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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哼唱的孤山 ...

  •   翻越孤云山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落日西沉下,遥遥望去红火的一大片,连带着给山巅的金色银杏林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红纱,不时有几只杜鹃从余辉残影上略过又迅速消失在林子里的暗处。走在山腰的李杏林下马驻足遥望许久,在同伴的催促硬是频频回头等到太阳整个落下,群山融入黑暗之中才意犹未尽的跟上队伍。
      山间路窄又因为白日里下过小雨湿滑难行,游侠一行人便下了马徒步夜行,计划到达了山脚再看看有没有人家能借宿,或者找块干燥平整视线开阔的地方凑活一晚,实在不行那就自己动手搭个简易的草棚子,避开山林里的蛇虫鼠蚁,安排人轮流守夜。
      连冲和展队长举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警惕的观察着密林里的一举一动,生怕黑暗中会有什么强劲诡异的敌人突然跳出,因此纵然不愿意,高平居还是得紧紧走在李杏林身旁,一旦有什么棘手的麻烦从天而降他必须得带着人迅速离开战斗的中心。敌人是否被剿灭干净不是他考虑的首要,李杏林的安危才是。不过很多时候,敌人若不尽灭,李杏林的生命也就没什么保障可言。王尔琢和尹良走在队伍的后面,谨防敌人从后面的偷袭。
      忽然树林上方传来了一阵阵古怪的嘶吼声,干涩喑哑像是哮喘病发时从喉咙里拉扯出来的痛苦喘息。呜呜低泣声在昏黑寂静的山林间如同幽灵一般的回荡,把李杏林吓得一愣赶忙拉住近旁的一脸平常的高平居询问那是什么。
      “是鸱鸺的叫声”高平居有点想嘲笑对方的大惊小怪“我们出任务时在夜里经常能碰到,这就把你吓着了?你飞鱼居里的珍禽异兽可不少啊,居然连鸱鸺的声音都不出来?”
      李杏林干咳了几声掩饰尴尬,然后解释道谁没事在宅子里养鸱鸺啊,仪态不优雅,羽毛不艳利,叫声更是凄凉,昼出瞠目不见丘山,食得腐鼠猜忌鹓鶵,不是什么好鸟。
      他们所说的鸱鸺既是猫头鹰那一类的飞禽,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庄子》中所记载的“惠子相梁”一篇。庄子自诩鹓鶵而将担心自己的宰相之位被取代的惠施比作吃腐鼠的鸱鸺,因此这种鸟在后世的名声多半不怎么好听。
      但远远听到这段评价的尔琢并不这么认为。“李神医你别这么说,它们听到了有些不高兴,快道歉。”
      “什么?”李杏林突然听到这种要求,一时摸不着头脑,呆呆站在一旁望向一脸正经不像是开玩笑的王尔琢“向谁道歉?谁不高兴了?”
      “万物有灵,它们听得见而且也听得懂你说的话。”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李杏林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我像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的人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不管身边高平居那看笑话的眼神了,李杏林咽了咽唾沫,惴惴不安的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深涧说道“小可方才只是戏言,一时冲撞了惠子先生。”
      王尔琢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李杏林还是在自顾自的说下去“并无任何诋毁之意只是一时想逞口舌之快,才说出了此等大谬不敬之言,万分歉意望先生海涵。”
      “你到底在和谁道歉啊?”王尔琢捂住了脸,声音带着些颤抖。
      “惠子啊,你不是说他听得到吗?”
      “我说的是鸱鸺啊!”
      “你能听得懂鸟语 ?!”李杏林诧异的大喊,连走在最前面的两位都被惊动的回头张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还能变成鸡呢,能听得懂鸟语很奇怪吗?”哪怕王尔琢再怎么好耐性此刻也都有些崩溃。
      而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高平居已经忍不住笑的前仰后翻,他狂拍身边男人的肩膀“哈哈哈哈,说实话哥们,我头一次觉得你也能可爱起来了。”
      李杏林气愤的推开打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过头诚恳的重新道歉。
      “现在可以了吗?”他疲惫的问向尔琢,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事才算了结。
      之后的一路李杏林都很沉默,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让别人白白看了笑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猛走,期望早些下山能找到人家借住是最佳,好好地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睡一觉把这些天的疲惫以及刚刚的丢人现眼之事全部忘掉。
      结果走着走着突然迎面被个硬物撞个正着,吃痛的抬头一看是展松栏的后背。他和连冲都举着火把停在小道上,警觉的四处张望。
      “你们听到什么怪声没有?”展松栏问向聚过来的几位同伴。
      “又是哪里的鸟叫咯。”李杏林有气无力的敷衍,他再也不想管那些事了,可这回情况不像之前那么简单了。
      “这回的不是鸟语,也不像是野兽的嚎叫。”王尔琢脸色发白,懂得变身术的他还能同飞禽沟通,虽然对于其他动物的语言他就不是那么精通了,不能了解大意但至少能辨别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这次是人声,有人在哭?”
      听到这个断言后,李杏林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如泣如诉的哭声潺潺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仔细听辨确实与之前的鸱鸺略有不同,更加的柔和婉转,像是女子悲伤的轻哼。若是于良辰好景中听闻了,李杏林会猜测是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在为情所伤,那美人垂泪的风光也多半是让人神往的。可问题是现在是在夜黑风高的荒山里,再美的哭声也只能让他联想到狐妖狐媚幽魂女鬼之类,都不是善茬。他侧耳倾听想确定传来声音的具体方向,但惊愕的发现根本做不到。好在众人都围在他身旁,这让他觉得安心了许多,等在仔细的用眼睛扫过四周他便彻底的冷静下来了。
      “怎么办?”李杏林问向展松栏,但他的语气平和镇静听不出焦急的意思。
      “只能见招拆招了,尔琢你试着让鸟儿帮我们打探消息。”展松栏立刻下达指令。
      王尔琢得令,扬起脖子屏息片刻后从胸腔之中迸发出一阵清脆激昂的啼叫,与那连绵不绝恍如云雾缠绕的哭诉声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也就是在尔琢开腔的瞬间,哭声骤然停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就从未出现过,直让人怀疑刚刚的一切是否只是过于疲惫后产生的幻听。
      “没有一只雀儿肯回应我,这太反常了!”王尔琢皱着眉说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待在原地陷入了迷惑之中。直到沙沙的微响从天而降,下雨了。
      “不能再停下去了,继续赶路!”最终还是展松栏硬着头皮做出了决定。对于山雨游侠卯对的队员们来说无论遭遇到多不可思议的怪事,只要队长下了命令那就一心一意的去完成不作他想。这种长时间磨合出的默契和信任让他们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闯过一重又一重的险境。
      穿着从行囊里取出的蓑衣斗笠,冒雨下山,一行人的速度不减反增。可还没走到一里地,又有怪事发生了。
      乌云密布如同盖上了黑布的天空,星星点点的闪烁着红光,远远看去像是漂浮着几十盏灯笼。
      “我最讨厌乱放孔明灯的人了。”连冲仰头抱怨“要么是在生日时,要么是在应考前,要么就是学业结束。反正有点值得庆祝或纪念的小日子里,总有一堆讨厌鬼会去放孔明灯,我家后山的林子就是被落下的灯给烧毁了。”
      “可那不像是孔明灯啊”高平居踩着树干嗖嗖的爬到了顶端对着下边的同伴呼喊“那更像是.....像是河灯?是中元节的河灯啊,天啊那怎么会漂浮在天上?!”
      “中元鬼节,地官赦罪。”李杏林情不自禁的呢喃,然后疑惑的问向伙伴“今天是十五吗?”
      “中元节早就过了,河灯怎么可能飘在天上?”连一向稳重寡言的尹良都露出诧异的表情,自从孤云山日落以后,离奇之事接连发生,他开始有些怀疑这一行人能否安然无恙的下山了。
      “至少雨停了”王尔琢取下头戴的斗笠,雨水打在竹篾上的滴答声终于消失了。
      “雨没停。”尹良伸手摸摸眼前,依旧能被打湿,他猛然发现了令他惊慌的异象“不......不对,雨停了,是停在半空停在我们身边了!”
      听他爆出这么一句,其余几位连忙伸出手去触碰停留在四周、停留在空气中的雨滴。李杏林举起火把,利用亮光仔细查看——无数晶莹剔透的水滴像是晶石门帘一般从天幕垂落至大地,只是中间根本没有绳子将其串联起来。说的更准确的话这简直就像是单独把细雨的时间给停住了一样,还是说整座孤云山的时间都给停住了只有他们这群外来者被排除在外。他仰头遥望,那由无数河灯组成的火光在天空接连成了金红色的河流缓缓向南流去,看来它的时间也没停住。
      不知怎的,眼前的一切让李杏林莫名的想起了辛稼轩的《元夕》,稀奇古怪之事接二连三的地显露,竟让他不再那么惊讶了。尤其是那条流淌在天际的“火河”更多的是让他心底浮起一阵熟悉的感觉,若说人们的恐惧感多半是由于陌生和未知所带来的,那么面对熟识的事物他们更多的会表现出稀松平常并由此带来的身心的从容不迫与镇定自若。现在的李杏林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只是他实在想不出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究竟在哪儿见过。
      会是敌人的诡计吗?他们要怎么下手?要怎么应对?这几个问题缠绕在几位游侠的心头挥之不去。现在留守在原地严防死守等到天亮还是硬拼着一口气下山?很明显按照队长之前的指示是后者了,也都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也不至于被这些古怪就吓得动弹不得军心涣散。还是保持之前的队形,让李杏林走在中间被高平居保护着,大哥领队走在最前,连冲接应大哥,尔琢尹良走在最后。
      结果一路无事的让他们走到了山脚,虽然漫天的莲花河灯依旧闪耀,雨水也还是停滞在空中,但终究没有针对他们生命安全的厄事降下。看到开阔的平地时大家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那缥缈梦幻的哭声又浮现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这回发出哭声的主人也终于不再躲藏,大大方方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在火把照亮的范围外,黑影摇曳。哭声愈来愈近,像是一阵缥缈缭绕的云雾铺展开来,细细薄薄让李杏林感到格外的沁人心脾,连带着奔波一日的劳累都被抽出来不少。
      “我觉得身子舒爽了不少,你们呢?”李杏林压低嗓子对身边人说道,但无人回应。他疑惑的回头,发现众人都楞在原地,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寒意都要从李杏林全身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慌张的推搡离他最近的高平居。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怎么回事,高平居居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直直的摔倒在地,然后再也不动了。
      “不是吧......”李杏林扶额扫视了接连倒下的一群人,无奈的抱怨“居然全都中招了,要你们何用啊?”然后转头正视那出现在火光里的罪魁祸首。
      哭声已经近在咫尺,夜风拂过停滞于空中的雨滴发出了沙沙的银铃声,很快这声音像是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波澜一圈一圈的扩散至整个孤云山,就像是这座幽静孤独的山林在唱歌。在孤云山的哼唱中,一只金眼黑豹驮着个女子出现在离他不远的树林子中,收牙藏爪,优雅的迈着步子向他们逼进。
      这只黑豹较李杏林以前所见过的花豹相比,体型更为健壮高大,四肢粗壮,躯干细长俊美。遍体黑毛油光发亮,脸圆须长,眼睛极为有神,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金光,一看便不是寻常畜生,灵气逼人。而悠闲地坐在黑豹背上女子就更不必说了,披散着一头及腰黑发,肤如凝脂唇若点樱,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美如冠玉只是冷冰冰的不哭不笑神情冷漠,不似活人。项挂金银珠玉合成的璎珞,裸露的胳膊上箍着一个金玉镶红宝的华丽臂钏,披帛露腰仙袂飘飘,恍若古时的壁画。右臂曲蹲,左腿随意横搭在黑豹的脊背上,看起来无拘无束风姿绰约。
      “请不要再靠近了,山鬼。”李杏林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对着来者柔声的呼喊“我知道您并无恶意,但我的朋友们看起来忍受不了您的灵气。这座孤云山阴晦过重,大地下的灵脉虽然丰润但又偏较寒凉,您若靠近,他们就算不死也会沾染大病。有什么吩咐,您说一声便是,没必要过来。”
      黑豹与女子果然停步不前,但并非因为男人的劝阻,而是因为李杏林的身后不知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影。
      李杏林注意到山鬼神色有变,瞥眼望去,离他们一行人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跟着了一头牡鹿,昂首挺胸英气健美,头顶着一对巨大尖锐像是植物枝干一般延展开来的鹿角,与平常牡鹿的不同,那对鹿角是漆黑的玄铁构成,微微闪着寒光。凡是鹿蹄踏过的土地,草木立刻衰亡枯萎无一例外。李杏林感到一阵晕眩,趔趄了几步差点倒下。他赶紧放下药箱,翻找那个黑釉小瓷瓶,倒出药丸急忙吞下。
      黑豹眯起眼睛,额头低下前倾做出了要进攻的姿势,连喉咙里都翻滚出几个粗重的呼噜。一时间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别再跟着我了!”重振精神的李杏林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来历不明的牡鹿吼叫,仿佛一人一鹿是旧识“我一定会好好活到秋分后的!”,讲到这里男人忽然捂着脸笑出声来“公平些吧,也该轮到我了。”
      牡鹿漆黑的眸子注视着李杏林就似注视着一潭溪水。静默了许久,仿佛是铜铁铸成的纹丝不动。而后淡去了许多颜色,慢慢的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了。
      李杏林长舒一口气,重新面对黑豹及女子“如果您只是担心那头鹿会伤害孤云山的话,那么我能保证,并无此事。我们一行人马上就会离开此地,还望行个方便”
      山鬼微微颔首,少顷,那黑豹又驮着孤云山的主人缓缓的转身返回林子深处去了。
      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的男人忽然意识到同伴们还全都躺在地下昏迷不醒,急忙朝着山鬼离开的方向大喊“那您倒是把他们给弄醒啊!我不想在野外过夜啊!我想睡在暖呼呼的被子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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