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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子鹤倚在门 ...


  •   第三章

      霜月萤萤,蟋蟀喈喈。
      子鹤倚在门边,抱着白丁,一遍一遍抚过它的背,或抬头望过去。
      刘老大夫留了药丸,开了方子出来。
      仆婢来来去去。那个人一直在里面。
      方才匆匆忙忙的下人们都自去了,自然只剩张用、邱云等人。
      他抬头望了望,再低头顺了顺猫背,然后往那边走去。
      下了台阶,桃树,葱兰,青石缸睡莲,踏上台阶。
      门一直开着,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博古架,立着一只青花花觚,插有一枝西府海棠,尚无落瓣。
      匆匆瞥过,再往里去。细竹帘早已撩开,只消一步,就见到那人守在榻前,扶着慕容的背,细心的喂药。跟前还有个面生的,身姿姣好的僮儿,跪在榻前,递巾子、热水之类的。邱云正收拾地上染了秽物的衣裳。
      慕容的脸,酒色消退后浸着冷汗,面如白纸。

      二公子?邱云端着一细竹筐的衣物,走至帘外,看到他后明显一愣,疑惑的声音脱口而出。
      吓得白丁突地跳下去,子鹤空着手,仓促笑了下:听见动静,知是哥哥病了,想看看他。
      邱云忙道,二公子身子不好,可别再受了凉,少爷刚喝了药,还有下人们侍候着,二公子千万放心。
      子鹤应了一声,与屋里那人相视一眼,似是随意一瞥,似是刻意观察。
      这个世上很多事,不消多言,作甚解释,你也知道他举止间流露出的意味,子鹤看见那人,那人也看见子鹤,于是互相疏淡的笑了一下。

      庭院碧落,枝叶扶疏。

      子鹤转头看了看风吹摆动的树叶,便转身回去。
      那人起身掖好被角,然后对邱云道别之类的。石海等人接了细竹筐下去。邱云则亲自送,一边道:陆大人请,今日多亏......
      子鹤走至廊下,听得这半句。
      哦,姓陆,陆大人。

      就到这里罢,邱云,长凇他日再来叨扰。
      那陆大人慢走。
      家仆垫下轿箱,陆长凇上了马车。
      他松懈下来靠着马车内壁休息,席上他自然也是饮了许多,只不过没有被劝酒,比慕容好些,他当日新上任时,也是走了这一遭的。
      疲惫的捏了捏挺直的鼻梁,陆长凇睁开眼。

      他并不知道慕容的府上还有个姣好少年,清水一般容貌,像是一盏静置的茶汤,与之相视,仿佛天地都落入他的双目。
      二公子?
      长凇从不喜欢去猜测,就算是与慕容有关,他也不会。
      凡事必有其存在的原因,所有的猜测都不过是外人心头编纂,并无意义。

      长街落起细雨。马车咕噜咕噜的辗过路。
      长凇想起一句宋人的七言。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曾被这句清新尤绝的诗深深触动。寒夜煮茶,月下清谈,望向窗外时,正好看见一株梅花开在那里。梅花映上白墙,正是前人所言“尺幅窗无心画”。
      那日在府上,慕容同他一起下棋,赏鉴古画。他亲自煮了茶,慕容说茶很好。

      其实他也并不知自己这一切举动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慕容初上任那日开始的平和又疏远的的谒见,一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就此停顿着,谁能说清道明。

      清寂的暮春天气,入夜后带着凉意。

      少爷,到了。
      昏暗中,长凇睁开眼,踏着轿箱下车。
      两三个家奴立在偏门两边,贴身侍从跟在长凇身后,进了陆府。
      入了内屋,旋即有侍从端了汤水上来,长凇习以为常的端着饮了,想必是长日里赴宴,早已习惯了。
      小厮剪着烛花,听见长凇问他,老夫人下午可还好。
      小厮回道,下午出来见了日头,用了些花糕,精神不错呢,还问少爷是去哪里赴谁的宴。

      嗯,你是如何说的。
      自然是说,庙堂之事,小的们哪能知道的。
      长凇点头道:不错,下去罢。

      瑟瑟风声,吹叶打窗。
      长凇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
      浓淡春雨,空濛缥缈。
      年初的时候长凇着花匠在屋外阶下种了几株芭蕉,但凡雨后,蕉叶碧油油一片,甚是清新可爱。
      夜雨之际,雨水打在蕉叶上,音韵尤绝。
      可是今夜,他一点也不想听雨。
      我们的陆大人煞是童稚可爱的拉过被子蒙着脑袋。不消片刻,便无奈的蹬了被子下榻去。灌了一盅冷茶,呆立在黑暗中,想取书看看,又想到太暗了着实伤眼,不得不又将书推了进去。
      半支起木窗,冷风夹杂着湿气,拂乱额前碎发。
      那一丛翠绿的芭蕉伫立雨下,雨水浇在叶上,令其左右摇摆。长凇叹了一声,合上窗子,趿着鞋走了几步,倒在榻上。
      蕉窗听雨,一室寂寥。

      ****
      那年萧子鹤刚到慕容府时,尚且不知道这里的状况。他第一次从这里醒来的那个清晨,茫然的看着两个僮儿走进屋,笑着对他说,二公子安好。
      一个僮儿自道名叫六草,今后和东益两人专门伺候二公子。然后开始为他梳头。六草说:公子出门前吩咐过,让二公子好生休养,若是有了兴致也不妨去后园游耍,公子顶多酉时就回府。
      有时候一个人的修养不仅体现在他自身这个个体的举止上,还会从他的妻儿、家仆的行事中显现。子鹤从何而来,姓甚名谁,除了慕容知道,纵观府上也只有当日见过实情的邱云晓得,下人们只知道这是二公子,没有其他。

      第一年的夏天,暴雨连日,岛桥路廊,皆着雨色。墙窗木石,一半浸在潮湿中。
      若从雨幕望去,透过西窗,可见子鹤走上了书阁,将手中两册书放回架子,接着又另取下两册,像是早已想好接下来要读什么书,而不是趁找。
      略翻了翻,顺便就坐了下来,搁下另外的,仔细翻阅起手中这一册。
      不知你可有这种经历,本是打算翻开看一眼,谁知读了两句后又想再读两句,这两行读完就更想知道后来的章节,然后就这样,连着连着丢不开手了。
      等到脖子酸了,眼睛涩了,才恍惚的抬头,看周遭竟带了几分陌生,似过了多年。
      望着西窗外的小塘,碧叶团团,夏荷点点,满足的吐出一声叹息。

      他朝门外望了望,见无人来,于是放下书,伸出白净的手够下来那一管箫,衣袖下滑至手肘,白白的手腕贴着这支素朴的箫,仅仅是寻常的竹制,不是名贵玉料。
      夏雨如倾,一切景致皆笼在灰蒙之中。
      雨势愈来愈浓,毫无停歇之意。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好好的在慕容府住着,这没什么不合理。
      但是对萧子鹤来说,他哪里来的理所应当,能心安理得的住下。他原本以为逃不掉娈童象姑的命了,现在却又能立在书阁西窗前,静静的执着箫,回想往事。
      小时候,父亲也曾给他买过笛子呢,阿姊学的箫,他便学笛。但是没能够多学几年。
      后头在戏楼里学的是箫,尽管是被逼迫的,但是那个地方唯一的愉悦色彩也就只剩下乐曲了,轻和的,愁思的。
      雨针细细的落,烟波澹澹。
      虽然回忆并不美好,但是箫,箫是那个地方唯一的陪伴,陪着他渡过漫漫黑夜。
      他想,自己离开后,那管箫会怎样呢,被扔掉了么?还是交给了下一个孤单弱小的少年郎。

      你看,子鹤就是这样一个人,成天想着那样细碎的事,担忧着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细腻敏感,忧虑,他性格里柔弱又决绝的部分毫不矛盾的共存着。
      箫声断断续续地蔓延到窗外,破碎不成曲调,称不上好听,他像是服了一帖安神的汤药,把过去所有恐惧的印记都深埋,将自己交给这个全新的地方。
      他将箫按在怀里,拭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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