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南行》宝橙

9、林中烤鸡

　　游侠小队一路向南疾驰直到旭日东升，眼看茫茫云雾被金色霞光刺破，林子里的鸟雀也大都睡醒，叽叽喳喳的愈发喧闹活分起来。
　　估摸着大概已经路过了云梦县，展松栏发现队员都略显疲态，毕竟是连夜赶路，中途又有两名伙伴险些送命，没有进食饮水，精神高度紧绷了好一阵也确实该休息下了。便在山间的溪谷处命人下马整顿，休息一个时辰。
　　虽然他们都带来干粮，但李杏林坚持要吃烤肉，众人感念他方才的救治，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照办了。尤其是高平居见他在马上一路颠簸，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坐在展松连身前垂头闭眼一副憔悴病态。等到他颤抖摇晃的被队长搀扶下了马，还没站直就立刻皱眉捂嘴跑到旁边杂草丛呕吐了出来。
　　众人都没见过骑马被颠吐的，个个都看呆了眼，但看到那人呕吐过后神情舒爽了许多，还能捂着腿大神抱怨皮都要磨破了，这才放下心来各自分工准备修整。
　　连冲和尹良带着剩下的四匹马去吃些草料，王尔琢负责拾柴生火，展松栏留在原地负责守卫李杏林，而高平居遵守赌约在附近抓些野味过来给那人加餐。
　　闲着无事的李杏林整起来自己的药箱来，把各种药瓶拿着手绢细细擦拭一遍，确认黑色包袱安然无恙，紧接着从药箱顶里边拿出一个黑釉金梅纹的精致小瓷瓶，取一颗红色药丸和水吞下。闭目养神了片刻后，李杏林抱膝靠坐在一棵银杏树下，拿起自己腰带上栓系的香囊凑近鼻子静静地细嗅起来。
　　高平居不负众望的带回了两只毛色亮丽体型肥硕的山鸡，众人大喜立即放血拔毛剥皮掏空内脏，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怎么个做法。王尔琢建议用泥土包裹好做成叫花鸡，高平居则嫌麻烦坚持直接火烤再撒些作料就行，而尹良认为还是煮汤最好。吵闹了一阵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简单方便的烤鸡，毕竟省时省力。好在他们一般远行都会带上盐巴、茴香、辣椒粉、丁香、桂皮等物，鸡肉被火烤的油滋滋的，滴落在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响，再撒上些提味的香料，顿时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李杏林的眼睛几乎都快粘在鸡肉上扯不开了。同时在烤的还有他们带来的一些馒头油饼，用被匕首削的笔直尖锐的树枝串起，荤素搭配极为圆满。
　　在等待山鸡烤熟的过程中，王尔琢和尹良把夜里的遭遇给仔细讲述了一遍，包括是怎样用柳絮把他们抓住，柳条人是什么样貌，讲得非常详细，希望能从小细节里推测出杀手的底细。高平居也把那日纹鲤的偷袭的事拿出来比较，大家都认为这该是一伙人，目标也明确的很：要李杏林的命。但可惜没能有直接的证据能验明那帮人的身份，在飞鱼居里由于为了尽快下山所以根本没有仔细搜查那帮子杀手的尸体，更别提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重要消息。更惨的是在联盈客栈，一把火直接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但他们无非是两种人”展松栏给火堆里添了些柴，自顾自地猜想“要么针对是李杏林的仇人，要么是针对山雨的敌人。”
　　李杏林目不转睛的盯着烤鸡想也不想的答道“我人缘好得很，医患关系相当和谐，没有结仇的可能，所以这条排除。”
　　“山雨在星朝虽然势力庞大，但树大招风，明面上就表示对立的仇敌不少，更别提那些暗地里都想着害山雨栽跟头的小门小派了。”尹良补充的是事实，所以山雨不像一般大组织那样锋芒毕露飞扬跋扈，更多的是在韬光养晦，一般也不去招惹其他门派组织，但就这样仇敌依然不少。
　　游侠小队长点点头表示赞同并接着说道“能够雇佣异人作为打手的组织其实不太多，目前就我所知，拥有大批异人为其效力的只有朝廷，其次是山雨不足百人，再往后还有蜀地的乌鹊门，南阳府的溪云等等。反正无论敌人是谁，总之来者不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把李神医的性命放在第一位，尽快的转交给方世家，以免夜长梦多。”最后又提到了一下队伍的行程路线安排，强调了不能让李杏林孤身一人行动，绝对不能离开小队的视线，无论发生何种情况他身边都必须至少有一人贴身保护。等谈的七七八八差不多了，山鸡也熟的差不多了。
　　李杏林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只烤的油光锃亮热气直冒的烤鸡，张开嘴就咬，结果烫的直吐舌头。高平居嘲笑他没有吃相，他也毫不在意，也没兴趣回嘴，只是专注的对着烤鸡吹气，等到终于凉了些就直接撕下一条肥腿，往嘴里塞。结果没嚼几下又一阵反胃，呕吐了出来，白瞎了一条好腿。
　　“看你这浪费的，真是暴殄天物，知道我为了抓这俩只鸡有多辛苦吗？你简直不敢相信它们跑的有多快，还会啄人。”高平居气愤的嚷嚷，顺便伸出了右手，手背上有很明显的几道白印子，严重的地方还渗出了些血丝。
　　李杏林则是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多年没吃过肉了，现在一下子沾上荤腥，会反胃很正常。
　　“多少年？”王尔琢有些好奇。
　　“快十五年了吧。”李杏林的回答引得众人一致惊讶。
　　“为什么？你又不是穷到没钱买肉吃，难道是身体不允许？”展松栏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看起来那么瘦弱了。
　　李杏林这回学聪明了，从鸡腹处撕下一点肉片再丢入口中细嚼慢咽，他一边认真的撕肉一边回答：“没那么复杂，就是家人不让吃。”这回又忍不住作呕，但最终还是咽下去了。他深深感叹鸡肉的美味，并表示以后要顿顿吃肉，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不久一只整烤鸡就被他消灭的干净，但还是觉得不够又吃了三四个烤的焦脆的成人拳头大的热乎馒头。
　　“你这么能吃怎么还瘦成这鬼德行？说是皮包骨头都不算夸张了，看你那细棍样的腿肯定还没大哥手腕粗。”高平居分得了烤鸡的一条腿，就着馒头和酱菜吃的津津有味，但看到李杏林那胡吃海塞的样子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的食量实在是与他的身材太不符合。
　　李杏林没有回避问题，他很享受在进食的时候同别人聊天，尤其是团团围坐在一个火堆旁，这让他心情愉悦“家里的老人非要逼我辟谷，别说肉了，连最基本的五谷的好多年没沾了。天天只能吃些补药，汤汤水水的味道也糟糕，长这么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活得真憋屈。”
　　闻言，高平居连忙反问“家里的老人？飞鱼居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哪有人逼你？为什么逼你辟谷？”
　　“老爷子前些日子回老家修养去了，之前天天管着我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不停在耳边唠叨什么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的，烦都烦死了。飞鱼居现在终于只剩我一个人了所以想干嘛就干嘛，吃嘛嘛香。简直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啊！”
　　什么都没吃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的连冲也加入了闲聊，他略微小心的斟酌着词语“那个，回老家的意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听闻有人怀疑自己杀人，李杏林当即坐不住了，嘴里的馒头也顾不上嚼，一脸不可思议的大叫“我再怎么讨厌爷爷也不至于杀了他吧，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离家出走逃得远远的而已啊。他真是自己想念老家了，要回去闲居段日子。所以我真的超珍惜这段日子好吗？！等他回来了我说不定又要过上还不如吃糠咽菜的日子了。”讲的一时激动，嘴里的馒头渣都喷出来不少，爱干净的连冲赶紧后仰躲开。
　　“都惨成这样子了，那你干嘛不离开飞鱼居和你爷爷？凭你那神乎其神的手艺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啊？”王尔琢听故事听的都忘记了吃饭。
　　李杏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烤馒头，低下头自嘲的一笑，声音也随之低沉了许多“我......爷爷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想.....不对，是我不敢离开他，我是个极端软弱又没什么主见的废物，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爷爷给的，爷爷说什么我就亦步亦趋的跟着做，从没想过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但是”他猛然的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亮光“那都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肯定能给自己做主！为了坚定心志，我连头发都染了！”说到这里还激动的甩了甩自己那头别出心裁的粉红短发。
　　在一旁的高平居看不下去了，斜眼表示“我要是你爷爷，看到那头粉毛，要是自己没被当即气死，就一定直接把你打死。”
　　“为什么总和我过不去？我招你惹你了？粉色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你管得着吗！你们一行五个人，其中三个人染了发也没见你大惊小怪的呀！队长的那头白毛我还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呢！是兔子成精了，还是跟伍子胥样的被你这种不服管教的部下给愁的一夜白头！”李杏林气急败坏便开始口不择言。
　　“咳咳......”展松栏尴尬的轻轻嗓子，打断李杏林的胡思乱想“我是少白头，天生的，我也不想。”
　　“那尔琢的金发不会也是后天变色吧？”
　　“嗯，我是主动找城东王师傅染的，当时觉得可新颖了，我小时候看见过第一次看见洋人，就光盯着人家的金发看了，觉得真耀眼，等自己长大也要去弄。你觉得不好看？”王尔琢大大方方的态度让李杏林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没有，哪里的话，金发配着你的脸可真俊，好看得很。”他立马殷勤的称赞。“当然最让我惊讶的是尹良的一头长发绿毛，这可不吉利呀，特别是对于男人来说，还是说你有什么隐情？”最后他把矛头指向了正啃着鸡翅，明显想逃避这个话题的尹良。
　　但立马乐了的尔琢帮他回答了“噗哈哈哈哈，说来你不会信，他那天和我一起去染发的，本来想弄点红色，看起来凶猛些有点赤发鬼的味道，哪想到人家给弄错了，染了一头绿还不能弄回来，不然头发要全掉了。我们笑了他整整一个月呢！都说他以后不能娶媳妇了。”
　　“哈哈哈哈哈”李杏林也捧腹大笑“把那染发师傅给我推荐一下，我哈哈哈哈，我在昆山有个朋友他们一家都及其适合去那王师傅店里染个发。”
　　“没机会了”尹良黑着脸咬牙切齿“那个混蛋被我打断了双手，这辈子也别想再害人了。”
　　又是一场哄笑，连一直想保持严肃的大哥都忍俊不禁，绷不住嘴角，无奈的拿手拍了拍绿发青年的肩膀，表示惋惜。
　　“我一直都幻想有着这么一天”李杏林咽下馒头，又喝了些从溪里取来烧开了的水，感觉肚腹相当饱胀，他抬头对着围成一圈的游侠们挨个看去“和朋友们坐在火堆旁吃烧烤，嬉皮笑脸的摆摆龙门阵，有滋有味的讲别人闲话，或者在别人背后讲些无关紧要的坏话也不错，谈天说地，插科打诨，牛皮吹上天也行，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
　　喜欢与李杏林斗嘴的高平居夸张的皱着眉表现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我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别一厢情愿了。这次任务结束后，就要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性格开朗热情又喜欢结交朋友的王尔琢出来打圆场，说道：“我就喜欢李神医，人年轻，本事也大，平易近人没什么大人物的架子，讲话又有趣的很。以后的事谁又能猜得准，说不定李神医被请到山雨里面来，专门为本纪和世家们服务，那样我们指不定就能经常碰面了。”
　　李杏林闻言哈哈一笑，一胳膊揽住坐在他身旁的那位最年轻的队员，对着满脸不是滋味的高平居挤眉弄眼的痞笑道“你才是别自作多情了，我说的朋友们可不包含你！说到留在山雨，呵呵，我和几位世家关系都还不错，也有幸见过本纪几面，真要想留下来肯定没问题。要是真有这么一天的话，高平居你等着瞧看我怎么整你。”
　　高平居火冒三丈“你！你就可劲儿的臆造吧！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敢在我面前显摆！”
　　尹良则是好奇的询问李杏林“你见过本纪？”
　　“嗯，被他请去诊断过几次。”
　　尹良接着又问“那本纪他长什么样子？”
　　还未等到李杏林开口，展松栏立即严厉打断了，神情严肃的斥责“够了！别忘了山雨的规矩，我们是不能私下打听本纪的消息的。”
　　“山雨里还有这种规矩？不过问了也不要紧，反正我实际也没真正见过山雨本纪的真面目，问诊的时候都是隔着帘子，麻烦得很。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什么的，怕什么羞啊。让我惊讶的是，连你们山雨中人也都没见过本纪吗？”
　　“我们位卑人微的哪有资格见本纪的庐山真面目，山雨里我猜也就各位世家和大公子、大小姐能有幸知晓了。”连冲参与了闲聊“而且我们也不在乎，现在这样子就不错了，再把薪酬涨涨就更好了。”
　　一提到涨薪水，游侠的各位接连点头称是，异口同声的表示早该涨了，日子过得太拮据，想换把宝剑都要犹犹豫豫的。
　　听到这，李杏林又来了兴趣便问山雨游侠的薪酬是多少。
　　“肯定不能和你这大富大贵的神医相提并论，我们一辈子赚的钱都没你一次问诊要的价高。”高平居瓮声瓮气的回答“每个月才十两银子。”
　　“十两可不低啊，朝中官员明面上的俸禄，不算火耗的话换成银两也大概就是这样啊。这还嫌少？”
　　“可是平常我们各种长途奔波，衣食住行的花费不说，兵器的价格可不低啊，还总得买马，受了伤有些时候还得自己掏钱。”连冲抱怨起来“所以日子其实过得是结结巴巴的。”
　　“不包吃住还不包医药费？！”李杏林不敢相信山雨对于其成员的待遇如此之差“是针对你们还是所有人都这样？”
　　“游侠列传都这样，但听说刺客列传的日子要过的优渥潇洒多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留在山雨，这么好的本事，到别的地方去，月银百两也说不定可行的啊。”
　　游侠们同时沉默起来，没人愿意谈到他们留在山雨的理由。各自或低下头或转脸望向别处，气氛尴尬了。
　　“好了好了”还是作为大哥的展松栏首先打破局面，他望了望日头表示时间不早了“都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了吧，皮囊里带足水，把火堆扑灭不要留下明显痕迹，之后就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