儿该当如父亲讲的那般豪壮,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是南之也美,却依旧那么洒脱自如。
他在心里无可奈何一番。
春意轻轻淌过衣衫,浮动在微风里。
看着南之含水般的眼睛,笑着回道,叫我子鹤便好。
沈南之精通音律,他十分赞许慕容青相的琴声,引他为知音。
他说慕容公子,我和阿熙备了一场春宴,就在明日,你和子鹤来么?
慕容青相看向子鹤,问他想不想去。
子鹤思忖道,明儿你有公务吗?
慕容静静等着他考虑,然后微漾着笑意道,可以没有。
子鹤微点头腼腆笑了一下说,想。
慕容青相便对他二人道谢,说明日来做客。
子鹤向来是怕见太多人的,但是他很喜欢南之这个人,他觉得南之活得太美好了,他忍不住想亲近他,或者说,他有点一见如故的感觉。
大家一起聊了很久,并不卖弄才学,只是说着话,聊着都有兴致的雅趣小事,彼此都很愉悦。
因着日光浓郁,元熙担心南之没有好全的春瘟寒,再晒了太阳会头昏,于是说要不要先回去了,待会儿又难受了。
南之说好,我们也该回去看看春宴备的如何了。
于是告辞,两人相携离去。
子鹤望着他们和睦可亲的背影,连自己也会很高兴,不由地说,他们感情真好,像亲兄弟一般。慕容青相看得明白,只是笑着,轻声道,是啊。
邱云过来收好东西,便骑马先走。
慕容青相和子鹤另骑了一匹马,慢悠悠地走回去。
一路上,赏花看水,真是一派好春光呵。
疏园外,青草萋萋,垂杨几株。
如同一户寻常人家的屋宇,两扇黑漆木门推开,墙边一丛细竹,花台绿植。
原本的白墙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墙根处渐渐褪出青灰的、水墨晕染般浓淡不一的色泽。
园子虽久无人住,但已经洒扫干净,绿植都散发着清爽的气味。
慕容青相突然想起来,有些高兴的说我们先去一隅斋,我记得那里有口石缸。
穿过廊道,见一青瓦小舍,似独立的幽静小屋,前置两口石缸,已爬满斑驳青苔。缸中一丛睡莲,青叶团团,小巧可爱。
慕容青相轻拍一下缸壁,莲叶下的小金鱼四下逃窜,他笑道,小时候过来玩,我总喜欢守着这一缸小鱼,敲得他们不得安宁。后来被父亲训斥,说我毁了鱼戏莲叶的雅趣。
子鹤心下笑想,他也曾是个调皮的呢。
慕容看着那一缸鱼,没想到它们都还在......
小舍呀、修竹呀、小鱼呀、一个个揉碎在夕阳的柔光里。
沈南之喜欢喝一种甜汤,翠园熬的最好。
初夏时候暑湿难挨,元熙从外面路过时正好带一份回家。
冰渍的甜汤,佐以茶饼,特别是肺热重难以发散的时候,十分舒爽。
五年前,沈南之还在班子里唱角儿,他倒不是班子里的徒弟,只是喜欢听戏,偶尔玩票。
他祖籍金陵,在京中有自己的产业。
有一回,他在台上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园。朝飞暮卷......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元熙路过那里,听得落泪,他看着台上的旦角,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是第一次听这出戏了,半年前,这本戏刚出来便名动京城,几令《西厢》减价。他和一众好友同去看了从苏州来的名角儿演的那一折。青年男女更是为之动容。他也很喜欢,特地花重金买的本子来看。
家中的戏班子只会演那几出老古式,他十岁就已听腻了。严肃的父亲深知他放诞备懒,常年约束他自律,但他厌恶一切场面上的东西,那只会让他更觉得虚假。如此也越发的放诞不羁,斗鸡走马,流连南馆,别院中蓄养娈童。
当日他和好友们潇洒的坐在台下,看见台上的杜丽娘在梅树下轻收水袖,那一刻他才突然觉悟自己正从父亲的极端中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想了一夜,家去后便遣散了娈童伶女,也认真的看起了书,只不过并不是《四书》。
他喜欢苏东坡才情写就的文章,也喜欢李后主的真情泣血之词,都比那些刻板的理学来得真切。
时过半年,再次听这出《惊梦》心中浮起的情绪复杂难明。
他到后台等南之下来卸妆,却不知如何开口搭话。
要说些什么呢,说你唱得好,我特地过来说一声。
只好自嘲似的笑笑。
南之也没正眼瞧他,只当他同是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罢了。梳整好自己就下楼去。
元熙便笑笑算了,也下楼走了。
一路走下去,却不料二人竟是同路,都没有下人陪着,没有府里的马车来。
南之想这人竟如此无赖,做出“尾随”此等恶事。
元熙也心下想到,这么巧竟同路了,莫不是人家以为我一路跟着......
直到他们二人相知多年以后,再说起这一段阴差阳错的时光,都会不由得笑起来。
元熙一直提着从翠园买的一份甜汤,冰块早已化了。他想既然已经落得了这个不好的名头,再不说些什么岂不亏死了,便说,公子唱得动人,在下为之感慨。再将倒冰不凉的甜汤赠送给南之。
他说甜汤祛暑热,公子想必辛苦了。
对南之来说,这个举动不算感人,却足够奇特了。有些富家子弟知道他不缺金银,便打温情牌,嘘寒问暖自不必说,再加之各种汤汤水水没少端来候着。
元熙这个,小小的,冰都化了的甜汤,实在是......出人意料呵。
但是甜汤真的很好喝。
元熙今日没有乘车,一般一个人出行的时候,他都习惯于骑马,一路马蹄飞扬,到了门口便一跃下地。马夫过来牵缰绳。
兴冲冲地提着食盒,进了屋,也没来得及洗把脸。对南之说,今日已经够快了啊?
南之放下手里的笔,过来掀开盖子,搅动银匙,尝了一口。立时脸颊上漾着笑意,舀了一勺说,你辛苦了,也尝尝。
元熙倾身去含银匙,含情脉脉地咬着,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话,惹得南之登时脸就红了,狠狠推他一把。元熙去拉他的手,两人闹作一团。
晚间,下人们摆好了饭,两人絮絮的说着话,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小事。南之说,今日布庄新进上来一批料子,颜色特别好,明儿让他们呈几匹,你穿那个肯定好看。
......
饭毕,一起到后园散步,吹一吹夏夜的风。
元熙想将手下的某处产业改变格局,两人一起商讨着,粗略计算盈亏。
淡淡的夜风将发梢拂乱,元熙拈起南之的几缕发,若有若无的贴在唇上,一边看着他。南之也望进对方深情的眼波里。
在这个时候,亲吻他的肌肤,轻啄他鲜嫩的唇。在自己的家中任何一处,做自己爱做的事,关上门,谁晓得有哪些事。
柔软的床榻,书案前,宽大的紫檀椅子上。
不知你喜欢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