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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慕容青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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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慕容青相去户部,子鹤便待着,就这样若有若无的待在府上。
轩窗外是北归的燕,筑在檐下,咕叽咕叽的叫。
他伸出手,看到与燕的距离——少年独有的手掌既有儿郎的纤长筋骨又有稚童般的柔嫩,背着那双被戏文浸过的手,揸开五指就能遮住双眼,他看着远处的燕,而后将手放下。
当日,父亲教他“春风一拂千山绿,南燕双归万户春”。
他问这是谁的话,父亲说,如今已无人知晓是谁作的,但这无妨,世间多少好文章被埋没,这都算幸事,总是留了下来。
记忆里的父亲只要说起这些文章,就好像什么也比不过的大事,一脸的认真。
他问,那要是以后连这诗都无人记得,可怎么办。
父亲道,你只要看到南燕北归,就能想着了。
他说,南燕……可我们是在南边儿的人,要是它北归了,可不就离开我了,春是到了,它可就走了。
父亲笑道:那你就做京官,待它北归,春也到了,它也一同在。
如今子鹤是在京师,也见到了北归的燕。南燕双归,他站在京城的春日里,看过南方来的燕,泪满青衫。
他隔篱折那株栀子花,府中花匠搭的花棚里少有的几株成活了下来。他想起儿时一到这些日子就会满街叫卖的,茉莉茉莉夜来香。
花香散在脸颊边,像是通常家猫逛花丛时闭目柔柔的蹭花枝一样,让花瓣轻轻挨着,吻那个若有若无的香气。
曾经萧府的后园,阿姊坐在葡萄架下,和小丫鬟一起用花针穿茉莉花。做成茉莉花、白兰花的项圈、链子、手串。
给他做的是镂空玉香囊,还有个活扣儿可以打开,他高兴的捧着嗅嗅,里面寥寥装着几朵花,香味时淡时浓,系在腰间。
父亲见了很生气,给他摔了。责备他女儿态。
或许从那时就冥冥之中告知他的后来事。
父亲不喜欢他去喜欢这样香浓的花,父亲总认为,男儿该当爱梅兰竹菊。然后是一身傲骨之类的,他知道父亲的遗愿。
只是如今……他已经没办法剥去在戏楼留下的姿态,相公堂子里那么多的规矩,为调教出好的倌儿,费尽心思改头换貌。
“凡新进一伶,静闭密室,令恒饥,旋以粗粝和草头相饷,不设油盐,格难下咽。如是半月,黝黑渐退,转而黄,旋用鹅油香胰勤加洗擦。又如是月余,面首转白,且加润焉。再则:“学语、学视、学步,晨兴,以淡肉汁盥面,饮以蛋清汤,肴馔亦极粹,夜则敷药遍体,惟留手足不涂,云泄火毒。三四月后,婉娈如好女,回眸一顾,百媚横生。”(《侧帽余谈》)
你看他隔篱去折那株花——他穿着那件藕色衫子,衣袂被花枝缠勾着,于是他就跪着去碰那花,他舍不得折,只捧在手间,轻挨着脸颊,小心翼翼的闭目嗅着。
若是能看见此刻的他,一定觉得好看极了。
也不知哪里在吸引你,只该是每一缕的美都被揉碎在他的肌骨里,单是他举着手托住花,去思念遥远的南方……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美,他恨透了这模样——要是你见到他,千万千万记得,不要夸赞他美。
慕容青相见到的他,已经宛若重生,举手投足间看似平淡的姿态是被痛楚浸染过后惊心动魄的美,那泫然欲泣的眼睛里晃动的艳是抹不平的水波。
2
子鹤的房间是那一顺房的第四间,开窗便可瞧见阶下的一丛丛绿意,因是午后,已无露水,但湿气正蒸上来。
开门便是那株桃树,初春时节,寥有几个苞儿,更有乌鹊惊扰,落得可怜。
屋内的榆木多宝槅子上有只白釉暗花玉壶春瓶,翻口的细长颈,斜削肩,洁白晶莹似羊脂白玉,子鹤瞧见了它,看得出是个值钱的物件儿。
那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房间醒来时。
现今子鹤仍旧歇在那边房,窗外是桃枝。
立夏已久,夏木成阴,听得几声蝉鸣隐匿于老树繁叶间。
虽是聒噪,然足尽生之兴味。
子鹤起来后没有急着去读书,又看了一遍园子,已长出些许团团的绿。然而塘边始终有几株柳树迟于其他,昨日所见之疏柳斜阳,似在对夏时的叫嚣、对暮春最后的祭奠。
晨起有微雨,雀儿在露水濡湿的落竹叶堆上跳腾,灰蓝的尾巴随着翻找食物的动作上翘。白猫又不见影,多半自己捕食去了,真是个散漫性子。
于是他又回房去,坐在案前。
六草端来药汤、外敷的膏。外伤一直由刘大夫留心着,倒也差不多痊愈,鞭印只剩下淡淡的红,若是没有肌骨上的痛,就算撩起袖子看,一时也不会落入往日的恐惧中。脚踝处最深的鞭印业已结痂,反而现今暂时平定的生活让他止不住的想,想过去与将来,在脑子里不停晃动。
他端起那碗汤药,似决绝的仰脖一饮而尽。
嘴角残余的深色药汤顺着脖颈滑落,染在衣领边上。
3
某天,慕容青相收到吏部侍郎宴请的帖子,是去万云楼。
因为他的新上任,所以一直有赴不完的宴——尽管他已经上任一年,但那无关紧要,反正只是找个由头请他而已。
只是这很麻烦,不能频繁出入,扯上结党营私的名头,更不可能全然拒绝。
日光渐沉,慕容青相先喝了暖胃的汤,以备赴宴,而后更衣系带。
临出门前,回身吩咐道,去将锦盒送到二公子房里,让他自己用饭,不必等我。
一乘素净的小轿停在南门,放下轿箱,待慕容青相上了轿,再有人将桃木轿箱抱起来收好。
轿子不疾不徐地前行,好似坦然地又是隐秘的。
窗外,阶下的绿意散发着清爽的香气,风来不来味道都会袭进书阁。
书阁的西窗临着小塘,东窗推开是内院阶沿。
塘里自是团团睡莲,高低掩映,只是这两年缺了打理,原本该碧波漾漾满腾腾的莲叶,此番刚从枯叶中探出头,稀松散乱,另有水草夹杂,小鱼逐食。
子鹤站在楼上西窗前,望着低处的小塘。
小塘被高柳茂树围绕,连围筑塘边的石块也都生了青苔。
不知这里已是多少年。有过几代主人,发生过几次走水,然后满院的仆婢都来从小塘提水,去救书阁里他们看不懂的珍宝。
当然,若是满腹诗情的文豪在此,定会说这驳岸生得好,然后见此情景,好的才情动人,稍逊的便舞文弄墨一番。
而这里确实也曾流觞曲水,虽非仕子云集,但也都是慕容公近旁的鸿儒雅人,两两对坐,温酒饮茶。
慕容氏的祖先立下汗马功劳,从而建此家业,书阁从来只叫书阁,并无他名。
从第一个姓慕容的男子在此处搁下他心仪的书,历时多年,成了现在蔚为壮观的模样。
若我们站在小塘对岸,可以看见那属于南方气息的人立在窗口,瓦下灰墙,一只黄狗圈翘着尾巴,溜溜跑过。
他看到房内墙上挂着的一只箫,伸手够下它,拿在手里,似在思索似在犹豫。
一只破旧的舟儿漂在塘水边,那只白猫睡在上面。
虽然塘水清澈,但是因为距离的阻隔,书阁倒映不了水面。
子鹤捏着这支箫,因为长时间的握着,箫身染上了人的温度,看到外面的天色,又将箫放回去,取了几册书,下楼去。
“慕容大人来迟了”
“该当罚酒啦”
灯屏琉璃、萤光万盏。内饰低奢,纱帘半卷。
姣僮侑酒配唱,酒酣耳热。
云曳酒香,分不清眼前是佳人执玉杯,还是谁......
隐隐听得柔糯声音道:大人、大人,且给我留个缝儿。
罗帷从风,千帐暖,华灯莹莹,烛泪堆成山。
六草等人将饭食送到房里,子鹤从书中抬头,望着他们,没有问话。
但是六草知道,他不问的眼神,早已是最直白的疑问。
待东西搁置好,禀退他人,六草才回道:二公子可是看累了?一面将净手的帕子递到手跟前,将碗筷摆正。筷子递到手中的时候,才道:少爷今儿赴宴去了。
子鹤动了动筷子,手掌半捧着碗,六草将锦盒推近些,少爷说,这个留给二公子。是圣上今儿赏的,南边儿进上来的贡品。
子鹤顿着动作,点点头。
六草将巾子搭上巾架,端水退出去。
他怅然的看着手中的细瓷碗,米饭甜白、莴笋翠绿,可是他没有一点想吃下去的欲望。
暮春的花香仍旧浮在回廊里,有人走过就会被打散,过一会儿又能聚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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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慕容青相喝下的第二十五杯酒,刚搁下杯子,就有侍童倾身过来添酒。
慕容青相不常饮酒,他不能分辨这些味道几乎一致的酒有什么区别。
自然也就记不住,这回口甘甜,后劲迅猛的酒叫什么,当是名贵的罢了。
头很昏,思绪很迟钝,满席朝官大都浑身酒气,瘫在宽椅里,身侧倚着软香的僮儿,喂酒擦汗。
慕容青相用力的闭了闭眼,挡开僮儿的香巾,扶着额头对他说,替我、倒杯茶来罢。身侧终于空开,慕容青相松了口气,胃里很难受。
闭目间,他忽然想到子鹤刚到府里那几日,因为胃的问题,每日吃很少清粥,痛的时候捂着心口,清瘦的样子让人看得心疼,却也无法理解是怎样的感受。今日自己总算是知道,胃里不舒服,真是坐立难安,就想用暖炉搁在中间,捂一捂就好了似的。
正想着,僮儿已端了茶水过来,含在嘴里,作势来喂他。
慕容青相被惊吓似的睁开眼,抬手避了一下,僮儿手里端着的茶这就摔到了地上,口中的香茶硬生生地吓吞进腹。
僮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席间除了醉的已不省人事的,凡有清醒的,都看着慕容青相。
短暂的一瞬停顿后,他忽地展颜笑道,我不过是说要好好向方大人讨了你去.....你若不愿,我又怎会为难于你。
他端起酒杯,对着万云楼的东家方大人,慕容唐突了。
饮下酒,对面的方守礼往椅背靠了靠,微眯的眼看着慕容青相,遂笑道,原来慕容大人也有此好,玉奴,侍郎大人瞧中,是你的运气,你还不谢恩。
玉奴趴在地上磕头。众人看不见的泪,纷纷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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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草端了药进来,子鹤放下笔,挽了袖子净手,问六草,现已是几时了。
六草说刚过辰时。
子鹤灌下汤药,苦得呛出泪,忙着喝水漱口。
六草说,二公子不若吃些果子,解解口。
言毕,见他点头,立时就去端甜果子。
窗外如同浓墨中加了靛蓝的颜色。色泽浓淡相宜,好看得像是前几日慕容青相所作的画。
在等六草端来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子鹤抬头望着窗外。白猫就倏地跳上窗台,子鹤吓了一跳,又很快笑着对它伸手。白猫舔舔爪子,跳下来。
子鹤举起白猫,吹它肚皮上软软的毛,对它说,坏东西,你可吓了我一跳。
遂将它抱在怀里,顺它背上的毛。
当日拾得白猫,它就不走了,也无人知是谁的。慕容青相说,洗干净喂点药,养养也是好的。子鹤抱着它爱不释手,抬头问慕容青相,那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眼睛里亮晶晶的,是这十日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
慕容青相笑道,你说呢,你才是它的主人。
子鹤揉揉它的耳朵,朝它吹风,笑道,你昨日挠坏了我的字,可见你是不识得那些的,不识字就是白丁呐,白丁白丁,叫你白丁如何呢。
子鹤抱起白猫,问道,白丁你又去哪儿了,嗯我闻闻,又去草里打滚了对不对,一身草香。
他眼睛笑得弯弯如月。
六草端了甜果子进来,见着白猫便说,二公子,猫身上可脏呢......
子鹤笑着,不碍事,脏的都是干净的。
六草听得稀里糊涂,又听他道,白丁你说是不是呢。
六草摇头叹气,放下果子,不忘叮嘱他,二公子用果子前千万记得别被猫碰了食。
子鹤笑着说嗯。也不知是随口应的还是真听了进去。
六草刚出了房门,停了脚步在门口,立时回头笑着说,公子回来了!又迟疑地嘀咕道,咦怎么让人扶着......
闻言,子鹤忙上前去,就在门口,便见着众人从外间簇拥着进院子,一个人扶着慕容青相。
那个人,子鹤不曾见过。身量约莫与慕容青相相当,身着鸦青色直裰,年岁应当也与慕容相差无几。
慕容的手臂绕在那人肩头,被扶着腰背,借了那人的力气行走,慢慢的进了房。
子鹤望着外面:这是怎么了。
六草说他去看看。
子鹤依旧望着斜对面的房门,刚才簇拥着的下人们四散开来,去请刘老大夫的,去打热水的,进屋照料,拾掇衣物的。
六草跑过来喘着气回道:说是赴宴,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